“零負債青年”，正成為稀缺物種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左瑋】

“工資還沒捂熱，便沿著事先劃好的軌跡奔向花唄、白條、信用卡和小貸平臺了。”

這句話，或許是當下許多年輕人財務生活的真實寫照。

近期，“零負債人群”這個詞，在中國青年群體中引發熱議。根據中銀消費金融聯合時代數據推出的《當代青年消費報告》（2021）顯示，全國約有1.75億名90后，其中僅有13.4%的年輕人沒有負債——換言之，每10個90后中，有近9個身負債務。而在進一步剔除“僅將消費信貸作為支付工具并當月結清的人數”后，實質負債者仍占比44.5%。

在對話多名90后、00后時，我聽到了更生動的共鳴與無奈：“別說零負債了，每半個月靠信用卡度日。”“是我不想存錢嗎？是存不下啊。”

零負債，正從一種國人注重儲蓄的尋常狀態，淪為青年中的“稀缺物種”。

01 開端：一片雪花的消費，一場雪崩的債務

“并沒有怎么消費，不僅存不下錢，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在一位“吃過虧”的公司前輩建議下，前不久，95后的小莎去查詢了自己的征信記錄和銀行消費流水。結果讓她脊背發涼：“我以為自己只有3、5萬的貸款，但是拉完清單發現我名下關聯了30多個小額貸款賬戶，總共欠了十多萬。”

在親友眼中，她并非享樂主義者，甚至有些樸實。但債務的種子，往往埋藏于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她的故事始于2022年：看到室友用著最新款手機，在同齡人“分期下來，每天就是一杯咖啡錢”的慫恿下，她用花唄分期+工資，換了一部昂貴的新手機。

“當時覺得每個月還不到500元，一年就能還清，很OK。”這種“無痛消費”的幻覺，正是陷阱的第一層糖衣。在某個工資即將耗盡、還款逾期的時刻，平臺打來了電話。但那頭并非狂風暴雨般的催債，而是“和風細雨”般地“指點”：

“還不上了嗎？我們可以幫您把剩余部分再分12期，這樣每個月壓力就更小了。” “如果不愿意延長分期還款時間（利滾利），那可以再借給你2000元應急這個月。” “借20萬，每個月只還利息，等10年后再付清本金——相信自己未來的潛力。”

雪球，就這樣在“貼心服務”的潤滑下，開始悄然滾動。債務從一年延至兩年，解了燃眉之急，也再次鈍化了她的債務感知力。直到拉出清單，她才驚覺，那筆讓她感覺“輕松”的花唄貸款，年化利率高達15.8%，而后續的借貸利率普遍在13%至25%之間——“一杯咖啡”的背后，竟是“一座雪山”。

“錢太輕易就到手了。”另一位受訪者阿莓描述道，“上傳身份證，勾選授權，人臉識別，幾分鐘后錢就到賬了。有了第一次，后面的流程更會簡化。”而有了“無痛獲得”的資金，想要的“情緒價值拉滿的物件”或“朋友圈的體面”都不再需要積蓄和忍耐，一切觸手可及。

但很快糖衣融化，苦澀的“分期”開始長久地附著在生活里。工資到賬的短信提示音已不再是心頭的雀躍，而像一聲沉重的發令槍。屏幕上的數字還未捂熱，便已沿著事先劃定的溝渠，奔向花唄、白條、信用卡和形形色色的貸款平臺。償還之后，余額所剩無幾，剛剛夠支撐到下個發薪日前的、緊巴巴的生活。

生活的熱情與好奇心，是需要經濟余裕和心靈空間來滋養的，負債青年們兩者皆無。這種“喪”，并非懶惰，而是自我掌控感被債務架空，生活的奔頭在日復一日的扣款中消磨殆盡。

如今，多次逾期已影響征信的阿莓，不知道過年回到老家怎么給父母開口，“爸媽說要給我一筆錢幫我在工作地買房，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給父母解釋征信已經無法貸款了。”

這絕非孤例。據中國人民銀行數據，截至2024年末，我國不含房貸的消費貸款余額已達21.01萬億元，住戶短期消費貸款余額為10.20萬億元。一部手機、一次點擊，一場結果自負的借貸便輕易達成。

“我常常給孩子說，爸爸在銀行深耕信貸幾十年，從來沒見過一個貸款消費的人最后有好下場。”一位受訪者如是說，“我個人覺得，按中國國情，消費貸這種東西本身是不該普遍存在的。比如讓來自西部剛實現脫貧地區的青少年，輕易可以通過貸款提前享受北上廣深的物質條件，這是在害他，也在害國家。中國人口基礎大、地域差異明顯，青年一代的這種債務積累多了，國家未來真能兜住他們嗎？”

當消費閘門被數字信貸撬開，“以貸養貸”的洪流便再難阻擋。

02 陷阱：當“自救”成為深淵的入口

能因自己的征信記錄而“震撼”的青年，某種意義上仍是“幸運”的——至少他們接觸的多是持牌機構，例如小莎同時在還款的“好期貸”和“閃電貸”，它們的背后都是招商銀行。更可怕的，是在債務泥潭中掙扎，試圖抓住“救命稻草”，卻不料墜入更深的黑暗。

前教培機構老師小趙的故事，詮釋了“拆東墻補西墻”如何摧毀人生。他的第一筆網貸原本用于購買培訓課程提升自我，動機是積極向上的。但隨后因“還貸后無法生活周轉”，在A平臺反復逾期后，B平臺給他打來了電話，表示可以提供1至3個月免息貸款為他周轉。于是，他開始了拆東墻補西墻的反復折騰，也逐漸從正規平臺滑向不法借貸。最終，催收電話直接打到了他所在培訓機構的校長辦公室，他因此丟了工作。

“后來，網絡賭博聯系上他，慫恿他‘來一把大的’還清債務。他又找親友借錢參賭，現在‘進去了’。”了解他情況的人嘆息道。

一些中介以“幫助解決債務問題”為名，打著“債務重組”、“債務優化”旗號實施不法貸款。他們誘導消費者“借新還舊”，收取高額“砍頭息”。例如，一位消費者在黑貓投訴平臺反映，被誘導墊資多達6次，共支付手續費約10.62萬元及利息約22.55萬元，實際費率疊加到了近30%。

武漢高先生的經歷則更為極端，2024年因生意周轉借款20萬元，一年左右時間，在以貸養貸被威逼利誘還款2887.6萬元后，竟被告知仍欠470余萬元，放貸者甚至以其家人安全相威脅。周先生報警后，6名放貸者因非法經營罪被刑拘。

“60后”的周女士，始終恪守“量入為出”的傳統消費觀，卻也不幸中招。在抖音直播間購買按摩儀結賬時，系統默認勾選了“抖音月付”，直到次月收到還款短信，她才驚慌失措打電話給孩子求助。

周女士對“天降債務”的滿頭問號，折射出金融工具的隱蔽性——簡化支付流程、隱藏借貸入口，防不勝防——打開美團點外賣，首頁彈出“最高20萬額度”；刷抖音看視頻，跳出“30秒極速到賬”；就連共享單車掃碼時，屏幕下方也滾動著“低息借款”的入口。

這些亂象背后，是整個市場風險的抬升。據中泰證券2026年1月報告，預測消費貸款不良率將由2025年的約1.69%上升至2026年的1.89%。更令人警覺的是，截至2025年末，全國法院公布的失信被執行人總量已達約849萬人。“失信被執行人嚴格來說，是經過司法程序確認、情節嚴重的違約者，廣義‘債務人群’更多。”

在高額債務壓力下，一些人開始尋求極端解決方案，形成了令人擔憂的滑坡現象。在小紅書等平臺上，“化債找個男朋友”“相親化債成功”“彩禮化債”的相關攻略竟被部分年輕女性奉為圭臬。而部分負債男青年竟在“快速翻身”的誘惑下，主動選擇前往柬埔寨，企圖通過參與電信詐騙來擺脫債務泥潭，或因賭博滑向違法犯罪的深淵。

與債務泥潭中的掙扎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社交媒體上悄然興起的“極摳青年”社群。他們的口號是：“能省則省，該花才花。”

95后的阿凱，喜歡在朋友圈打卡自己連續三十多個月的“零負債”記錄。他自帶午飯，拒絕非必要社交，用記賬軟件嚴格規劃支出。“每月復盤時，‘我有積蓄’帶來的安全感，是任何消費都無法比擬的。”工作三年多，他已攢下第一個10萬元。

甚至在各城市的“摳組”年度聚會上，青年們會圍坐在一起，交換著各自發現的生活小竅門——如何用最少的錢做出美味的健康餐，1688平臺能淘到比拼多多還物美價廉的物品，哪個平臺可以“白嫖”學習資料……

“我和一些摳組成員互相監督，建立三層財務防線：日常消費現金流賬戶、應急備用金賬戶和長期投資賬戶。”阿凱認為，在長壽時代背景下，年輕人需要為更長的養老周期做準備，這要求自己在財務規劃上更具前瞻性。另一位“摳組”成員分享道：“當我停止用購物填補空虛后，才發現原來生活可以有這么多可能性。”他們的每一分錢，或許都流向了未來的選擇權，而不是為昨天的欲望還債。

在中國年輕人財務觀念的分叉路口，一邊是光鮮亮麗的消費主義風景線，一邊是樸素卻踏實的節儉主義小徑。數據揭示了這種分化的殘酷結果：中國社科院金融研究所2025年《中國家庭財富調查報告》顯示，無負債年輕人的資產中位數是負債年輕人的3.2倍。這不僅是數字差異，更是人生路徑的鴻溝，是危機降臨時有無安全網的巨大差別。

03 解碼：我們如何被系統性地“債”進陷阱？

年輕人陷入債務困境，遠非“不自律”三字可概括。這是一場由情緒、便捷與商業共謀的精密圍獵。

“互聯網一代”浸泡在消費主義和自我追求的符號轟炸中。社交平臺上，“25歲全款提保時捷”“月薪5000住進陸家嘴”的炫富筆記鋪天蓋地。“包治百病”“不要辜負自己”等話術，讓年輕人分不清是在為商品買單，還是在為一時的情緒和自我認同付費。社會學家稱之為“表演性消費”——通過消費在社交舞臺上構建理想化形象。當同齡人都在展示某種生活，個體的焦慮、不甘與欲望便呈幾何級增長。“不跟上這個節奏，就會被圈子邊緣化。”“憑什么他的生活那么精彩，我也可以。”長期生活在虛擬世界，自然就沒法“接地氣”了。

“復利”“實際年化利率”“信用污點”……許多年輕人對這些概念一知半解。與此同時，“一鍵借貸”的極致便利，徹底碾碎了大腦原有的“緩沖—思考—冷靜—終止”決策機制。剎車機制失靈，決策減速帶和門檻便被碾得粉碎。

一套套將借貸“流水線化”的商業組合拳已然成型。一名行業受訪者坦言：“對于許多互聯網平臺而言，尤其套以科技公司名頭的，根本不在乎實業，只想著流量的盡頭是放貸。”它們通過與持牌機構合作，扮演導流、助貸等角色，用戶的每一次點擊、授信都直接關聯其收入和估值。于是，界面設計變得極具誘導性：默認勾選信用支付、紅包彈窗、倒計時制造緊迫感……而一些金融機構，為追求規模與業績，可能在風控上妥協——過度依賴平臺推送的用戶畫像，放松對真實還款能力的獨立審查。“重獲客、輕風控”的導向，讓高風險信貸的閘門大開。

最終，這套“平臺追逐流量，機構追求規模”的合謀，通過精密算法，將金融“小白”、沖動消費者，甚至被“0元下單”吸引的未成年人，都編織進潛在客戶網——據新華社調查，一些電商平臺的“先用后付”功能缺乏有效身份驗證，導致四五歲的兒童也能輕易下單，導致家庭莫名其妙“被負債”。

在情緒煽動、認知盲區與商業圍獵的三重夾擊下，年輕人不再只是與自己的欲望斗爭，而是在與一整個設計好的系統博弈。

04 自救：慢慢奪回自己

面對系統性的債務圍獵，個體的清醒與行動是掙脫的第一步。

給自己做個“財務CT”。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心提供多種查詢渠道。下載“云閃付”APP查詢個人征信記錄，了解真實負債情況——這可能是警醒自己的第一步。

“數字斷舍離”。關閉各類APP的借貸入口推送，卸載不必要的消費和借貸軟件，在手機設置中限制廣告追蹤等，數字極簡不僅是生活態度，更是財務自衛。

尋找真正有價值的“組織”。遠離那些三觀不正和物欲橫流的圈子。可借鑒“極摳青年”的生存智慧，“摳組”等社群提供的不是苦行僧式的節儉，而是一套完整的“高性價比生活系統”。從共享省錢技巧到建立理性的消費價值觀，這些社群形成了對消費主義的文化抵抗。

準備好“坦白工具箱”。對于背著正規平臺小額貸款的青年，找個好時機開誠布公地告知親人，共同止損遠比滾雪球好。可以準備一個“坦白話術”，既承認問題和尋求支持“爸媽，我遇到了一些財務困難，需要你們的幫助和監督” ，也真誠展示行動：“這是我的還款計劃和征信報告”。

2019年10月31日，微博博主@應屆生校園招聘發起了一則“該不該為了夢想提前消費”的話題討論。在4549名參與者中，只有1319人明確表示了否定。

特別提醒要當心這些“深坑”。警惕“債務優化”、“債務重組”騙局，它們可能讓你陷入更高利率貸款。遭遇非法高利貸威脅時，立即報警是最有效的途徑。

個體的掙扎凸顯了系統改善的迫切。監管的完善與落地至關重要：持續打擊非法貸款、規范助貸業務、強化金融機構風控責任。面對“債務優化”騙局、非法“714高炮”、高利貸等問題，監管在持續發力。2025年一季度，西藏全區開展存款保險宣傳活動1.7萬余次，覆蓋近80萬人次，這樣的投資者教育需要更廣泛的普及。嚴厲打擊網絡“炫富”（不管它是否虛假），制造攀比焦慮等訊息。同時，學校、家庭、社會、媒體可協同加強金融基礎教育，讓未成年人理解信用、利率、風險等基本概念，建立質樸的道德觀等，培養抵御消費主義攀比的健康心態。

小結

從“廣積糧”的謹慎，滑向“月光族”的灑脫，直至今日“零負債青年”淪為“稀有物種”，這一趨勢映照出時代性的變遷與挑戰。

數字時代給了我們前所未有的消費自由，卻在陰暗面里標好了沉重的價碼。就如開篇“一片雪花的消費到雪崩般的債務”，當“一鍵借貸”的便捷蠶食了“延遲滿足”的能力，我們失去的不僅是存款，更是對生活的自主權。

從“負債”到“富足”，中間隔著的或許不是一夜暴富，而是一次又一次微小的抵抗：抵抗即刻滿足的沖動，抵抗算法推薦的光鮮，抵抗“別人都有”的幻覺。每一次抵抗，奪回的不只是錢包的厚度，更是掌控人生的主動權——不在算法的圍獵中，被動地滑向債務的深淵。你的生活，值得由你自己，清醒而負責地“全款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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