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住的人》：在平靜中觸及驚濤駭浪

書評周刊編輯部的年度書選已經持續存在了逾二十年。在這二十幾年中，我們選出了眾多觸動心靈、啟發智識、開闊眼界的書籍，試圖讓這些書籍幫助我們相對更好地面對生活，面對自我。書籍是自我的渡口，它在人類生活中一直幫助我們走出唯一的選擇、駛向不同的方向。在閱讀的頓悟中，我們或者向內走向潛在的那個自我，或者向外踏入未來的思考與陌生的過往，所有書籍都在不同程度上幫助著我們，讓“自我”涉過泥潭，去往存在的寧靜。

今年，我們再次從一整年的好書中遴選出了11本值得閱讀的優秀書籍，秉持著“公共立場、專業品格、獨立精神、現實情懷”的原則，與讀者一同領略不同維度的思考極點。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特刊。

我們正逐一推送這11本被評委和編輯部選擇的好書以及特別致敬獎項。

《被困住的人》

作者：[愛爾蘭] 威廉·特雷弗

譯者：馬愛農

版本：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2025年6月

威廉·特雷弗，1928年5月24日出生，愛爾蘭當代短篇小說大師，素有“愛爾蘭的契訶夫”之稱。2016年11月20日，威廉·特雷弗在英國薩默塞特郡去世，享年88歲。

致敬詞

作為享譽世界的短篇小說大師，愛爾蘭作家威廉·特雷弗在一生中創作了數量龐大的短篇作品，但他的短篇永遠具有令人驚嘆的魅力。《被困住的人》收錄了特雷弗前半生的大量作品，在這73個短篇中，我們能看到特雷弗逐漸成型的文學主題，也能夠看到更加豐富多變的題材和寫作手法。他用不動聲色卻技巧凝練的寫作方式，描述著不同的人生困境，他在日常生活的平緩節奏中觸摸著冷峻的哲學事實——沒有人的人生是不存在“困境”的。在或者持續或者瞬間的人生困境中，每個人細微的行為與閃念都影響著善惡的天平，那些潛藏在深層的涌動，最終會浮上海面，形成不同的故事景觀。

我們致敬威廉·特雷弗的文學寫作，致敬他一生從未停歇的創作與人生挖掘。他對現實日常生活的描述讓我們意識到困境的存在，讓我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生活的幽微時刻；同時他又用故事的構思讓我們看到光與暗的分界，在任何年代，它們都會是人生的真相，也會是世界的最后真相。

答謝詞

感謝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的各位評委，感謝你們認可這些隱晦而寓意深刻的文字，讓這些平凡而扎心的故事讓更多的人看見。

感謝讀者，感謝你們在這個令人惶惑和茫然的時代，仍能堅守最初的閱讀熱愛和文學癡情，給予我們這些著譯者動力和勇氣，繼續在文學這條蔥蘢葳蕤，但偶爾孤獨的林中小路上前行、探索。

感謝浦睿文化，感謝你們獨具慧眼，把威廉·特雷弗這樣一位世界短篇小說大師的杰作介紹給中國讀者，感謝你們選擇我做這套書的中文譯者，更要感謝你們在我翻譯遇到瓶頸，狀態低迷，幾度拖延交稿日期時，給予我充分的理解和寬容，讓我得以較為從容地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感謝文學，讓我們在凡俗瑣碎的生活中，有另一片天空可以仰望，有另一番景象可以向往。

——馬愛農（譯者）

對話譯者

這本書

新京報：作為本書譯者，能否簡單概述一下特雷弗原文的語言特點；他的小說在翻譯過程中最難還原的是哪些部分？

馬愛農：威廉·特雷弗，是我一直很感興趣，也比較熟悉的一位愛爾蘭作家。早在2015年我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說集《山區光棍》的譯本，而且我作為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外文編輯，還擔任過他的作品《露西·高特的故事》《雨后》《愛情與夏天》等的責任編輯。

這位作家對人性潛在的各種隱秘情緒的不動聲色的深刻描述，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初讀起來，他的語言比較深奧晦澀，有不少大段的思辨式的、心理剖析類的文字，這給翻譯帶來比較大的難度。如果僅僅完成從文字到文字的轉換，很容易造成一些字里行間深意的丟失，最后得到的是膚淺的，甚至不知所云的譯文。因此在翻譯特雷弗的作品時，必須精準地把握作家在精神層面所站的高度，完全領會作品的基調、意境、氛圍，以及主人公的各種微妙復雜的情感、情緒，然后把它們較為準確地傳達過來。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為《被困住的人》頒獎現場。

新京報：這本2009年首次出版的短篇集原名為The Collected Stories，中文譯名為《被困住的人》，為什么選擇了這樣一個譯名呢？

馬愛農：提起這本書的書名《被困住的人》，我必須向浦睿文化的編輯深深地道一聲感謝。我在翻譯威廉·特雷弗這幾十篇作品的過程中，以及在交稿之后，內心一直縈繞著一種情愫，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心緒。浦睿文化最終定的這個書名，可以說是匠心獨運，精準地概括了這部作品的精髓，完美表達了我一直以來對它的復雜感受。

關于整個這套書的編輯過程，推薦大家讀一下浦睿文化總編輯余西先生《定價高、題材冷、頁碼厚！一本“反市場”純短篇集的操盤手記》一文。是的，特雷弗在這些故事里緩緩講述的那些男男女女，無一不是被困在各種境遇之中，難以自拔和自救，甚至并不自知。他們被困于雞肋般的關系，被困于陰影般的往事，被困于令人消耗而又無奈的職場，被困于病痛卻又無法擺脫的身軀，甚至被困于這令人愛恨糾結的人世間……由此聯想到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們，又有誰不是困囿于各種有形和無形的牢籠呢？

這個人

新京報：威廉·特雷弗的小說在國內擁有很多讀者，在你看來他的小說具有什么樣的藝術魅力呢？

馬愛農：威廉·特雷弗是20世紀至21世紀初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大師之一，他的特點是以細膩而克制的筆觸、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和獨特冷峻的敘事筆觸，講述大千世界各種人物的人生故事和心路歷程。他擅長用看似平淡、不帶任何渲染的語言，傳遞復雜深厚的情感，在風平浪靜之下隱藏著驚濤駭浪。

尤其在《被困住的人》中，作者如同一個冷靜而洞察力超群的旁觀者，將目光聚焦于普通人，特別是步入中老年的男男女女，不動聲色地、客觀地呈現他們生活中的困境，情感中的無奈，以及生而為人的種種難以訴說的復雜況味。作品的結局很少有戲劇性的高潮，而只是日常生活的平平延續，余韻悠長，給讀者留下無盡的暢想空間。

新京報：許多人總結特雷弗的小說寫作是充滿耐心、描述日常、悄然落筆的風格，除此之外，你認為特雷弗的小說還有什么更加值得研究的特點呢？

馬愛農：愛爾蘭作家有著自己鮮明的特點，他們注重于對家鄉、對土地、對宗教、對歷史創傷、對自然中的普通人的關照和描寫。威廉·特雷弗繼承了愛爾蘭文學的這些傳統。與此同時，他的作品在“靜水深流”和“于無聲處聽驚雷”方面的表現尤其高超。就像本書的編輯所說，“特雷弗是當之無愧的短篇小說大師，他極為擅長講述普通人陷入困境的故事。”

《被困住的人》中的這些故事，基本上沒有什么戲劇性的矛盾沖突，也沒有怪異獨特的人物塑造，沒有高潮，沒有升華，而正是這些普通人在困境中或忍耐或掙扎的故事，打動了無數普通讀者的心，引起深深的共鳴和喟嘆。

新京報：威廉·特雷弗被譽為短篇小說大師，但其實他一生也寫過十幾部長篇小說，然而知名度卻遠不如他的短篇。你認為其中的差別在哪里呢？

馬愛農：特雷弗創作生涯共出版29部長篇小說與16部短篇小說集，2008年獲愛爾蘭圖書獎終身成就獎，一度是諾貝爾文學獎熱門人選，被《紐約客》稱為“當代英語世界最偉大的短篇小說家”。

我也閱讀和編輯過他的幾部長篇小說的中譯本，如《愛情與夏天》《雨后》等，認為非常優秀，故事和人物生活走向的敘述如流水一樣自然，沒有任何夸張矯飾之感。之所以他的短篇小說知名度更高，可能是更加簡練的篇幅能帶來更加濃縮的體驗，給讀者以更強烈的沖擊，以及沖擊之后的余韻回味。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馬愛農（右）在現場分享。

這一年

新京報：在過去這段時間里，翻譯威廉·特雷弗的小說給你帶來什么樣的新認知？

馬愛農：對于愛爾蘭文學，我一直情有獨鐘。2011年，我曾因為翻譯愛爾蘭女作家克萊爾·吉根（Claire Keegan）的作品《走在藍色的田野上》，應愛爾蘭文學交流協會的邀請，前往都柏林訪問；2016年，因為《走在藍色的田野上》獲得首屆愛爾蘭文學翻譯獎，我再次應邀前往都柏林體驗生活。兩次愛爾蘭之行，使我對愛爾蘭這個國家，對愛爾蘭的人民和風土人情，有了比較深刻直觀的體驗，更是大大增加了我對愛爾蘭文學的了解和熱愛。因此，浦睿文化邀請我翻譯威廉·特雷弗的短篇集時，盡管知道文字艱深，任務繁重，我還是欣然接受了。

整個翻譯過程歷時三年，我在特雷弗的文字中體驗人間的種種況味，同時自己經歷了父母相繼患病離世的黑暗沉痛的日子。個人的經歷讓我能感同身受地理解特雷弗對人類生活的悲憫觀照，并以同樣的悲憫觀照去翻譯他的文字；同時，閱讀和翻譯這些作品的過程也給我帶來撫慰和力量，幫助我走過生命中比較艱難的一段時間。

新京報：特雷弗一生留下了大量作品，未來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你還想翻譯特雷弗的哪一部作品呢。

馬愛農：特雷弗先生的作品很多，長篇、中篇、短篇都有十分令人震撼的佳作。未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愿意翻譯他的其他短篇小說精品。因為相較于長篇，他的短篇作品更加濃縮緊湊，富有張力，在翻譯過程中能獲得更強的情感體驗和表達方面的成就感。

當然，選題的確定一方面要考慮國內讀者的需求，另一方面還要依托更多像浦睿文化這樣的出版機構的積極運作，包括慧眼識珠、購買版權、精準推介等。

采寫/宮照華

編輯/李永博 西西

校對/薛京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