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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浸潤在一片蒙蒙春雨中,秦淮河的水汽混著初開的桃李芬芳,濡濕了青磚街巷。徐府東廂房內,李成業正伏案疾書。自去年秋闈高中舉人,他便借住在此,潛心預備今春的會試。
春棠輕手輕腳進來,換上一盞新茶,又撥了撥炭盆里將盡的銀霜炭,火光映著她溫婉的側臉。“相公仔細眼睛,歇會兒罷!”她聲音輕柔,帶著特有的軟糯。
李成業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煙雨迷蒙的庭院:“這雨,倒讓我想起太皇河春汛時的景象了!”他嘴角不自覺泛起一絲笑意,“那時節,柳芽剛抽,河水初漲,春妮總愛拉著我去河邊看水……”
話音忽止。他眼神暗了暗,復又提起筆。春棠識趣地不再多言,只將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輕輕放在案角,悄然退至門邊。
正此時,門房王伯卻神色凝重地出現在廊下,手里捏著一封書信:“李相公,太皇河來的急信,是……是丘府大爺親筆!”
李成業心頭莫名一緊。丘世裕素來信件都是給丘世寧的,此番直接寄給他,且王伯神色有異……他接過信,信封上“李成業親啟”五字寫得潦草沉重。拆開信,不過兩頁紙,他卻看了許久。屋外的雨聲仿佛驟然放大,嘩啦啦響在耳際。
信紙從他指間飄落,悠悠蕩蕩,落在青磚地上。李成業整個人僵在那里,面色一點點褪成慘白,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半個字。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透過重重雨幕,看見了千里之外那洶涌的太皇春水。
春棠察覺不對,急步上前:“相公?”
李成業恍若未聞。忽然,他劇烈地干嘔起來,可胃里空空,只嘔出些黃水。春棠大驚,忙上前扶住他,卻觸到他渾身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太皇河……春妮……”他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她……她跳河了……劉村破了……賊兵!”話未說完,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嗆了出來。隨即,他整個人向后軟倒,昏厥過去。
時間倒回十天前,那個血腥的夜晚。劉村東墻轟然倒塌時,劉春妮正被兩個老家仆半拖半架著,從后門小徑倉皇南逃。母親霜娘緊緊攥著她的手,掌心冰涼,顫抖不止。身后,喊殺聲如潮水般涌來。
她們沒跑出多遠,便被一隊游弋的賊兵截住。火把光映著賊兵猙獰的面孔。混亂中,老家仆倒地,裝著細軟的匣子和包袱被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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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賊兵頭目淫邪的目光落在劉春妮年輕姣好的面容上時,霜娘嘶聲哀求,將腕上最后一對銀鐲子褪下遞去:“好漢!錢財都給你們!求你們放了我女兒!她是舉人娘子,是讀書人的家眷啊!”
“舉人娘子?”頭目嗤笑,一把推開霜娘,粗糙的手捏住劉春妮的下巴,“老子還沒嘗過讀書人家小姐的滋味呢!”說罷便要將她拖走。
劉春妮沒有哭喊,反而奇異地冷靜下來。她望向南邊,那是李成業可能歸來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眼火光沖天的劉村。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不遠處,那條在夜色中泛著幽暗波光的太皇河。河水滔滔,帶著初春的寒意,奔流不息,如同她短暫一生所見的每一個日夜。
“娘,”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在喧囂中卻清晰可聞,“告訴爹,女兒不孝。告訴成業……別怪我!”
話音未落,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了抓著她胳膊的賊兵,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驚愕中,朝著河岸奮力奔去!裙裾絆倒了,她便爬起來繼續跑。夜風吹散她的發髻,長發在身后飛揚。
“攔住她!”賊兵頭目氣急敗壞地吼道。
但已經晚了。劉春妮跑到河邊,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入那漆黑冰涼的河水之中。噗通一聲,水花濺起,隨即被滾滾波濤吞沒。初春的河水猶冷,卻成了她保全清白、逃離屈辱的最后歸宿。
“妮兒!!”霜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眼前一黑,昏死過去。那幾個賊兵也被這剛烈決絕的一幕震懾,面面相覷,啐了一口晦氣,終究沒再管昏迷的霜娘,抱著搶來的財物罵罵咧咧地走了。
后來,霜娘被其他逃出來的村婦救起。劉村被洗劫一空后,義軍撤走,留下的人開始在廢墟中掙扎求生。幾天后,在下游一處生著嫩蘆葦的回水灣,一具女尸被沖上岸邊,人們忍著悲痛確認了那便是劉春妮。
劉大成聞訊踉蹌趕來,這位素來堅毅的族長當場嘔血,幾乎隨女兒而去。他將女兒葬在一處向陽的坡地,正對太皇河,墳前立了一塊無字的青石。霜娘則一病不起,整日以淚洗面,神智時常恍惚,口中只喃喃喚著妮兒。
消息被千方百計送出,輾轉經過念慈莊的祝小芝,最終由丘世裕忍著悲痛,修書告知已在南京備考、并正預備會試的李成業。
那雙曾經明亮睿智、充滿抱負的眼睛,此刻枯寂如死灰,再無半分神采。春妮的一顰一笑,離別時含淚卻強作歡顏的叮囑,信中每每問及歸期、期盼他金榜題名的殷殷字句。所有過往,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冰錐,反復刺穿他早已麻木的心。
李成業依舊毫無反應,仿佛魂魄已隨那信上的消息,散在了千里之外的太皇春水中。
直到數日后,又一封來自太皇河的信送至。是劉大成親筆。信紙粗糙,字跡歪斜顫抖,筆畫時有中斷,可見執筆之人心力交瘁、老淚縱橫:
“成業吾婿如晤:驚聞噩耗,五內俱焚。妮兒性烈,不負吾家聲,不負爾深情。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吾半生僅此一女,視若明珠,今驟失之,痛何如哉!恍覺天地雖大,萬事皆空!”
“然每念及妮兒生前,最以爾為傲,常燈下絮語,盼爾蟾宮折桂,光耀門楣。吾今老矣,霜娘病沉,家業零落,所望者,唯爾耳。望爾節哀,砥礪學問,專心春闈!”
“待爾錦衣還鄉之日,于妮兒墳前一炷清香,告以金榜題名之喜,則妮兒舍身保節,方有價值,吾與霜娘風燭殘年,亦有所寄。切切。岳父劉大成,泣血手書!”
隨信附來的,還有那枚劉春妮貼身藏的玉環,李成業顫抖著手,接過那冰涼的玉環,緊緊攥在掌心,貼在早已痛得麻木的胸口。
終于,他爆發出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哀嚎,涕淚滂沱,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守在門外的春棠聽著那悲聲,也不禁掩面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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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過后,他卻慢慢止住了淚,眼神里終于掙扎出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他掙扎著,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對春棠道:“拿……拿粥來!”
他開始強迫自己進食,開始下床走動,數日后,重新坐回了那張堆滿書卷的書案前。只是人迅速消瘦下去,鬢角竟隱隱有了霜色。眸子里沉淀著化不開的悲慟與滄桑,卻也有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讀書比以前更刻苦,常常通宵達旦,仿佛要將所有精力、所有悲痛、所有愧疚與思念,都一股腦兒灌注到那堆疊如山的經史子集之中。唯有如此,才能暫時忘卻那徹骨的寒冷與無盡的虛空。
春棠是個細心妥帖的姑娘。她默默安排好李成業的一切起居,衣衫飲食,筆墨紙硯,無不周到。她知他夜里難眠,常在夢中驚悸,便在熏籠里添上有寧神效用的合歡香。她見他讀書久坐肩背僵硬,面色蒼白,便悄悄學著推拿的手法,在他歇息的間隙為他松緩筋骨。
李成業起初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與苦讀中,對這細致入微的照料近乎麻木。直到有一日午后,春光明媚,他抬頭,看見春棠安靜地立在明亮的春光里,眉眼低垂,姿態恭謹,卻自有一種如春草般堅韌溫潤的力量。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春棠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女,早年家鄉遭災,親人離散,她輾轉被賣,幸得丘世寧憐惜收留,視同姐妹。同是天涯飄零人,她卻能以這般柔韌的姿態,默默承受,靜靜付出。
往后的日子,李成業依舊焚膏繼晷地苦讀,但偶爾,會與春棠說一兩句話,問問她的家鄉舊事,或是丘府在南京的瑣碎。春棠總是輕聲細語地回答,言辭得體,不多言,不逾矩。
她的存在,像一脈滑潤的春溪,不知不覺間,浸潤著李成業那顆干涸龜裂的心。他仍痛惜春妮,那份愛戀與愧疚已成心壁上最深的烙印,此生無法磨滅。
但春棠的悉心照料與沉默陪伴,讓他感受到一絲劫后余生的暖意,讓他在為告慰亡妻、近乎自虐的苦行途中,得以稍稍喘息,看見窗外春光并未全然辜負。
李成業沉默片刻,沒有反對。數月來,他已習慣了春棠在側。北上的路漫長艱辛,車馬勞頓,春棠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住店時,她總先細細檢查房間是否安全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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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業溫書至深夜,她便靜靜在一旁縫補衣物,或讀些雜書,不時輕手輕腳地添茶剪燭。她的沉默里有關切,她的恭謹中有溫柔,如影隨形,卻從不令人感到負擔。
放榜之日,京城已是楊花飛舞。李成業高中二甲第十八名,賜進士出身。喜報傳來時,他正站在客棧庭院的槐樹下,望著漫天飛絮如雪。心中百感交集,竟一時茫然。
春棠從屋內走出,捧來一件薄披風為他披上,輕聲道:“恭喜相公!”他回頭,看見她眼中真摯的喜悅,頰邊因忙碌而泛起的淡淡紅暈,心中某處堅硬冰冷的東西,在那溫暖的注視下,悄然松動,融化。
他想起岳父劉大成信中的血淚囑托,想起春妮未竟的期盼,也想起這近半年來,春棠毫無怨言、細致入微的扶持與陪伴。功名已成,前路漫漫,他需要一個人,與他共同面對未來的宦海風雨,撫平過去的深刻傷痕,也告慰逝者的貞烈魂靈。
數月后,李成業授官離京,先請旨回太皇河省親。他先去劉春妮墳前祭拜,那方無字青石依舊,墳頭已長出茸茸青草,在春風中搖曳。他親手撫去石上塵泥,良久,才用匕首緩緩刻下亡妻劉氏春妮之墓。
劉大成老淚縱橫,霜娘病情稍愈,握著他的手久久不放,淚眼婆娑中滿是欣慰與辛酸。看著岳父母蒼老哀戚、相依為命的面容,李成業心中有了決斷。
劉大成顫抖著雙手扶起她,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好,好……妮兒走了,老天爺可憐見,又送我一個女兒……”霜娘也將春棠摟在懷中,輕撫其背,喃喃喚著我兒,淚水濡濕了春棠的鬢發。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溫馨。李成業看著一身緋紅嫁衣、低頭含羞的春棠,輕輕握住她的手。
窗外,太皇河水依舊奔流,帶走血火,帶走悲歡,也默默見證著這片土地上,人們如何在破碎中尋找完整,在永失所愛后學會珍惜與前行。
春風吹過新墳舊冢,也拂過新婚的窗欞,帶來遠山青草的氣息,仿佛在訴說:逝者已矣,生者,終究要在緬懷中,走向新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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