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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馬,總有一些零星的畫面,如千軍萬馬,萬馬奔騰,還有就是徐悲鴻的水墨駿馬,古代的伯樂相馬,昭陵六駿……以及巖畫和一些歷史傳說、神話故事,像周穆王西巡駿驥、大鬧天宮等等,雖然畫面不少,但總是隔了一層,像是霧里看花。日常生活中,也會偶爾遇見騎馬的牧人,考古發掘中,也曾出現大量的馬匹,2014年發掘的新疆喀拉蘇古墓地就出土了較多的馬骨,一座墓葬里甚至出土了13匹,這些都沒有引起我深刻的感觸。這個感覺,直到2018年才有了徹底轉變。
2018年10月18日,繼10月17日去烏蘇縣巴音溝勘察盜墓現場后,我們又出發去另一處被盜古墓現場——窩巴溝,這是一處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沒能抵達登記的古代墓地。據縣文管所那青所長講,去那里只能步行或騎馬。早上五點五十,天還沒有亮,縣公安局的車來接我和自治區文物局的干部艾合買提江,然后又接上那青所長,直奔獨庫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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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喀拉蘇墓地M15殉葬的馬
本來獨庫公路已經封閉了,烏蘇縣公安局協商又打開了。到了大路上,天色有點蒙蒙亮,小雪飄灑中,可以看到我們車前面,還有一輛拉了十幾匹馬的車和一輛警車。一路上,路面積雪結了薄冰,所以車速不快。進山一個多小時后,天已大亮,雪漸漸停了,我們到達了烏蘭諾爾林業管護站,車開到路基下面管護站門口,帶隊的刑警隊副隊長安排人員給大家發放軍大衣,同時安排人去河邊燒水,準備煮方便面,拉馬的卡車開得更慢,到的時候,水已經快燒開了。
吃完方便面后,天完全亮了,仍然是陰天,好在雪停了,馬匹不足以讓所有人上山,于是一部分人留下,其余十三人騎馬上山。我抱住馬鞍,踩上馬鐙,縱身上馬后,感覺還有一點自信,畢竟原來還算是騎過馬的,可騎馬翻山越嶺從未有過,這次可以體驗一把了。——很快就驚出一身冷汗,縱馬返回再去拉一人時,感覺控制不住,像是要飛出去一樣。兩人合騎一馬后,再向前走,在陡峭的河岸邊緣,手緊抓住馬鞍,忐忑緊張。一會兒有直上的路段,就低伏靠近馬鬃,一會兒直下的路段,就緊踩馬鐙,向后挺直身體。這些路段,坐在我身后的協警只好下馬,他從小就騎馬,一路行來,他講了一些騎馬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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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畫中的馬
三個半小時后,我們抵達了位于山間平臺的窩巴溝,看到了山谷松樹下被挖開的大石堆墓,大致東西向的溝里,被盜挖墓葬五六座,嫌疑人指認最大直徑約20米的一座和附近直徑約12米的一座是他們挖的,并指出了當時的住處和埋藏工具的地方,盜出的陶罐完好,沒有任何損壞。下午三點多,我們開始返回,這時候許多人都說騎馬顛得不舒服,我感覺一下,還好。
和我同騎一匹馬的換了個胖子,騎行一小時后休息,再出發時,胖子和別人搭伴去了。我只身騎馬一段后,年紀最大的牧工過來和我同行,一路指點,很快我們走到了最前面,一直不停歇,我也感覺到渾身的疲憊和困乏。好在天晴了。直上直下的路段,依舊看前路,始終保持對馬的信任,過窄窄的鐵橋時,牧工問我下不下,我問他下不下,他猶豫了一下,說不下了,我說那我也不下了。過完橋之后,牧工才告訴我,就是牧民過鐵橋時也是會下馬的,因為馬掌在鐵橋上發出的聲音會讓馬害怕,多數馬會受到驚嚇,他后來跟刑警隊長他們說了這件事,伸出拇指夸贊說:“這人不怕死,很少有牧民過這個鐵橋不下馬的。”
這次經歷對我來說前所未有,以后也未必有,近八個小時的騎馬翻山越嶺,其中驚險讓我感嘆,也真正讓我體驗到馬與人類的關系。我深深體會到,馬是可以感受人類情感的,尤其是騎馬的人,騎手因而會與坐騎建立起密切的聯系,互相的理解與支持將是共同完成翻山越嶺、跋山涉水、沖鋒拼殺的基礎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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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喀拉蘇墓地M15出土的漆甲(黑色部分貼金箔)
這次經歷同樣對于我理解古代游牧社會有極大的幫助,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一下子理解了牧人們對馬的深情厚誼,無論古代還是現在。我終于理解了,像新疆伊吾縣軍功馬的故事有著必然的緣由。建國初期,新疆伊吾縣遭遇到匪幫的叛亂,駐守的軍人被叛匪圍困在山上,缺水斷糧,一匹老軍馬承擔了打水運輸水的任務,后來還學會了躲避槍林彈雨,為最后的堅持和勝利奠定了基礎,這匹軍馬最后因此榮立“三等功”,當地人稱“軍功馬”,那匹馬的雕像依然屹立在伊吾縣城,剛進入縣城就會看見這匹馬的英姿。
數千年前的草原,早期的牧人面對它時其實是茫然失措的,因為他們無法深入到草原深處去,那里是豺狼們的樂園,所以只能望草興嘆。只有馴化了家馬之后,人們掌握騎馬技術,才可以到草原深處放牧,才有了馬上騎射,才有了游牧力量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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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馬裝飾 哈薩克斯坦出土墓葬復原模型
人類在馴化家馬之前或者同時,也曾經馴化過牛、駱駝等大型牲畜,最后選擇了馬,不僅僅是因為馬奔跑速度快,最重要的一點是馬遇見緊急情況不恐慌,遇見狼時,敢于搏斗,不會像牛、駱駝那樣,一下子緊張得呆若木雞。狼數量少時,馬敢于搏斗;狼數量多時,馬會迅速離開;這樣的情形,讓牧人們順理成章地選擇了馬,順理成章地與馬結成了深厚友誼,馬甚至成為部落或家庭的一員。來去如風的游牧力量因此逐漸在草原上興起,成為一支推動歷史發展的重要力量,快速迅捷的移動能力,使承繼各自不同文化元素的多種游牧人群在歐亞草原上碰撞交匯,形成具有多樣性、復雜性的文化。
游牧力量的興起,是游牧經濟成為草原上主導產業方式的主要動力。歐亞大陸上農牧之間關系的精彩大幕也由此揭開。游牧人群在季節突變時,會迅如颶風般席卷南下,掠奪資源;農業人群于是反擊,就有了農牧人群之間的沖突以及各種糾葛、各種互相學習,推動了各自的進步。相對成熟的農業文明與嶄新的牧業文明開始新的碰撞,趨于守成、保守的農業文明與充滿活力的牧業文明角色發生了轉換,在牧業文明的擠壓中,尋求新的突破,以期改變被動的局面。所以有了“胡服騎射”,秦吸納了多方面的優勢,統一了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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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中打扮好的馬 復原圖示
農業人群吸納了游牧文化的優勢,逐漸有了更為機動靈活的改變,有了霍去病千里奔襲匈奴營地,封狼居胥的功勛傳奇,有了班超星夜奔馳樓蘭,一舉安定局勢的英勇故事,有了陳湯“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強大自信……在廣袤的西域大地上,留下了精彩絕倫的英雄敘事。
金山腳下,阿勒泰地區哈巴河縣喀拉蘇古墓地M15出土了13匹馬,上層11匹,下層2匹,上下層有著明顯的區別。上層11匹馬盛裝打扮,紅黃相間的漆甲和銅金裝飾,間雜骨器的裝飾,讓這11匹馬在兩千多年后的現場光彩奪目,熠熠生輝。下層2匹馬則樸素得多,馬具被卸在一邊,研究表明這13匹馬源于12處不同地方,年紀也多在老年馬的行列。可以肯定地說,死者極大可能是控制了12個部落的大首領,其中上層11匹馬來源于11個小部落奉獻的犧牲,盛裝殉葬,下層2匹馬可能是主人的坐騎,也隨葬了,這極有可能是與死者有著緊密關系、深厚情誼的馬。
2018年的那次經歷,讓我感到這種可能性是大概率存在的,對于草原上殉葬馬的現象,也有了跟以往不一樣的理解:古人對于馬的喜愛以及神化是順理成章的。我們看到了考古發現中有鹿角打扮的馬,有雙翼的馬……神奇的馬從歷史深處走來,走在草原上,走在戈壁、沙漠里,奔馳在絲綢裝點的古道,連接起歷史長河里的朵朵浪花,成為最精彩、最引人入勝的篇章。
在阿勒泰,有位在考古工地上的哈薩克族朋友講過一個故事,有一次,他們在喀納斯游玩,晚上一起喝酒,一個朋友喝多了,提前離開了回去休息,等他們回去時,發現這位朋友在馬棚里,抱著一匹馬聊天,說著:“你是白馬,我是黑馬,我們才是真正的朋友。”這件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現在牧民放牧、轉場都開始使用摩托車了,許多老人懷念騎馬的日子,我也想象著那些騎馬的牧人——人和馬都是生命的群像,他們的奮斗都是具有強烈生命力的,而摩托車不一樣,冰冷的機械需要燃料激活,對于攻擊來的狼是無法像馬那樣一起并肩作戰的,這或許是老人們感慨的最大原因吧。
馬的故事,馬的傳奇,終究成為了歷史,我們在賽馬場上,在影視作品里,還能感受到一些遙遠的味道,或許在遙遠的未來,這些都將成為傳說,成為后人的想象了。
(作者為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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