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那個冬天,胡進思領著三百個披甲的兵,就這么進了天寵堂,直接把當時的王,錢弘倧,給廢了,讓他去做個什么錦衣軍使,史書上就四個字,涕泣,不敢聲,哭都不敢出聲,這一下,像是往平靜的湖里扔了塊大石頭,后面的三十一年,吳越國的命數,就在這一圈圈的水波紋里,悄悄變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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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上王位的錢弘俶,那年才二十七歲,史官就記了他一句“固讓,不許”,拼命推辭,可人家不答應,至于他走出大殿的時候,有沒有抬頭看一眼天上那場壓得滿城喘不過氣的大雪,沒人寫,那天杭州的雪真不多見,下午的時候,胡進思就站在臺階下面,周圍全是兵,銅盔上都積了厚厚一層白,他手里捧著新王的印綬,那玩意兒燙手,跟捧著一團火似的,手指頭都快燒著了,就是不松手,錢弘俶彎腰去接,指尖正好碰著老將軍捏過刀槍的虎口,兩個人都是一哆嗦,后來史書上管這叫“禪讓”,可誰知道呢,殿外屋檐下的鐵馬被風吹得叮當亂響,跟催命的鼓點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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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王錢弘倧當天就搬出了宮,住到衣錦軍那邊去了,老史書就寫了“以兵護送”,到底多少人送的,沒說,好在這些年臨安挖出來一塊《吳越故錦衣軍使錢公墓志》,把這事補上了,說是內衙都虞候戴惲帶了五十個親兵,大半夜開了北城門,到了古柳渡再換船,順著苕溪往西走,墓志銘最后用了八個字來收尾,舟燈一星,江黑如墨,讀到這兒,你才能琢磨出那個味兒,廢王當時肯定不敢回頭看,耳朵里只有船槳劃開冰碴子的聲音,咔嚓咔嚓,好像把時間都給撕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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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進思回城,當天就封了楚國公,還加了尚書令,官大得沒邊了,可他開始睡不著覺了,《吳越備史》里說他,每夜必遷榻三處,令衛士環床,刀出鞘,天天晚上換三個地方睡覺,還得讓衛兵圍著床,刀都拔出來,他那些同僚背地里都笑話他,說他防鬼,防哪個鬼,大家心里都有數,嘴上不說罷了,那鬼其實就在他自己心里,是水丘昭券,兩個月前,他剛把這位宰相給砍了,罪名是謀反,血都濺在了龍舌坡,現在他扶了新主子上位,整個朝堂就他嗓門最大,可一到晚上閉上眼,腦子里就全是那個穿著紫袍的人,猛地回頭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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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弘俶呢,跟一潭靜水似的,一點波瀾都沒有,即位第二天,還跟以前一樣,天一亮就起來,去天寵堂批折子,胡進思跟他匯報工作,他必定要站起來回話,別人都夸他謙虛,可這話聽在老將軍耳朵里,越聽越發毛,臘月二十四,過小年,按規矩要賞賜禁軍,管內庫的太監拿來賬本,說賞五千匹絹就夠了,錢弘俶拿起筆直接批了“七千”,多出來的兩千,是給那天跟著“護駕”的那些兵的,胡進思聽到這事,半天沒說話,最后嘆了口氣,說,新王知兵,史書上說這是感嘆,其實哪是感嘆,這是害怕,兵心這東西,一旦散了,再想收回來就難了。
一轉眼到了乾祐元年正月,杭州城里天天起大霧,面對面都看不清人臉,就在一個大霧的夜里,衣錦軍那邊派人快馬送來急信,說廢王弘倧病了,發冷發熱,兩天沒吃飯了,胡進思收到信,在自己府里繞著柱子轉圈,轉了三圈,突然把他大兒子胡慶余叫來,讓他帶著醫生連夜出城,史書上就記了“賜藥”兩個字,這個“賜”到底是什么意思,沒明說,幸好《宋太祖實錄》里,胡慶余后來自己講過,我爹當時拿蠟丸包了毒藥,讓我找機會下手,可胡慶余走到半路,把藥扔江里了,回去就跟他爹說,風太大,船過不去,胡進思明知道兒子在撒謊,也沒再派別人去,那一晚上,他一個人對著蠟燭坐到天亮,頭發都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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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晚上,錢弘俶也在等消息,他派去衣錦軍的人不是殺手,是個叫清顯的和尚,也是個醫生,清顯回來報告說,廢王吃了藥,出了一身大汗,脈象已經平穩了,錢弘俶聽完,就點了點頭,再也沒多問,第二天上朝,他還是讓胡進思坐著說話,態度溫和得很,好像根本不知道夜里發生的那些事,君臣倆隔著一層薄霧,也像隔著一層隨時都會破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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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散那天,是正月二十九,胡進思突然上書請求退休,說想回新昌梅溪的老家去,奏章寫得那叫一個慘,說自己年紀大了,就想回家養老,錢弘俶看了奏章,眼淚嘩嘩地流,就是不批,拖了三天,胡進思又上了一本,到了第四天,錢弘俶才答應,又是賞金銀財寶,又是派樂隊歡送,還讓官府準備好船,出城那天,胡家的行李裝了三十艘船,從柳浦出發,帆影把江面都遮住了,錢弘俶親自送到望潮門,敬了三杯酒,第一杯祝他長命百歲,第二杯祝國家以后別再有內亂,到了第三杯,他卻停住了,半天沒說話,最后把那杯酒,慢慢倒進了江里,史官寫到這,筆都停了一下,留了句,左右皆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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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進思的船開到梅溪口,當天晚上就病倒了,醫書記載他“神思恍惚,自云聞甲馬聲”,總說自己聽見千軍萬馬的聲音,第二天一早就死了,七十三歲,死訊傳到杭州,錢弘俶三天沒上朝,下令追贈他“太師”,謚號“忠武”,下葬那天還派了中使去護送靈柩,靈車經過街市,老百姓都站在路兩邊,大多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在路邊偷偷貼了張紙條,上面寫著,昨夜夢公,猶披甲守門,字跡很潦草,墨色淡得像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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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王弘倧在衣錦軍那邊,又活了二十五年,到了開寶七年,宋朝大軍打過長江,吳越國眼看就保不住了,他派人偷偷送了封信到杭州,勸他弟弟,宜早奉版圖,以全生靈,勸他早點投降,保全百姓,信送到的那天,錢弘俶一個人在天寵堂里坐著,天黑了都沒點燈,第二年,他真的帶著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的地盤,歸順了大宋,宋太祖在崇德殿請他吃飯,問他這輩子有沒有對不起誰,錢弘俶回答,臣不負兄,不負百姓,獨負水丘昭券一死,說完就趴在地上大哭,皇帝讓人把他扶起來,賜酒給他,可那酒還沒喝到嘴里,滿大殿都聽見了他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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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慶余后來在宋朝做了官,一直做到右千牛衛將軍,太平興國年間,他主持修新昌縣志,在給他爹“胡進思傳”的末尾,加了一句,先公晚年,每自言‘廢立非臣福’,然事急,不得不發,說他爹晚年總念叨,干這事不是他的福氣,只是當時情況緊急,沒辦法,這幾個字寫得輕描淡寫,卻像是給他爹留了最后一件軟甲,縣志印好以后,他親自帶了一本到杭州,送給了錢弘俶,那時候錢弘俶已經被封為鄧王,住在京城,他看了書,什么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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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讓人在西湖南山建了個亭子,取名叫“悔會”,還親手寫了副對聯,江霧初收,猶聞鐵甲臨軒,梅溪春盡,不見棠舟歸去,亭子建成后,他一個人去過,在里面燒了香,坐到天黑都不肯走,身邊的人只敢遠遠地等著,聽見他在低聲念《詩經》,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念到第三遍,嗓子都啞了,晚上的風吹皺了一湖水,燈影碎成了千萬個光點,像極了當年杭州城里,那場罕見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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