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美利堅與新中國正式建交的新聞剛通過廣播傳遍大街小巷,京城許多人對即將到來的兩國互動還摸不準分寸。就在這個當口,中央軍委的一通電話,把“耿飚”三個字推上了一個全新的舞臺——華盛頓。
提出這個名字的人很篤定。耿飚的職業履歷左看右看都像是為這種局面量身打造:長征老兵,解放戰爭中的悍將,又在瑞典、丹麥、巴基斯坦、緬甸等國摸爬滾打近二十年,既會握槍也會談判。用當時軍委負責人的話說,“要去美國走一圈,還是得老耿出馬”。
耿飚本人卻并非一聽就點頭。此時的他已年過六旬,擔任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不久,每天處理國防體制改革的事務就已分身乏術。接到通知那晚,他對身邊人低聲嘀咕:“又要遠行?真怕自己這把老骨頭撐不住。”可第二天一早,他仍舊把那套筆挺的將軍服熨得平整,準時出現在外交部小禮堂,像多年前無數次赴任那樣,只說了一句:“聽從安排”。
回想耿飚的轉型,得從1950年說起。那一年,他正在第一野戰軍第十九兵團任副司令員。戰事方酣,突然接到調令:出任駐瑞典大使。老戰友勸他安心赴任,他卻滿腹狐疑,“大字不識幾個,咋跟老外掰扯?” 周恩來輕描淡寫一句話把他“推”了出去:“你會打仗,也會打交道。”從那天起,“將軍大使”的名號便在外交圈傳開。
最能體現耿飚硬朗勁頭的,是修建中巴公路。1956年,他到卡拉奇報到,隨身只帶了一本薄薄的《巴基斯坦概況》與一把軍用羅盤。為在地圖上劃定邊界、打通“西大門”,他頂著喀喇昆侖的風雪往返勘察。十多年里,中巴技工犧牲八百余人,終于在1978年讓公路全線貫通。巴方授勛那天,總統米爾扎握著他的手說:“將軍,你們把山劈成了路,也把我們兩國的心連在一起。”
正因為有這些沉甸甸的履歷,1980年的“訪美”任務才會毫不猶豫地落到他頭上。那時的中美互信薄如蟬翼,五角大樓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高級將領也好奇又戒備。美方挑選了最具禮儀分量的陸軍三軍儀仗隊列陣機場,這在冷戰年代實屬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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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下午,耿飚一行搭乘的專機降落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機艙門剛開,一片禮炮聲“砰砰”響起,美國軍樂隊奏起《義勇軍進行曲》。耿飚站在舷梯口,一手按軍帽,“鏗鏘走下”四個字,后來成為隨行譯員的回憶。女兒耿瑩隔著舷窗看見那片星條旗的海洋,一時不敢相信:“爸在紅軍里沖破槍林彈雨,現在在槍口林立的五角大樓受歡迎,這世界真會變。”
歡迎儀式之后,美軍參謀長瓊斯上將和耿飚寒暄。“將軍,冷戰很長,但握手只需一秒。”耿飚笑道:“握久一點,也不誤事。”一句帶著湘西口音的幽默,氣氛立刻活絡。此后十天,代表團走訪西點軍校、諾福克軍港,甚至進入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地下指揮中樞。很多美軍軍官后來驚嘆:這些來自東方的老兵,用的不是華麗辭令,而是一口流利的戰場經驗與平等姿態。
中美軍方接觸的核心議題是越南局勢、蘇聯擴張以及亞太安全。耿飚的談判策略很簡單——先擺事實再談合作。他拿出自己在中印、中緬邊境多年調停的地圖,耐心向對方解釋中國為什么必須穩定西南,又強調南海航道對全球貿易不可或缺。“我們守門,也是替各國守門。”這句話被美方記錄進會議紀要,看似隨意,實則暗合當時北京擴大與西方合作、制衡蘇聯的大戰略。
值得一提的是,耿飚在華盛頓的“走穴”還播下了另一顆種子。因他強調“軍事交流不等于軍事同盟”,雙方最終確定互派觀察員,準許中國軍官進入美軍聯合演習觀摩。對剛剛結束“文革”、百廢待興的中國軍隊來說,這批零距離的觀摩報告后來成為國防現代化的早期參考文本。
回國那天,北京首都機場的燈光亮到凌晨。飛機艙門一開,耿飚并未急著走下舷梯,而是先把陪同翻譯推到前面。“年輕人多學點東西,比我重要。”他依舊穿那身深綠色呢制服,胸前別著美方贈送的小小紀念章,只字未提旅途艱辛,卻不停追問秘書:“訪談紀要整理好了沒?別讓細節跑了。”
耿瑩后來回憶父親的神情,“像打完一場沒有硝煙的大仗,心里惦記的還是下一步部署”。實際上,就在同年年底,中美啟動了首次防務磋商,耿飚遞交的報告被列為重要參考文件,其中多條建議直接寫進了第二年的國防科技改革方案。
要理解1980年那次訪美的意義,離不開他之前二十年的跋涉。瑞典的雪、丹麥的雨,喀喇昆侖的冰川,還有仰光夏季午夜的暴雨,都在塑造這位“能打仗、敢議和”的將軍大使。外界只看到五角大樓的禮炮與鋼盔,卻少有人知道,早在1949年北平軍事調停處的走廊里,他就同國民黨少將單刀辯論過停戰協議;也少有人記得,他在阿爾巴尼亞使館閣樓里翻譯過《實踐論》,只因當地找不到合適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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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回1950年代,周恩來曾拍著他的肩膀說:“老耿,上戰場你是沖鋒的炮火,現在你要用嘴去開路。”三十年后,事實證明,這位“泥腿子”在刀光劍影里練出的膽魄,也足以穿透厚重的冷戰迷霧。
耿飚把人生的最后十年留給了國防改革,1989年秋天離休。晚年好友探望,他常提起的不是自己那枚美國禮賓徽,而是橫跨高原的那條柏油路。“車輪一圈一圈,壓平了懸崖,也壓平了隔閡。”這句話,印在了每個聆聽者的記憶中。
從北平和平談判,到喀喇昆侖山的爆破聲,再到五角大樓的軍樂隊,耿飚證明了:軍人的職責不只在戰場,鐵骨也能配鋼琴聲。2020年,耿瑩整理父親遺物時,在舊皮箱里翻出一本褪色的護照,封面折痕累累,簽證頁卻整整齊齊。她合上書本,輕聲說:“他走南闖北,可心里一直裝著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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