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面虬髯，仁心鐵骨：胡大海傳奇（下）

五、金華星隕落

至正二十二年二月十三日，晨曦微露，薄霧繚繞，金華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八詠樓巍然矗立在城隅，飛檐翹角，雕梁畫棟，歷經千年風雨，依舊氣勢恢宏，這座南北朝沈約曾詠嘆過的名樓，見證了無數的興衰更替，也即將見證一段悲壯的落幕。

金華校場上，旌旗獵獵，士兵們排列整齊，鎧甲在晨曦中泛著冷光，神情肅穆。蔣英、劉震二人身著鎧甲，面帶笑容，神色恭敬地來到胡大海的營帳，邀請胡大海前往校場閱兵，查看他們新訓練的陣型。“元帥，我等近日新練了一套陣型，攻防兼備，特邀請元帥前往校場檢閱，看看是否合元帥的心意。”蔣英躬身說道，語氣恭敬，眼神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胡大海此時正一心整頓金華防務，安撫百姓，聽聞蔣英、劉震新練了陣型，心中十分欣慰，沒有絲毫懷疑，便欣然應允。他換上鎧甲，身形依舊魁梧，赤面在晨曦中泛著紅光，虬髯梳理得整整齊齊，眼神溫和，帶著對麾下將士的期許，跟著蔣英、劉震，前往校場。

校場上，士兵們個個精神抖擻，排列整齊，陣型嚴整，蔣英指著操練的士兵，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對胡大海說道：“元帥請看，這便是我等新練的陣型，名為‘破敵陣’，一旦上陣，必能所向披靡，大破敵軍。”

胡大海站在校場中央，望著眼前整齊劃一、精神抖擻的士兵們，心中十分欣慰，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緩緩點頭，語氣溫和：“練得好，練得好！有你們這樣的將士，何愁不能平定天下，何愁不能救萬民于水火！”

話音未落，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寒光一閃，一道利刃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胡大海的后心！這一刀又快又狠，猝不及防，正是蔣英的親信鐘矮子，他早已暗中埋伏，趁著胡大海不備，突然暴起發難。

胡大海一生身經百戰，身手矯健，反應極快，雖未察覺身后的暗算，卻憑借著多年的戰場直覺，身體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側身避讓，但還是慢了一步，利刃深深刺入了他的后心，穿透了鎧甲，刺入了肌膚深處，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鎧甲，順著鎧甲的縫隙，緩緩滴落，染紅了校場的黃土地。

這位身經百戰、所向披靡的猛將，難以置信地緩緩轉身，赤面因劇痛和震驚，變得蒼白，虬髯劇烈顫動，眼中滿是震驚、憤怒和不解，他死死地盯著蔣英，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有力：“蔣英...你...你為何要如此對俺？俺待你如兄弟，推心置腹，委以重任，你...你竟然背叛俺？”

蔣英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面目猙獰的模樣，眼中滿是貪婪和狠辣，他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兄弟？在這亂世之中，哪有什么兄弟情深？張士誠大人許我太守之位，許我榮華富貴，比你這所謂的‘兄弟’，有用得多！大哥，對不住了，要怪，就怪你太過愚蠢，太過輕信于人！”

“好...好一個榮華富貴！好一個背叛！”胡大海怒目圓睜，雙目似噴火一般，心中的憤怒和不甘瞬間爆發，他不顧后心的劇痛，猛地伸出單手，一把扼住了鐘矮子的咽喉，渾身的力氣瞬間爆發，竟將鐘矮子凌空提起。鐘矮子被扼住咽喉，呼吸困難，臉色漲得通紅，雙手拼命掙扎，卻根本無法掙脫胡大海的手掌，只能發出“嗬嗬”的悶響，眼中滿是恐懼。

就在此時，更多的叛兵蜂擁而上，他們手持刀槍，對著胡大海瘋狂砍殺，胡大海雖然勇猛，卻身受重傷，后心的劇痛讓他漸漸失去力氣，手中的力道也漸漸減弱。鐘矮子趁機掙脫，反手一刀，刺中了胡大海的腹部。

鮮血，染紅了校場的黃土地，也染紅了胡大海的衣衫。胡大海渾身是傷，卻依舊不肯倒下，他靠著最后的力氣，揮舞著拳頭，打倒了幾名叛兵，雙目圓睜，死死地望著金華城——這座他苦心經營、愛民如子的城池，這座他發誓要守護的百姓家園，眼中滿是不甘和牽掛，還有對亂世蒼生的悲憫。

最終，這位赤面虬髯、仁心鐵骨的將軍，轟然倒地，卻至死站立不倒，身軀依舊挺拔如鐵塔，雙目圓睜，仿佛依舊在守護著這座他深愛的城池，守護著城中的百姓。那一刻，晨曦散去，薄霧彌漫，八詠樓靜默矗立，仿佛在為這位仁義將軍的隕落而哀悼，校場上的風聲，仿佛在為他哭泣。

胡大海被害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應天，朱元璋正在宮中議事，聽聞此事，如遭雷擊，當場痛哭失聲，悲痛欲絕，他猛地起身，以首觸柱，額頭撞得鮮血直流，口中喃喃道：“蒼天！你為何如此不公！奪我大海，猶斷我一臂啊！大海死了，我失去了一位最忠誠、最仁義的兄弟，失去了一位最得力的干將！”

悲痛之余，朱元璋下旨，追封胡大海為越國公，謚“武莊”，派人前往金華，收斂胡大海的遺體，厚葬于應天，親自前往祭拜，痛哭不止，追思胡大海的赫赫戰功和仁心義膽。

六、仁者之報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背叛胡大海的叛徒，終究沒有好下場。蔣英、劉震殺害胡大海后，帶著叛兵，倉皇逃往杭州，企圖投奔張士誠，換取榮華富貴。可他們沒想到，朱元璋早已下令，調集大軍，圍剿叛兵，懸賞捉拿蔣英、劉震二人，誓要為胡大海報仇雪恨。

不久之后，蔣英、劉震便在杭州被朱元璋的大軍擒獲，押回了應天。臨刑前，朱元璋親自前往天牢，審訊二人，他面色鐵青，眼神冰冷，語氣中滿是憤怒和斥責，死死地盯著蔣英、劉震，厲聲質問道：“大海待爾等如兄弟，推心置腹，委以重任，從未有過絲毫虧待，爾等為何要背叛他，殺害他？爾等良心何在！”

蔣英、劉震被押在地上，渾身顫抖，面如死灰，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他們不敢抬頭直視朱元璋的眼睛，伏地顫栗，聲音沙啞地說道：“臣...臣鬼迷心竅，貪圖榮華富貴，才會背叛胡元帥，殺害胡元帥...臣有罪，臣罪該萬死，懇請陛下饒臣一命！”

“鬼迷心竅？”朱元璋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和憤怒，“榮華富貴，就能讓爾等忘卻恩情，背叛兄弟，濫殺忠良？大海一生仁義，愛民如子，從未傷害過爾等分毫，爾等卻恩將仇報，殘忍殺害他，如此惡行，天地不容，豈能饒你！”

朱元璋頓了頓，目光轉向殿外，高聲喊道：“胡德濟何在？”

話音剛落，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身著孝服，緩步走進殿中，他身形挺拔，面容酷似胡大海，赤面微顯，虬髯初長，雙目赤紅，眼中滿是悲痛，卻神情堅毅，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絲毫怯懦。他便是胡大海的兒子，胡德濟。

朱元璋望著眼前這個少年，眼中的怒火漸漸緩和了些許，多了一絲悲憫和賞識，他輕聲問道：“德濟，朕知道，你父親被蔣英、劉震這兩個叛賊殺害，你心中悲痛萬分，恨不得將他們碎尸萬段，為你父親報仇。今日，朕欲將這兩個叛賊交你處置，你想如何處置他們，朕都應允你。”

滿朝文武聞言，紛紛議論起來，所有人都以為，胡德濟一定會下令，對蔣英、劉震施以最殘酷的酷刑，以報殺父之仇，慰藉胡大海的在天之靈。甚至有大臣上前，勸說道：“公子，蔣英、劉震罪該萬死，當凌遲處死，以解心頭之恨，以慰胡元帥的英靈！”

然而，胡德濟卻緩緩搖了搖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痛和憤怒，目光堅定，語氣平靜而坦蕩，對著朱元璋躬身說道：“陛下，多謝陛下體恤。先父一生，為人仁義，常懷悲憫之心，從不濫殺無辜，更不主張冤冤相報。他常教臣，冤冤相報何時了，殺戮只會帶來更多的殺戮，唯有堅守仁義，才能安撫民心，才能成就大業。蔣英、劉震罪大惡極，自有國法處置，臣不敢因私仇，違背先父的教誨，違背國法。”

話音剛落，朝堂之上瞬間肅然無聲，滿朝文武無不震驚，他們望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眼中滿是敬佩。一個剛剛失去父親、心懷血海深仇的少年，竟然能忍住悲痛，堅守父親的仁義之道，不徇私仇，如此胸襟，如此氣度，不愧是胡大海的兒子！

朱元璋望著胡德濟，久久沒有說話，眼中滿是賞識和欣慰，他長嘆一聲，語氣中滿是感慨：“好！好一個胡德濟！好一個仁義之子！大海有子如此，可以瞑目矣！你父親一生仁義，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能將他的仁義之道，堅守得如此之好，難得，真是難得啊！”

隨后，朱元璋下旨，按照國法，將蔣英、劉震凌遲處死，以慰胡大海的在天之靈。而胡德濟，也因堅守仁義、胸懷坦蕩，得到了朱元璋的賞識和重用，后來追隨朱元璋南征北戰，立下了赫赫戰功，繼承了胡大海的仁義之風，深受將士們和百姓們的愛戴。

更令人動容的，是金華百姓對胡大海的思念與敬仰。胡大海被害的消息傳到金華后，全城百姓無不悲痛欲絕，紛紛自發穿上縞素，悼念胡大海。百姓們自發在八詠樓前設下祭壇，擺滿了祭品，不分男女老少，紛紛前往祭拜，痛哭流涕，訴說著胡大海對百姓的恩情，訴說著對他的思念。

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來到祭壇前，跪在胡大海的靈位前，痛哭失聲，淚水模糊了雙眼，聲音沙啞地哭訴道：“胡佛去矣，吾等誰護？胡元帥啊，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救我們于水火，不擾百姓，不奪民財，待我們如親人，如今你走了，再也沒有人保護我們了，我們該怎么辦啊！”

老嫗的哭訴，讓在場的百姓們無不落淚，哭聲震天動地，回蕩在金華城的上空，久久不散。直至明朝建立多年，金華百姓依舊沒有忘記這位仁義將軍，不少百姓私下設立牌位，祭祀胡大海，稱他為“胡公”，祈求他的庇佑。官府得知后，也深知胡大海的仁心義膽，深受百姓愛戴，便默許了百姓的私祀，甚至有不少官員，也會私下前往祭拜，緬懷這位亂世中的仁義將軍。

尾聲

洪武三年，大明開國，天下初定，朱元璋在應天皇宮舉行盛大的慶典，大封開國功臣，朝堂之上，禮樂齊鳴，喜氣洋洋。朱元璋端坐龍椅之上，望著臺下的文武百官，眼中滿是滄桑和感慨，他忽然開口，語氣沉重而真摯，對著百官說道：“朕今日大封功臣，心中卻始終牽掛著一個人，那便是胡大海。若大海還在，以他的赫赫戰功，以他的仁心義膽，當居首功。”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仿佛看到了那個赤面虬髯、坦蕩粗豪的身影，眼中滿是懷念和悲痛：“大海其人，雖不識字，目不識丁，卻深諳大義，心懷天下；雖為武將，勇猛善戰，卻常懷仁心，愛民如子。他一生嚴禁屠城，善待百姓，重用人才，待人赤誠，為朕立下了汗馬功勞，也為百姓謀下了無數福祉。今日，朕追思之，猶覺心痛，若他能親眼看到這大明江山，看到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想必也會深感欣慰。”

《明史》中有載：“胡大海仁恕天性，不嗜殺戮。雖不習書史，而用兵節義，暗合古法。其死也，浙東民無不流涕者，可謂得將士心、得百姓心矣。”這段記載，寥寥數語，卻道盡了胡大海的一生，道盡了他的仁心義膽，也道盡了百姓和將士們對他的敬仰與思念。

今日，金華八詠樓畔，依舊有“胡公祠”的遺址，斷壁殘垣之間，依稀可見當年的規模，香火依舊不斷。當地的老者，常常給孩子們講述胡大海的傳奇故事，講述他赤面虬髯、勇猛善戰的模樣，講述他仁義愛民、不徇私情的事跡。

老者們傳言，每至風雨之夜，八詠樓畔，似能聽見一陣低沉的嘆息，那嘆息聲中，有對未竟事業的遺憾，有對蒼生黎民最后的牽掛，也有對這大明江山、太平盛世的欣慰。那是胡大海的嘆息，是這位亂世中的仁義將軍，跨越千年，依舊守護著他深愛的百姓，守護著他畢生追求的太平天下。

赤面映丹心，虬髯證鐵骨。胡大海，一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元帥，一個嚴禁屠城的仁義將軍，一個被百姓奉為“胡佛”的亂世守護神。在元末那個“城破必屠”的野蠻時代，他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以仁心為燈，以鐵骨為柱，照亮了百姓前行的道路，也書寫了一段流傳千古的傳奇。他用自己的一生證明了一個真理：刀劍可得天下，唯仁者，可守天下；權勢可得一時，唯仁義，可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