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56年元月的一天清晨,昆侖山腹地氣溫跌破零下三十度,張良善抱著還帶余溫的方向盤,從駕駛室里跳下。他一口氣跪在妻子新添的石碑前,厚重的棉衣被積雪打濕,膝蓋卻像被鐵釘釘住,再也站不起來。人們后來記住了那一幕:一位胸口掛滿功勛章的年輕軍官,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面上,連喘息都帶著霧氣。沒人敢去攙他,他只是喃喃一句:“小何,我回來了,可你聽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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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面在當地老兵心中,成了張良善傳奇的起點。可若把時針撥回七年前,一切還只是一個19歲青年的選擇。1949年秋,北疆的胡楊林剛落第一片黃葉,他擠在征兵卡車里,悄悄在隨身的硬皮本上寫下十二個字:“把命交給部隊,把脊梁留給祖國。”那一年,新疆剛剛和平解放,毛主席電示王震:“進軍藏北、守衛阿里。”補給線成了第一道難關,身材瘦削的張良善便被挑進了汽車連。
高原不是用腳丈量的,是用肺和意志換來的。第一次抬腳踏上海拔四千多米的盤山路,他只憋了半口氣就眼前一黑。運輸班長塞給他兩片止痛片,又用背包帶繞住他的頭幫他“勒”著腦袋。張良善仰頭灌進一口冰水:“班長,今天不試,明天還是得試。”那輛嘎吱作響的蘇制卡車剛過海拔五千米,左前胎轟地炸響,空氣像被刀子割開,車頭差點沖下懸崖。班長跳下去換胎,張良善把自己捆在后視鏡旁,硬撐著給對方遞工具。高反、眩暈、耳鳴,這幾個字從那一刻刻進了他的字典,卻沒能逼他掉頭。
運兵、運糧、運彈,每次長途都像與死神下棋。塌方、泥石流、雪崩、暗冰,任何一招都可能是絕殺。有意思的是,張良善偏生在這條“死亡公路”上練出一雙鷹眼:不同季節陰坡的雪色深淺、碎石滾落的軌跡、山口風向的急轉,他都能在昏暗月色下分辨個八九不離十。同僚們笑說,這條喀喇昆侖蜿蜒2140公里的線,在他腦海里就是放大三十倍的掌紋。
危險的經歷數不勝數。1962年盛夏,他領著七輛車翻越海拔六千米的達坂。半途風雪忽至,視野白茫茫一片,車隊被迫停在峭壁旁,用鐵鍬一點點鏟雪。輪到他打頭陣,眼看剛鏟開的通道又被狂風填滿,他猛踩油門,車頭在雪墻里硬生生拱出一條槽。回憶那一夜,他只丟下一句:“不往前闖,就是等死。”同行的老駕駛員事后搖頭:若非那一腳油門,七臺車可能全埋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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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善總說自己命硬,卻沒想到災厄先落在家人身上。1971年冬,他正在執行提前運送過冬油料的急行。一封加急電報半途追來:“小何病危,速歸。”有人勸他調頭,他卻盯著車斗里密封的油桶:“咱們上面兩百多號兵正等著開伙,我這會兒走,兄弟們咋辦?”他連夜趕完路,撂下最后一桶汽油就原車折返,五天路程硬是壓縮到不到二十四小時。推開產房門,醫生只問一句:“保大還是保小?”他嗓子干得像砂紙,擠出四個字:“都……能不能?”最終,妻子大出血離世,孩子成為死胎。那一晚,他握著嬰兒發紫的小手,一句話沒說,剛長出的胡茬根根豎立。
人們目睹他自己制墳、親抬泥土。碑文還未刻完,阿里又來急報,他擦了把淚,填上最后一句“魂兮歸來”,便把小刀插進靴筒轉身上路。此后十幾年,同樣的選擇一次次上演。妹妹病逝,缺席;父親眼疾加重,照舊缺席;大年三十的團聚,更像一種奢求。遺憾的是,第二任妻子伍菊懷孕時,他仍在顛簸的山道忙裝卸。有戰友勸他:“你要不也學學別人,湊合等孩子落地再請命?”他擺擺手:“事在人在,車不停。”
這樣的固執在女兒身上留下另一道烙印。小姑娘到了高中,遞上了參軍申請:“我想跟爸爸一樣,守昆侖。”伍菊氣到落淚,一個巴掌扇過去。女兒抹掉淚,說了句:“媽,您省心吧,以后我倆一塊陪您過年。”那股倔勁兒,像極了她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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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1978年,張良善憑著三十年零事故、零逃兵、零漏失的紀錄,被任命為新疆軍區某汽車團副團長,也就是后來的副軍長授銜儀式。他卻在授銜前一天,悄悄跑到妻子墳前,又跪了整整一上午。老戰友見狀,低聲勸道:“副軍長,咱得回去準備典禮。”他抹了把臉:“告訴上面,我這就來。”
許多人以為,這位傳奇運輸兵的故事到此收筆。實際不然,他主動請調回一線,再次往返于昆侖南北。有人問:“都副軍長了,還想跑車?”他笑答:“人多的是能指揮的,可路熟得比我更清楚的沒幾個。”
在那些年里,他日均行駛350公里,全年把油、糧、炮彈、藥品、一應物資送到崗巴、改則、革吉等邊防哨所,累計運量逾萬噸。統計表寫得密密麻麻,他只在備注欄留一句話:路平、車安、人到。
1984年,部隊對在高原運輸線上堅守二十五年以上的老兵進行集中表彰,張良善胸口再次多了一枚“功勛運輸模范”獎章。面對記者,他一句寒暄:“獎章亮不亮無所謂,能換碗熱湯面給哨所兄弟們就值。”他的聲音嘶啞,卻透著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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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春,他因多年高寒肺氣腫返鄉離任。離開駐地那天,整個汽車團自發在公路兩側排成長龍,發動機轟鳴此起彼伏,像列隊敬禮。那條被他跑了數百次的“生死線”在后視鏡里漸漸模糊,他看著遠處雪峰,輕聲說了一句:“來生,再見。”同行司機說,那是他唯一一次在車上落淚。
張良善的故事之所以被一茬又一茬新兵傳唱,不止因為數字化不開的出車次數,更因為那句口頭禪:“我不上,誰上?”這句話在他的年代,像一面旗。數不清的高原運輸老兵,如今已經散落各地,有的成了將星閃耀,有的默默回鄉種地,可一提昆侖公路,所有人都會想到那個在石碑前長跪、卻在方向盤上永遠筆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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