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月,今年三十二歲,是一家跨國科技公司的首席數據架構師,年薪稅后五百四十三萬。這個數字聽起來很驚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分錢都是我用無數個通宵的夜晚、被咖啡因浸泡的胃和幾乎與社會脫節的私人生活換來的。我的世界很簡單:公寓、公司、機場。偶爾的閑暇,也多半貢獻給了線上課程和專業論壇。感情生活?那是個奢侈品,我負擔不起,也不認為自己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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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有一個軟肋,我弟弟,沈清陽。
清陽比我小五歲,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也是父母晚年得子,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的。他聰明,但不用在正道上;善良,卻總被所謂的“朋友”利用。大學勉強畢業后,他換工作的頻率比換手機還快,創業過兩次,一次被騙,一次自己經營不善,欠了一屁股債。最后那次,是我填的窟窿,八十萬。父母哭著求我,說我是姐姐,不能看著弟弟走投無路。
從那以后,我定了個規矩:每月一號,準時往清陽的卡里打四萬塊錢。不多,但足夠他在我們這個二線城市過上相當體面的生活,付房貸、養車、日常開銷,甚至還能有點余裕。我告訴自己,這是買一份清凈,也是買父母晚年的安心。只要他不再折騰,安安穩穩的,這錢我出得起。
清陽后來結婚了,妻子叫王薇薇,是個小學老師,長得清秀,說話細聲細氣。父母很滿意,覺得兒子終于收了心。我對這個弟媳印象不壞,她看起來懂事,對清陽也好。他們結婚時,我包了一個二十萬的紅包。薇薇接過紅包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輕聲說:“謝謝姐,太多了。” 那一刻,我覺得這錢花得值,至少,家里能太平一陣子。
每月四萬的生活費,我照給不誤,直接打到清陽的卡上。我知道薇薇有工作,收入不高但穩定,加上我這四萬,他們的小日子應該很滋潤。我從不問他們怎么花,也從不主動聯系,除了逢年過節的家庭聚會。我的時間以分鐘計價,浪費在家長里短上,在我看來是極大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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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月末,母親打來電話,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歡喜:“月月,這周末回家吃飯吧?你爸釣了條好大的魚,薇薇也說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你都三個月沒回來了。”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好,媽,我周六晚上到。”
周六傍晚,我驅車回到父母位于城郊的老房子。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樹開了,香氣濃郁。屋里燈火通明,傳來電視聲和隱約的談笑。推門進去,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父親在擺碗筷,母親在廚房忙活,清陽和薇薇坐在沙發上,薇薇正低頭看著手機,清陽則在逗弄他們養的那只柯基犬。
“姐,回來啦!”清陽抬頭,笑著打招呼。他胖了些,氣色很好。
“姐。”薇薇也站起來,對我笑了笑,笑容有些拘謹。
“嗯。”我點點頭,把帶來的進口水果和給父母的營養品放在桌上。例行公事般的寒暄后,大家圍坐吃飯。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問著工作累不累,身體怎么樣。父親則和清陽聊著最近的車市。薇薇話很少,只是偶爾附和兩句,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我,欲言又止。
飯吃到一半,母親忽然嘆了口氣,看著清陽和薇薇:“你們倆啊,什么時候讓我和你爸抱上孫子?隔壁老張家孫子都會打醬油了。”
清陽嘿嘿一笑,撓撓頭:“媽,不急,我和薇薇還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呢。”
薇薇的臉微微紅了,沒說話。
母親又把目光轉向我:“月月,你也是,都三十二了,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錢是賺不完的,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我夾了一塊排骨,淡淡地說:“媽,我心里有數。”
這個話題每次家宴都會出現,像一道固定的配菜,大家也都習慣了。我以為這次也會像往常一樣,在父母的嘮叨和我的沉默中滑過去。
然而,就在母親起身去廚房盛湯的時候,一直沉默的王薇薇忽然放下了筷子。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電視里的綜藝節目笑聲。
“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桌上安靜了一瞬。父親和清陽都看向她。我也抬起眼,等著下文。
薇薇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僵硬,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的意味。
“下個月開始,你每個月給清陽的生活費,能不能漲到五百萬?”
“啪嗒。”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父親夾菜的動作停在半空,嘴巴微張。剛從廚房端湯出來的母親,手一抖,滾燙的湯灑出來一些,燙到了手背,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薇薇。清陽臉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變成了錯愕和一絲慌亂,他猛地扯了一下薇薇的袖子,低聲道:“薇薇!你胡說什么呢!”
薇薇甩開他的手,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我沒胡說!清陽,這事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姐年薪五百多萬,每個月才給我們四萬,這合理嗎?她手指縫里漏一點,就夠我們過上好日子了!下個月我看中了一個投資項目,啟動資金就要五百萬,穩賺不賠的!姐,你就當投資我們了,行不行?反正你錢那么多,一個人也花不完。”
她語速很快,像是演練過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的耳膜。
五百萬。每月。
穩賺不賠的投資。
我錢多,一個人花不完。
我的大腦先是空白,隨即,一股冰冷的、緩慢蔓延的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凍僵了我的四肢百骸。但我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是慢慢彎腰,撿起了掉在桌上的筷子,放在一邊。然后,我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薇薇,”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剛才說,下個月開始,每月五百萬?”
“對!”薇薇見我反應平靜,似乎受到了鼓勵,腰板挺得更直了,“姐,我們是一家人啊!你現在這么成功,幫幫清陽怎么了?他可是你親弟弟!你忍心看他一直這么沒出息嗎?有了這五百萬,我們就能投資,就能翻身!到時候賺了錢,我們也不會忘了你的好!”
“薇薇!閉嘴!”清陽的臉漲得通紅,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怒氣和難堪。
“我為什么要閉嘴?”薇薇也站了起來,聲音尖利,“沈清陽,你看看你姐,住大房子,開好車,年薪幾百萬!再看看我們,每個月就指著她那四萬塊錢過日子,還得看人臉色!我受夠了!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姐,你就給句痛快話,這錢,你給不給?”
母親終于回過神來,顫抖著聲音:“薇薇啊,你……你怎么能這么跟你姐說話?月月每個月給四萬,已經很多了……”
“多什么多!”薇薇轉向母親,語氣咄咄逼人,“媽,您偏心也要有個限度吧?清陽才是兒子,是給你們老沈家傳宗接代的!她沈清月再能干,將來嫁了人,也是別人家的!她的錢,不留著幫襯弟弟,難道要帶到婆家去?”
“你……你……”母親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父親重重一拍桌子:“王薇薇!你太過分了!滾出去!”
場面徹底失控。清陽在拉扯薇薇,父母在怒斥,薇薇在哭喊尖叫,指責我們全家欺負她,看不起她。
而我,始終坐在那里,像個局外人,冷冷地看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原來,每月四萬,是“看人臉色”。
原來,我的成功,成了必須無限度填補他人欲望溝壑的理由。
原來,在有些人眼里,親情不是血緣的紐帶,而是衡量索取多少的籌碼。
我甚至覺得有點可笑。五百萬,每月。她怎么敢開口?是覺得我沈清月是個沒有底線、任人予取予求的提款機?還是這三年多每月準時到賬的四萬塊,給了他們一種錯覺,認為我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甚至是可以隨意加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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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聲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薇薇壓抑的抽泣和清陽煩躁的喘息。父母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我終于站了起來。椅子腿劃過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卻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我走到王薇薇面前。她臉上還掛著淚,眼神里卻有一絲不肯服輸的倔強,或許還有一絲期待,期待我會在壓力下妥協。
我看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后,很輕地笑了一下。
“薇薇,”我說,聲音依舊平穩,“首先,糾正你一個錯誤。我的年薪是我的勞動所得,怎么花,是我個人的事。與任何人無關,包括我的父母和弟弟。”
“其次,每月四萬生活費,是我自愿給予沈清陽的資助,目的是保障他的基本生活,讓他不至于困頓。這不是義務,更不是欠你們的債。從今天起,這筆資助,停止。”
“最后,”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瞬間慘白的清陽和目瞪口呆的父母,最后落回薇薇那張寫滿難以置信的臉上,“關于你提到的五百萬投資。我沒有興趣,也不會給。如果你和清陽有創業或投資的計劃,請用自己的積蓄,或者,憑自己的本事去銀行貸款。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每一分,都有它的去處,但絕對不包括,供養一個貪得無厭、把姐姐當ATM機的弟媳,以及一個懦弱無能、連妻子都管不好的弟弟。”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和車鑰匙。
“月月!”母親帶著哭腔喊我。
我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爸,媽,保重身體。以后的家宴,我就不參加了。有事,電話聯系。”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我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身后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和父親沉重的嘆息,還有清陽氣急敗壞的低吼和薇薇陡然拔高的尖叫聲。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坐進車里,我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車窗外的老房子燈火通明,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疏離。我拿出手機,登錄手機銀行,找到那個設置了每月自動轉賬的賬戶,取消了定時轉賬協議。然后,我撥通了我的私人理財顧問的電話。
“李經理,是我。從下個月起,原本每月一號轉出的一筆四萬款項取消。另外,幫我設立一個信托基金,受益人是我的父母,沈建國和李秀蘭。具體方案和額度,明天我讓助理把需求發給你。”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口的位置,有些空,有些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斬斷亂麻后的鈍痛和釋然。我一直以為,用錢可以買來親情表面的平和,可以彌補我因忙碌而缺失的陪伴。可我錯了。貪婪是無底洞,付出一旦成為習慣,就會被視作理所當然,甚至被標上價碼,肆意加價。
我不是印鈔機。我也是人,會累,會痛,需要尊重,需要邊界。
對清陽,我仁至義盡。剩下的路,該他自己走了。至于王薇薇,她今天撕破的,不僅是她自己的臉皮,更是我和那個家之間,最后一絲溫情的假象。
發動車子,駛離這個我生長于斯,卻突然變得陌生無比的地方。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流淌成河,我打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清陽發來的微信,很長一段,先是道歉,說薇薇不懂事,胡說八道,讓我別往心里去,接著又拐彎抹角地說家里最近確實困難,看中的房子差點首付,希望我能“幫最后一次”。
我看完,沒有回復,直接拉黑了他的號碼,以及王薇薇的。
然后,我撥通了助理的電話:“幫我查一下,城東那個新開的頂級養老社區,給我父母預留兩個名額。對,最好的戶型。另外,我下周的行程全部推掉,我要休假。地點……還沒定,找個安靜的海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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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時間,遠離這一切,重新整理我的生活,我的邊界,以及我未來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
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但買不來真正的愛與尊重。而后者,才是我漂泊半生,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歸宿。或許,是時候停下來,看看沿途的風景,而不是永遠埋頭趕路了。至于那個曾經以為需要我無限兜底的家,就讓它停留在記憶里某個泛黃的角落吧。我的人生,從今夜起,該換一種算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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