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典與合肥

劉文典（1891-1958），字叔雅，曾用名劉天民、劉平子，出生于安徽合肥，平生自署“合肥劉文典”，其一生行跡與故土合肥緊密相連。從家世淵源到早年求學，從革命參與到文化堅守，再到身后魂歸桑梓的夙愿，合肥始終是他生命中無法割舍的精神原鄉。

劉文典一生以合肥人為傲，平生著作自署“合肥劉文典”

家世淵源：廬州故土的早年印記

劉文典祖籍懷寧，家族字派為 “文章華國”。從劉文典1956年所填九三學社申請入社登記表來看，籍貫一欄寫為“安徽合肥”，可見最遲其祖父輩已遷至合肥。彼時的合肥商貿往來頻繁，劉文典的父親劉南田以經營布莊為業。據《合肥采訪概要》記載，清末每年輸入當地的洋紗達 8000 件、布匹 5000 件。

劉南田先后娶兩房夫人，育有六男兩女，劉文典在男丁中排行第三，上有兩位兄長、兩位姐姐。劉南田后來在上海進貨途中因高血壓發作，逝于船上。劉文典的母親遂返回安慶老家，最終在抗戰期間離世?？箲鸱榛鹨沧寗⑽牡湫值茌咃L云流散。目前昆明有老二、老三、老六家后人，重慶有老二家后人，老四一脈有后人留在了合肥。

劉文典早年的英文老師柏貫之(James Butchart)

清末民初的合肥，正處于西學東漸的浪潮之中，西醫的傳入與新式教育的萌芽，深刻影響了劉文典的早年成長。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 年），加拿大籍傳教士兼眼科醫生柏貫之來到廬州，一開始在東門大街杜家巷租下 12 間民房開設診所，后又在四牌樓周邊購地興建醫院（即今安徽省立醫院前身）。劉南田與柏貫之素有往來，遂讓劉文典跟在他后面學英文。柏貫之還帶他用顯微鏡看微生物、白細胞，用極簡單的器具試驗化學給他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年少的劉文典接觸到西方文化與科學思想。劉文典后來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近世科學的恩惠，就是我現在對于生物學的興味也還是在那個時候引起來的。我這時候雖然是大海里嘗了一滴水，但是總算識得了咸味了。”

同道之交：與吳旸谷、范鴻仙的革命情誼

1906年，劉文典辭別父母，到蕪湖就讀于安徽公學。這所學校是當時安徽革命思潮的孕育之地，教員中不乏積極鼓吹革命者，如陳獨秀、劉師培、柏文蔚等。他們還“集學生之優秀者，聯絡組織岳王會”。劉文典即在其中。

1906 年，安徽合肥人吳旸谷銜孫中山之命由東京回到安徽，宣傳革命，發展同盟會會員。在他的聯絡動員下，安徽公學師生八十多人加入同盟會。據《清末安徽大事記?辛亥廬州光復記》記載，“合肥之孫品驂、倪映斗（典）、劉紹熙、許明生、劉文典，皆中矯矯者也”，彼時的劉文典，已然在新式教育與革命思想的雙重熏陶下，邁出了人生的重要一步。

在吳旸谷的影響與指引下，劉文典逐漸樹立起革命信念。他與校內志同道合的同學一道，投身于反清革命的洪流之中，這段經歷不僅塑造了他的家國情懷，更讓他與孫中山、范鴻仙等革命先驅產生了后續的交集。

劉文典的同鄉、革命同道范鴻仙

范鴻仙（1882—1914），合肥北鄉杏店村人，是辛亥革命時期的重要革命家，也是劉文典革命生涯中的重要同道。辛亥革命爆發后，原本在日本留學的劉文典第一時間回國，隨即投身于革命宣傳與實踐工作，擔任范鴻仙的記室（即秘書）。南北議和前，為鞏固新生政權，范鴻仙親赴江淮招募 5000 壯士組建 “鐵血軍”，親任總司令，力主北伐。劉文典追隨其前后。南北議和后，范鴻仙重返上海擔任《民立報》主筆，以筆為刃繼續宣揚革命理念，劉文典亦參與其中，擔任編輯兼英日文翻譯。

1914 年，范鴻仙受孫中山派遣回上海謀劃奪取鎮守使公署，不幸被袁世凱指使的特務暗殺。范鴻仙的犧牲讓劉文典悲痛不已，他第一時間以“天民”為筆名寫下《范烈士光啟被刺記》，最早對外公布范鴻仙遭遇暗殺詳情。1935年，范鴻仙靈柩附葬中山陵，劉文典亦是其葬事籌備委員會成員，負責辦理其葬事。劉文典所撰《范烈士鴻仙先生行狀》即銘刻于其墓碑背面。

“二次革命”爆發后，劉文典流亡日本，經人引薦，拜謁孫中山先生，并加入中華革命黨，擔任黨部秘書，負責英文電報的起草、翻譯等工作。這段經歷成為劉文典與革命先驅并肩奮戰的寶貴記憶。

文化知音：與陳東原、安徽通志館的鄉土守望

袁世凱一命嗚呼后，流亡在外的革命黨人紛紛國內。此時的劉文典選擇了大學校園，經陳獨秀介紹，擔任北京大學預科教授，與胡適、錢玄同、程演生、王星拱等《新青年》作者形成新的學術群體集結。

劉文典最突出的學術成就在子部研究方面，其代表作為《淮南鴻烈集解》。胡適本是白話文的積極倡導者，但卻“破例”用文言文長文為劉文典這本書寫了序。這是一份同鄉之誼，更是一種文化守望情懷。

劉文典雖常年在外治學，卻始終心系故土文化建設。1930 年，合肥人陳東原擔任安徽省立圖書館館長，期間創辦《學風》雜志，致力于安徽地方文化的整理與傳播，雜志持續發刊六年，成為研究安徽文史的重要陣地。劉文典積極支持陳東原的工作，毫不吝嗇地請人將自己高價購買到的方苞文稿影抄一份，交由安徽省立圖書館收藏。1935年，他又致信陳東原，表示身后愿將平生藏書中“較難得者、曾詳加訂正者”捐贈給該館。拳拳之心，于斯可見。

安徽省立圖書館館刊《學風》

從近年發掘出的史料看，劉文典還積極參與了安徽通志館的地方文史資料搜集工作。安徽通志館是專為纂修《安徽通志》而設立的機構，設有駐北平采輯組。據安慶師范大學學者江貽隆考證，劉文典即為北平采輯組名譽采集專員。他不僅與胡競、胡傳楷會商編撰了《擬訂安徽通志館駐平采輯方案》，還多次與故宮博物院文獻館副館長沈兼士、北平圖書館館長袁同禮、北平地質調查所所長翁文灝進行溝通，為《安徽通志》志書資料的采輯尋求幫助。這批珍貴的資料包含軍機處、錢糧、武備、交通、民政、教育、海關等檔案，共有109冊，彌足珍貴。部分資料最近被合肥一位收藏家收藏。

魂歸桑梓：身后捐贈與 “重返” 故鄉

劉文典生逢亂世，一生漂泊，晚年任教于云南大學，1958 年逝于昆明，一年后歸葬懷寧總鋪高家山（今屬安慶市宜秀區）。但他對故土合肥的眷戀，并未因生命的終結而消散。

據李廣濤在《百年自述：一個合肥人的足跡》中回憶，新中國成立后，時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的曾希圣曾感嘆安徽缺乏大學者，李廣濤遂向他推薦劉文典出任安徽省副省長。曾希圣隨即派人前往云南交涉，卻因云南省以 “當地嚴重缺乏人才” 為由而成憾事。

但劉文典早已許下捐贈平生所藏的諾言，其后人遵從遺愿，將他的部分珍貴遺物捐贈給安徽省博物館，包括方苞文稿，孫星衍及郝懿興的信札、馬湘蘭及顧媚的畫作，等等。方苞文稿前不久在安徽博物院《文脈——桐城派主題文物展》中展出。

劉文典逝世后家屬捐給安徽省博物館的方苞文稿

值得一提的是，劉文典曾參與籌備的安徽大學，如今已然成為安徽文化教育的重鎮。2008年，在校慶80周年之際，安徽大學在磬苑校區圖書館（文典閣）設立劉文典紀念室，為劉文典塑立銅像，并開設文典學院，開辦文典大講堂。劉文典的學術精神與鄉土情懷，也在此間得以延續，堪稱另一種形式的 “重返” 故鄉。

劉文典的一生，是學者的一生，也是與故土合肥血脈相連的一生。家世的印記、求學的啟蒙、革命的淬煉、文人的交往，最終都化作對故鄉的深情。他的身影雖遠去，卻以著作、遺物與精神，永遠留在了這片他眷戀的土地之上。

（本文系根據2026年1月31日杏花講壇第一期主題演講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