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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商業世界最大的悲劇不是從未抵達頂峰,而是站在頂峰,卻選錯了下山的路。
把時鐘撥回二十年前,康佳(KONKA)是當之無愧的國民彩電大王,與TCL、海信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甚至身位更靠前。
那時候,周潤發的廣告家喻戶曉,康佳的紅黃Logo占據了中國客廳的C位。
但二十年后的今天,當TCL靠著死磕面板掌控了全球供應鏈的話語權,當海信靠著芯片技術和出海殺入全球出貨量第二,康佳留給行業的,卻是一則充滿涼意的高管辭職公告,和一份依然虧損的主業財報。
2026年1月,康佳集團發布公告,總裁曹士平等多名核心高管接連辭職。
伴隨人事震蕩的,還有一份令人窒息的業績預告:2025年預計巨虧125.80億元至155.73億元。
這不僅意味著一年就出現百億級巨虧,更導致公司凈資產預計轉為負53.34億元至負83.62億元。
康佳的掉隊,不僅是一家企業的衰落,它標志著中國家電行業那個靠機會主義和多元化拼盤生存的草莽時代,徹底終結。
瀝金復盤康佳,不是為了唏噓,而是為了看清:在存量時代,一家企業是如何因為什么都想做,最終導致什么都沒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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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佳總裁辭任公告和公司業績預告 來源:康佳官方
戰略迷途
沉迷副業的代價
復盤康佳失去的這十年,會發現一個極其詭異的現象:它似乎比誰都努力,也比誰都忙碌。
打開年報,康佳的商業版圖令人眼花繚亂:從環保到半導體,從新材料到產業園,甚至連口罩機風口都沒落下。
邏輯看似無懈可擊,主業增長乏力,必須尋找第二曲線。但在執行層面,這卻是一種致命的機會主義,就像是一個為了對沖主業頹勢,而不斷尋找特效藥的過程。
首先就是跨界干環保。
為緩解營收焦慮,快速達成千億目標,康佳一猛子扎進了環保的紅海,并選擇了最粗暴的方式——買。
2018年起,康佳大舉并購了毅康科技等多家環保公司,還涉足PPP項目。
這招確實管用,康佳的營收規模瞬間膨脹。但這些業務有個特點,就是毛利極低且回款周期漫長。隨著地方財政吃緊,大量墊資搞工程的款項承壓,最終不僅沒能造血,反而對康佳寶貴的現金流形成巨大壓力,變成了2024-2025年的巨額壞賬計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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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佳投資的毅康科技出現借款逾期 來源:企查查
接下來就是進軍半導體業務。
光有營收還不夠,為了給資本市場講出更性感的科技故事,康佳又轉身沖進了半導體的深水區。
2018年,康佳高喊科技轉型,在重慶和江蘇鹽城大興土木,試圖攻克存儲封測和Micro LED。
但它顯然低估了硬科技的殘酷。因為缺乏核心晶圓制造能力,康佳入局即遭遇周期寒冬,慘烈的庫存積壓導致了巨額的存貨跌價;在Micro LED領域,又因技術距離量產遙遙無期,項目最終變成了只燒錢不產出的研發黑洞。
當康佳把最寶貴的資金和精力都分散在了這些風口上時,原本的核心主業彩電,必然因缺乏投入而持續失血。
這就是康佳悲劇的根源:它太想賺快錢、賺熱錢,卻忘記了護城河是需要靠慢功夫去挖的。
當海信在死磕畫質芯片,當TCL在豪賭華星光電面板線的時候,康佳在忙著做生意。
十年過去,做技術的成了巨頭,做生意的成了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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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佳投資了大量跨界公司 來源:企查查
家電市場
K型分化的中間層塌陷
如果康佳只是自己折騰,或許還能維持現狀。但最可怕的是,行業變了。
過去十年,是中國家電行業從營銷驅動向技術驅動轉型的關鍵窗口期。在這個階段,行業發生了殘酷的K型分化。
K線的上端,是死磕核心技術的長期主義者。
比如TCL,選擇了最難走的路,砸鍋賣鐵做面板,掌握了上游核心技術,完成了從家電廠到科技巨頭的蛻變;海信則選擇了死磕激光顯示和芯片,并通過收購東芝電視完成了全球化高端布局;海爾通過卡薩帝構建了難以復制的高端場景生態。
K線的下端,是極致卷效率的價格屠夫。
以小米為代表的互聯網品牌,以及拼多多上的白牌大軍,將供應鏈效率壓榨到了極致,用價格戰封死了低端市場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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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康佳在哪里?
康佳尷尬地卡在了中間層。
論技術,它拼不過TCL、比不過海信;論品牌,它撐不起高端溢價,不像索尼、卡薩帝;論價格,它又卷不過擁有互聯網基因的小米。
在商業競爭中,中間層往往是最先塌陷的。
今天的家電市場,不再獎勵“樣樣通、樣樣松”的萬金油。既不高端、又不便宜、還沒核心技術的康佳,在用戶的心智貨架上,已經找不到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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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佳電視 來源:網絡
虛假繁榮
扣非連虧15年的警示
既然業務轉型失敗,主業又被圍剿,為什么康佳還能撐這么久?甚至在某些年份,還能交出幾十億利潤的亮眼成績單?
答案藏在財報不起眼的角落里。
根據公開財務數據,康佳集團的扣非凈利潤自2011年以來長期為負。這意味著,靠賣電視、賣產品這些正經生意,康佳在過去15年里其實并沒有真正賺到錢。
那么,康佳靠什么維持體面?
答案是:把公司變成一家資產管理公司。
在過去很多年里,康佳構建了一套地產+創投的循環系統,用資產增值的泡沫,掩蓋了經營虧損的黑洞。
第一招,把土地變成提款機。
康佳最值錢的家底,不是技術,而是早年低價獲取的土地。它利用科技產業園的名義在全國拿地,一邊賣樓賺差價,一邊享受資產升值。
最典型的一役發生在2017年。
當年康佳主業深陷泥潭,但通過出售深圳總部舊改地塊康僑佳城70%股權,一口氣錄得約63.5億元的投資收益,硬生生把當年利潤拉到歷史新高。這讓管理層產生了致命錯覺:辛辛苦苦賣電視,不如賣一塊地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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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僑佳城來源:網絡
第二招,把股權當成理財產品。
除了賣地,康佳還精通資本創投。它投資了楚天龍、天源環保等企業,一旦這些企業上市或估值上漲,康佳就迅速減持套現,或者引入戰投對子公司進行重新估值。
僅2021年上半年,通過這出售股權+資產重估的方式,康佳就產生了數十億的非經常性損益。
然而,所有捷徑都是有代價的。
這種模式在資產價格上行期是完美的印鈔機;但一旦進入資產價格下行期,游戲就玩不轉了。
2026年的這場地震,其實是必然的清算。
首先是地賣完了,像深圳總部這樣核心的優質地塊,賣一塊少一塊,祖產終有耗盡的一天。
其次是地產雷暴,手里剩下的產業園資產,隨著2023年后商業地產崩盤,不僅賣不出高價,租金回報率也驟降,昔日的公允價值收益瞬間炸成了幾十億的資產減值。
還有就是估值倒掛,投資的那些初創企業,在一級市場寒冬中估值大幅縮水,想賣也賣不掉。
當家底變現的紅利吃盡,當非經常性損益無法覆蓋巨大的經營虧損時,裸泳的時刻就到了。
瀝金點評
康佳的掉隊,不僅是一家企業的衰落,更是一部價值百億的商業錯題集。
在主業見頂、人人焦慮的當下,康佳用十幾年的迷途,給所有創始人留下了三條重要啟示。
第一,戰略的本質是不做什么。
在存量博弈時代,企業的資源是極度稀缺的。什么都想做,通常意味著什么都做不好。真正的戰略定力,是經得起風口的誘惑,敢于在自己的核心賽道上做減法,把一米寬的市場做到一萬米深。
第二,警惕斷崖式跨界。
真正的第二曲線,必須生長于第一曲線的土壤之上,比如亞馬遜從電商長出AWS,TCL從電視長出面板。而康佳式的跨界,從家電跳到環保、創投,是毫無根基的斷崖式跳躍。這種跨界不是增長,而是風險的指數級放大。
第三,回歸常識,敬畏主業。
任何一家偉大的公司,首先必須是一家主業賺錢的公司。依靠財技、變賣資產、政府補助維持的繁榮,皆是海市蜃樓。如果核心業務失去了造血能力,再多的花哨動作,最終都救不了命。
人們不愿看到彩電大王就這樣謝幕,但在殘酷的商業叢林中,從來沒有廉頗老矣的同情,只有適者生存的鐵律。
再見,康佳的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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