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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漫畫中的慈禧與光緒帝。
來源:豆瓣 作者:佚名
張晨怡在《帝國的終結》(中華書局2010年6月版 )的結語中說,1912年的巨變,無疑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的轉折點,它至少是兩個歷史力量合力的必然結果。但是,這個轉折同時是匆忙和不成熟的,這不僅是因為當時在政治準備上的不充分,更體現在國人在文化和思想上的矛盾和含混。
而在這前后,無論是袁世凱的逆潮流運動,遜帝溥儀心目中滋生的復辟理想,章太炎的“排滿”與“光復”思想,張謇的實業救國與憲政思想,秋瑾的鐵血主義與游俠心態,還是王國維的于亂世延續傳統文化命脈的抱負,都從不同的方面證明了這一點。
正因如此,中國這艘體積龐大的“將沉之船”,在駛向憲政共和彼岸的途中,不僅要面對來自洋面的“風雨飄渺”,更要承受來自海底的暗礁。它告訴世人,中國的共和之路是險象環生的,而推翻一個舊有的社會體制固然不易,建設一個新的成熟社會卻更加艱難和漫長。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頒布了清帝退位的詔書。表面上看起來,清帝的遜位結束了清王朝268年的統治,也讓束縛了中國長達2000多年之久的皇權專制壽終正寢。然而,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革命的果實就從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黨人手中旁落到了“野心勃勃”的袁世凱手中。此后,袁世凱通過各種手段,不斷排擠革命黨人,鞏固自己的權力,一步一步走向復辟,最后雖然只當了80多天的皇帝,但大家希冀的共和,卻被他的皇帝夢踩到了歷史的深淵。后袁世凱時代的中國,隨著之前宋教仁被刺、孫中山的相繼凋零,中國的憲政共和便越發顯得詭譎了。
過去,在談論共和為何在中國失敗時,我們的史家似乎更愿意將責任歸結于“竊國”的袁世凱身上。我們曾咬牙切齒地說,當歷史選中了袁世凱,讓他在新舊交替的時代成了寵兒,他曾經有成為華盛頓一樣的偉人的最好機會,但他卻倒行逆施,搞起了復辟,最終落下一個“竊國賊”這樣的千古罵名。固然,這里面有袁氏的野心,也有一時未能消解的舊勢力的推波助瀾,但在閱讀張晨怡的這本《帝國的終結》時,我卻發現了導致共和失敗的另外的蛛絲馬跡,這些因素就猶如暗藏海底的暗礁。當共和之舟迎頭撞上時,這些暗礁給了它致命的一擊。
令人感到吃驚的是,這些“暗礁”并非來自革命黨的敵人滿清貴族,也不是來自竊國的袁世凱集團,而是來自革命黨自身。反觀漫長的中國歷史,帝制傳統源遠流長。雖然辛亥革命打破了這種傳統,讓民主共和成為不可抗拒的時代潮流,但是在此過程中,革命黨人表現出的狹隘的民族主義、對“強人政治”的熱衷,以及對共和理解的不成熟,卻讓憲政民主成了曇花一現的悲涼景色。
清帝退位的第二天,孫中山就實現承諾辭職,并推舉袁世凱,其時,就連他在就職宣誓詞中所規定的解職條件也沒有完全達到。針對孫中山辭職并推舉袁世凱一事,《漢民日報》就曾經在1912年1月27日發表評論:“總統非皇帝。孫總統有辭去總統之權,無以總統讓與他人之權。袁世凱可要求孫總統辭職,不能要求以總統與己。……蓋總統非皇帝,誠不可以一二人預為授受也。”這則評論,可謂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革命黨人以及孫中山對共和的無知,以及自我踐踏憲政制度的不當行為。
當然,孫中山拱手讓出總統之位,有其時的形勢所逼,但除此之外,與他對袁世凱這個“政治強人”抱有幻想也不無關系。1911年11月16日,孫中山在歐洲起程回國前夕,致電《民立報》表示:“總統自當推定黎君(黎元洪)。聞黎有請推袁之說,合宜亦善。總之,隨宜推定,但求早鞏國基。”也就是說,在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之前,他已經有了支持袁世凱領導政府統治全國的思想。在辭去臨時大總統職務不久,他甚至還樂觀地認為:“袁總統才大,予極盼其為總統十年,必可練兵數百萬,其時予所辦之鐵路二十萬里亦成,收入每年有八萬萬,庶可與各國相見。”
對袁氏抱有幻想的并非只有孫中山一人,就在他從法國坐船回國的路上,出于對袁世凱的幻想,在外國勢力的調解之下,光復的各地代表已經在漢口英國租界的會議上達成“如袁世凱反正,當公舉為臨時大總統”的正式協議。在這些革命黨人看來,以為清帝退位就算革命成功了,其他便無關緊要了。至于以后選舉誰來掌握革命的政權,無論是黎元洪、孫中山,還是袁世凱,這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漢人,并且宣誓贊同共和,就算是“建立民國”了。而回看辛亥革命,“排滿革命”既是觸發這場革命的重要因素,也是同盟會政綱的頭一條任務。
事實上,清末后期不斷涌現的革命團體,比如在革命前期發揮過重要作用的光復會,它們并沒有非常成熟的政治綱領,而且活動范圍狹小,組織渙散,并且帶有鮮明的地域和幫會色彩。就連領導辛亥革命成功的同盟會,也帶有濃厚的會黨色彩。1908年8月,在日本東京部分同盟會員就照綠林開堂的辦法成立了共進會。為了聯絡會黨,共進會的內部也用開堂、燒香、結盟、入伙的辦法,并有山水堂香等名目。可以說,在革命黨內部,江湖組織和秘密會黨的色彩并沒有徹底消失,這也造成了革命黨內部的相互傾軋。
1912年1月13日,從上海法租界的廣德醫院里忽然傳來了一陣槍響。隨后,從醫院很低的圍墻內,迅速跳出來兩個黑影。他們逃得很快,轉眼就不知去向了,留下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死者不是別人,正是光復會的領袖陶成章。而行兇者一個是剛剛投機革命的蔣介石,一個是光復會叛徒,原為江湖強盜的王竹卿,而其背后的主使人就是民國政府滬上都督陳其美。隨后,這年的5月初,光復會重要骨干廣東汕頭民軍司令許雪秋、陳蕓生又被陳炯明派人在汕頭捕殺。應該說,革命黨內部的這種內訌,大大挫傷了眾多革命者的士氣,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革命的最終失敗。
也許正如張晨怡所說,1912年的巨變,這個轉折并非像之前革命者想象的那么徹底,而轉折之后的道路也并非如他們曾經想象的那么美妙。因此,這段時間內的所有歷史現象,都不能看作偶然的個人現象,而應被視為復雜的群體力量推動的產物,當中也包括革命者自身的局限性。簡言之,共和的失敗,是此前很多歷史因素的結果,隨著歷史的進步,一些因素消失了,另外一些因素卻像“暗礁”一樣繼續存在著,并且將影響此后的中國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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