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3月14日上午九點四十分,北京春寒料峭,人民大會堂內燈火通明。主持完八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主席團的首次會議后,萬里抬腕看了看表,十八分鐘的議程已盡,他站起身來,只說了兩句簡短的話,旋即離開。這一刻,他把委員長的椅子和聚光燈一并留在了身后,自此自稱“普通黨員”,進入了新的人生段落。
退而不休卻又遠離熱鬧,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基調。會場外的日子,他立了“三不”——不剪彩、不題字、不掛名譽職務。秘書苦口婆心,“您露個面,對社會是鼓勵。”他擺手:“惹一身袖標,不如讓新同志安心干活。”語氣不重,卻無人再勸。
同年秋天,北京迎來第七屆全運會。看臺上旗海翻涌,現場少了那位標志性的高個子身影。外界猜測他是否抱病,事實上,老人正悠哉游哉地徜徉在昌平蘋果園,和老鄉聊收成。對他來說,香甜的白富士,比鎂光燈更能提振精神。
1994年轉瞬而至,建國四十五周年,首都要放盛大焰火。名單擬好后送到吉祥里小院,禮賓人員婉轉邀他登城樓觀禮。萬里看完信,沉吟片刻,只寫一句回條:“我不宜再露面。”隨后合起信紙,像翻過一頁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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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家里的小姑娘們卻忍不住歡呼:“爺爺,聽說那天安門廣場好美!”他笑著搖頭:“焰火嘛,哪個方向不一樣綻放?”十月一日晚,家人們跟隨他悄然進入人民大會堂三樓的西藏廳。簾子一拉,長安街霓虹與禮花照徹夜空,孩子們興奮得拍掌,他在角落抿茶觀賞:“清清靜靜,多好。”翌日的報紙羅列眾多出席者,卻找不到他的名字,他只道:“我來是看熱鬧,不是讓人看我。”
低調并不等于抽身事外。退居后,他仍每天讀報、批注內參,一支紅藍筆用到光禿。水利、三農、教育,只要有人上門征詢,他照講無遺,“聽不聽是你們的事,我把話放在這兒。”1998年長江抗洪,前線指揮部就采納了他的“上下游統籌”建議,事后專程匯報結果,他笑著點頭:“能用就好,不用亦可。”
支撐他精神、體魄雙重活力的,是“兩件法寶”——網球和橋牌。網球拍他從少年時代就沒撒過手,上世紀三十年代在曲阜師范求學,操場上常見他揮拍如風。1970年代末,老布什在北京出任美方聯絡處主任,兩人隔著球網“過招”,一打就是幾十年。有人擔心年邁不宜劇烈運動,他卻慢條斯理地說:“跑得動,心就敲得響。”2003年他八十七歲,打球時閃了腰,醫生下禁令讓他臥床百日。兩周后,他求著保健醫生“去球場透口氣”,從場邊看起,再到十分鐘揮拍,硬是憑著意志把禁令化作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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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牌是他的另一方天地。1949年,從河北涉縣南下大西南的江輪上,鄧小平把他“拉下水”——在幾盞馬燈下對打叫牌。此后逢戰事稍歇,兩人便對面坐下,各握一把牌推敲。多年下來,萬里練就了大膽精細的叫牌風格。世界橋牌大師楊小燕與他搭檔時感慨:“他的計算讓人佩服,常常出手令人拍案。”到了耄耋之年,他依舊每周三次打牌,從不遲到。聶衛平做搭檔,被他的膽氣鎮得連連咂舌:“萬老啊,牌桌上殺氣騰騰,像在指揮千軍萬馬。”
運動之外,他守著一顆淡泊心。禮品退回,宴請推辭,子女想安排補品,他搖手:“沒病別亂補。”家里只有一瓶普通維生素,外加一臺舊式轉盤唱機。來訪者好奇他如何長壽,他摸摸胸口:“心寬似海,動則不衰。”
2015年7月15日,清早六點十分,萬里在北京安靜離世,享年九十九歲。床頭放著的依舊是那把磨得發亮的網球拍和一副邊角卷曲的橋牌。臨終前,他對兒子輕輕說了一句:“要是能倒在球場或牌桌旁,豈不暢快?”平常語氣,像一記穩健的反手截擊。
市井傳說很多,有的夸他機敏,有的贊他豁達。真實的萬里,也許就藏在那夜的西藏廳:把萬眾矚目的位置讓給后來者,自己在燈火輝煌的另一端,觀看屬于國家的絢爛煙花。沒人注意到他,他卻看得分外認真。這份從容自守,正是他留給時代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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