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腹還是幸福？聊聊中國古代小販的生活

宋代張擇端《清明上河圖》

走街串巷的貨郎搖響撥浪鼓，橋頭巷尾的攤販高聲叫賣，這些場景無疑是中國古代市井生活的鮮活模樣。誰都想做生意發財，這個市井生活中，小販作為底層的商業群體，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呢？

小販的生活顯然與政策、市場因素密切相關，既有政策寬松帶來的甜頭，也有市場需求帶來的利潤，也還有身份低、本錢少的難處。但宋朝小販的生活狀態相對滋潤，算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的一個特例。

宋朝商品經濟空前繁榮，為小販群體孕育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生存土壤，讓他們能過上“酒肉不愁”的小康生活。這份幸福日子的確有滋有味，甚至還藏著許多發家致富的故事。

話說北宋汴京的清晨，天剛蒙蒙亮，賣炊餅的武大郎就挑著擔子出了門。他租住的臨街兩層小樓，就在紫石街旁，推開窗就能聽見街上的叫賣聲。和唐朝小販比起來，武大郎算是趕上了好時代：唐朝的小販只能在圈起來的“市”里做生意，太陽下山市門就會關上，再敢到街上溜達，就得挨鞭子驅趕；而如今武大郎可以挑著擔子，從街頭賣到巷尾，哪怕到了三更半夜，還能在夜市支個小攤叫賣。

乾德三年，宋太祖下了一道旨：“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以來不得禁止”，讓城里的夜生活徹底熱鬧起來了。《清明上河圖》里的汴京虹橋，就是小販們的黃金地段。橋頭立著四根“表木”，劃了幾條紅線，紅線里頭，賣甘蔗的老漢擺著竹筐，賣小吃的大娘支著油鍋，剃頭的把剪刀插在扁擔上，連耍雜技的都占了個角落。沒人會粗暴地掀翻他們的攤子，因為朝廷早就定了規矩，哪怕開封府想拆那些占了街道的民舍和攤位，也會被上級直接駁回：“勞擾百姓，不許。”

宋代《品茶圖》

如此寬松的環境之下，小販們的日子有了盼頭，也引出許多賺錢的故事。南宋臨安的賣油郎秦重，帶著三兩銀子的本錢，每天挑著油桶走街串巷。他不貪多，只賺本分錢，遇到老主顧還會多舀一勺油。一年多下來，三兩銀子竟變成了十六兩。新安人吳十郎的故事更傳奇，當初帶著家人逃荒南下，在舒州宿松縣落腳時，只能靠織草鞋換口糧。后來攢了點錢，轉行賣油，走村串戶吆喝叫賣，沒幾年竟攢下了萬貫家財，成了當地的富戶。

且說這個武大郎，每天賣完炊餅，傍晚收攤時，會到街道司交百分之三的“住稅”。這點稅錢對他來說不算啥，畢竟自己一個月能賺幾百文，交完稅還能給潘金蓮扯塊花布，給弟弟武松買兩斤肉吃。宋朝的商稅分兩種，百分之二的“過稅”針對長途販運的商人，百分之三的“住稅”針對擺攤的小販。而且米谷、柴炭這些生活必需品，宋室南渡后還常年免稅。

更讓小販安心的是朝廷的律法。有一回，汴京一個稅務官想強買秦重的油，還想少給錢。秦重不慌不忙地說：“官爺，律法寫著，您強買商人的貨物，要坐牢一年呢。”那稅務官一聽，趕緊放了手。原來宋太祖曾立下規矩，稅務官敢強買強賣，輕的挨板子，重的要坐牢；要是把商人逼得賠了錢，還要按盜竊罪治罪。

北宋王安石變法時推行的“免行條貫”，實打實幫小販們減輕了負擔。以前臨安的酒肆老板每年都要給官府免費送酒，讓那些小本經營的碗頭店老板苦不堪言。推行“免行條貫”后，老板們只需按利潤交一點“免行錢”，就不用再給官府攤派東西了，這下碗頭店的生意更紅火了。南宋時有句諺語說得好：“欲得富，趕著行在賣酒醋。” 一碗酒的利潤率能過半，小販們只要勤快點，日子能過得相當不錯。

《水滸傳》武大郎賣餅劇照

還是在宋朝，小販不僅能致富，還能改變命運。臨安觀橋邊的小販王良佐，最初挑著油桶走街串巷賣油。他為人實在，油的分量足、成色好，慢慢攢下了本錢，在街邊開了家油鋪，取名“王五郎油坊”。日子越過越紅火，后來竟被舉薦入朝，官至忠訓郎。這在“士農工商”等級分明的年代，估計誰都不敢奢想。

而文人對小販的態度也變了。大文豪蘇軾被貶黃州時，路過一個賣油馓子的老婦人的攤前。老婦人的馓子炸得金黃酥脆，蘇軾吃了一口連連叫好，當場就為她寫了一首詩：“纖手搓來玉色勻，碧油煎出嫩黃深。夜來春睡知輕重，壓扁佳人纏臂金。”這首詩一傳出去，老婦人的攤子天天排起長隊，購買者絡繹不絕。蘇軾還提出“農末并重” 的主張，在他眼里，小販和農夫一樣，都是撐起社會繁華的重要力量。

可即便在宋朝，小販的幸福也不是絕對的，而放眼中國古代社會，辛苦才是普遍的生存底色。

武大郎剛開始賣炊餅的時候，也吃過不少苦。他本錢少，每天只能做幾十個炊餅，遇到下雨天，街上沒人，炊餅賣不出去，只能自己和弟弟啃冷餅。靖康之難后，汴京的米價漲到了宣和四年的一百多倍，籠餅的成本從三文錢漲到六文錢，小販們就算把價格漲到十文，也賺不了多少。碰上貪心的小吏，還會私下多收稅錢，秦重就遇到過一回，一個小吏攔住他的油桶，非要多收兩文錢的“過路費”，他也只能忍氣吞聲。

古代市井攤販圖

而在其他朝代，小販的日子更不好過。唐朝小販被關在坊市里，太陽一落山就得收攤，想賺點夜市的錢都沒門路；元朝推行嚴格的戶籍制度，小販被劃入“商戶”戶籍，只能一輩輩干這個行當，想改行都難；明朝的官方商稅雖然低，但地方官府變著法子收錢，什么“攤位錢”“吆喝錢”都冒出來了，小販們賺的錢，大半都進了官吏的腰包。

明朝溫純在一篇墓志銘里寫過一個小販的故事：小販伯子從小在市集賣布，后來去淮揚做鹽生意，幾十年打拼下來，終于成了大富豪。但這樣的成功，只是鳳毛麟角。更多小販，一輩子都在挑著擔子走街串巷，風吹日曬，只為混一口飯吃。

古代小販的生活，就是一部苦樂摻半的生存史。宋朝的寬松政策，讓他們短暫享受到了商業繁榮的紅利，武大郎能住兩層小樓，秦重一年能攢下十六兩銀子，王良佐能入朝為官。但在更多的朝代里，小販們被身份、制度和苛捐雜稅裹挾，為了溫飽生計奔波勞碌。

這份生存狀態的差異，說到底都是不同朝代政策的寫照。當政府推行重商、護商的政策時，小販就能獲得更多發展機會；當政策收緊、盤剝加劇時，他們的生計就會步履維艱。而那些穿梭在古街巷陌的小販身影，無論幸福還是辛苦，都構成了中國古代市井生活的圖景，也讓后人可以從中窺見古代百姓的日子。

——原載《文史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