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盡頭、無人之境、冰川、極光……這些詞,常與一個地點同時出現——南極。
在那里,白色覆蓋一切,冰原與天空連成一片。時間和空間仿佛失去刻度,方向和遠近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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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凍星球 第二季》劇照
2025年11月,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在南極游中,接連發布數條微博,在寄給新東方內部的信中,仍難掩興奮與感慨:“冰川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力量與堅守的意義。”
直到一個月后,脫口秀演員李誕帶著南極游的視頻出現,這層“濾鏡”消失了。
在他的視頻中,企鵝成群走過,排泄物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食物的選擇有限,日常靠泡面果腹……網友感到一陣輕松,終于給完成不了的南極夢,找到一個不出發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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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誕南極旅游視頻(圖源:小紅書 @李誕)
這種感受不只發生在極地。
今年1月,一位河南大爺在巴黎旅行的照片意外走紅網絡。在他的相片里,埃菲爾鐵塔像村邊的電線塔,灰蒙蒙的塞納河像村頭的水溝……
對這屆年輕人而言,旅行濾鏡,似乎不靈了。據極數發布的《2024年中國旅游行業年度報告》,超40%的受訪者想尋求獨特的體驗,真實、個性化的旅行需求逐漸成為主流。
無論是精心調制的色調,還是被反復描摹的想象,究竟是誰在制造濾鏡?年輕人又如何找回真實?
01
預制遠方
凌晨3點,趙玲玲起床、化妝,把拍攝設備一件件裝進包里,富士相機、拍立得、大疆、一次性膠片機和手機。5點,她打車到景區,趕在游客一擁而入前,拍下幽深靜謐的青石板小巷。
趙玲玲用一天的時間,走完了8個景點,對于普通游客而言,需要3天。為了契合不同的景點,她換了兩套衣服,一套旗袍,一套藍色的裙子。在300張照片中,她精挑細選出9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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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玲玲出行攜帶的拍攝設備(圖源:趙玲玲)
對于趙玲玲來說,通常,在出發前一個月,旅行就開始了。
訂機票和酒店,將行程規劃精確到小時,想要搭配的服裝,她提前半個月就要下單。
加班間隙、通勤路上,趙玲玲無時無刻不在查詢旅行攻略,她把拍照機位、動作姿勢一一記在文檔里。旅行結束后,她常常在深夜失眠時回看照片,這些回憶已經累積了5TB的內存。
“拍照和買紀念品的感覺是一樣的,”趙玲玲說,“對我來說,提前準備和拍照,都能延長幸福的時間。”
復旦大學旅游學系青年副研究員張靜儒認為,旅行更像年輕人對日常生活困境的一種抵抗。“特種兵式旅行”延續競爭心態,年輕人試圖在旅行中找回生活的把控權,citywalk(城市漫步)則在重復的日常中找回新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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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你》截圖
為了精修回憶,趙玲玲常給照片疊上厚厚的濾鏡。她曾跟著小紅書,打卡號稱童話世界的青島嶗山漁村。在小紅書的帖子里,藍海遼闊無際,近處的紅瓦房層層疊疊,與綠色的梯田交相呼應。
但在旅行那天,所有的景色都被雨霧蒙住,趙玲玲只能根據提前找好的拍攝角度拍幾張圖片,悻悻地離開了。返程途中,她點開照片,拉高飽和度,海穿過云霧漸漸變藍。最終,這張照片出現在了她的朋友圈里。
有些網友將其稱為“照騙”,這樣的案例層出不窮。
上海武康路的街頭,復古洋樓前長出一片郁金香花海,鏡頭拉遠,郁金香只有綠化帶上的寥寥幾朵;地壇公園茂密的樹林盡頭,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行人依偎在長椅上,被框進如畫一般的光暈之中,而這個被稱為“地壇的海”的經典機位,盡頭只是一片土灰色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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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武康路,郁金香花期過后,繡球花接棒成為花缽的新晉主體。(圖源:IC photo)
張靜儒認為,當觀眾看到社交媒體上光鮮亮麗的旅行照片時,可以獲得“只要我想,就能像他們那樣過上這種生活”的心理慰藉。
然而,人無法每次都擁有完美的旅途,即便是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旅行博主,也有許多不如意。
旅行博主夢遠說,旅行時“心里總是提著一口氣,明明身處人間仙境,卻比在辦公室還焦慮”。出圖前,她會先在手機原相機里調整顏色,再放到美圖秀秀中修飾人臉,她最常用的功能是“AI一鍵生成藍天”。
封面圖往往決定讀者看到的第一印象,每次發帖前,夢遠都要挑選十幾分鐘。她會把螃蟹、河豚、海星等所有元素滿滿當當地拼到一張圖里。
02
濾鏡進化論
在數萬年前,旅行對于一個原始人而言,只是一場關于生存的遠征;之后,車輪與軌道出現,現代交通興起,人們將地圖鋪開,旅行成為有計劃的探索;再后來,手機屏幕亮起,旅行變成精心設計的作品,一個叫“馬蜂窩”的 App 出現了。這是一個集合了全球特價自由行產品的旅行網站,許多“攻略大神”在此誕生。
皓蜀黍便是其中之一。他在馬蜂窩上,開啟了自己的旅行博主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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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人間》截圖
那時,馬蜂窩用積分兌換的形式鼓勵內容共享。皓蜀黍記得,回答一個問題,可以獲得5個積分;回答被采納,升為20個積分;發布一篇游記,能拿到500個積分。他花了3個月的時間瘋狂答題,用積累的2萬個積分,兌換了一個舍不得買的kindle(電子書設備)。
皓蜀黍在馬蜂窩結識了許多博主朋友,2020年前后,大家陸續轉向抖音和小紅書。
如果說馬蜂窩是一個文字編輯部,抖音和小紅書就是影像展覽館,好看是第一標準。
皓蜀黍也在貫徹這一標準。他會在清晨六七點到達景區,趁古鎮未醒,游客還未涌入,光線正柔時架好機位,等著拍出最美的照片。
游客臨時前往,如遇天氣不配合,看不到照片里的效果,便會在評論區發出“照騙”的質疑。“好看”無法強求,有時一周只能拍出一次。他理解大家的心理落差,卻很難解釋清楚背后的拍攝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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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與愛麗絲》截圖
把時間線拉長,透過修圖工具可以看到過去10余年視覺審美的變化。
早期的影像處理軟件,主要解決“好不好看”的問題——磨皮、美白、拉高飽和度。如今,濾鏡逐漸成為一種視覺語言,不同的色調和風格,被用來快速區分情緒、氛圍和身份。
東方證券在一份研報中指出,截至2025年10月,美圖秀秀已上線51項功能,接近2024年全年的水平。其中AI功能占比高達96%。這些功能覆蓋智能修圖、文字指令換裝、場景重塑、背景替換、智能消除路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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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圖秀秀的熱門濾鏡
陪拍師楊樹觀察到,2023年流行CCD(一種感光元件,能拍出復古風的照片),2024年又流行“縣城文學”風格的照片。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她囤了兩臺CCD、一臺單反、一部理光卡片機、一部膠片機和數部手機。她還會回收一些溢價的毛坯機(通常指未激活或功能簡化的舊款手機),比如iPhone 6 Plus。
張靜儒指出,社交媒體強化吸引眼球的內容傳播,可能會導致旅游業更加視覺中心主義
更多的人,已經被卷入這套視覺系統中。
夏雨清是宿集(集群式民宿)的創始人。他為宿集選址的關鍵詞是“偏”。游客下了飛機,可能還需要坐車數個小時后,才能抵達這些窩在草原或密林深處的民宿。
黃河宿集是最成功的范例,它將寧夏中衛的一片廢棄村落變成全國頂級的人文度假地。2020年,黃河宿集的入住率高達75%,而全國民宿的平均入住率是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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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人間》截圖
“出片”是宿集成功的重要原因。鄂爾多斯草原宿集旁的書店,本來只是一處鐵皮房,但在設計師加入一些紙片般飄逸的房廊結構后,廊下的戶外椅便成了游客爭相拍照的打卡點。
“在社交媒體時代,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媒體,民宿的審美一定要在線。”夏雨清說,“至少客人在我這里可以拍滿九宮格,這樣才能不停地傳播,實現裂變。”
社交媒體也成了各地文旅部門的推廣渠道。明星助陣、土味喊麥,河北文旅甚至創下日更75條視頻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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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文旅部門的抖音賬號
皓蜀黍常常收到各地文旅部門的合作邀請。一座古鎮,每個季度都會有新的推廣需求,添一處花海瀑布,立一座雕塑,都算新景點。博主們被邀請到場,對著一處新造景點,找固定機位、對焦、拍照、出片。
“社交媒體的營銷短平快,流量大,比長期的景區改造更容易出成績。”張靜儒說,“但能否接住這波流量,需要看后續建設是否扎實。”
03
小眾,另一種陷阱?
在標榜“出片”的旅行圈中,卡西是一個另類。她直言自己“技術不行,不會調色”,基本所有照片都保留原始模樣。她曾是一名上班族,為了逃離朝九晚五的生活,存錢、裸辭,成了一名戶外旅行博主。
在她的鏡頭下,陰天的三峽大拐彎只是一抹灰影,她想起賈樟柯的電影,粗糲而憂郁。而素顏出鏡的卡西,也被網友嘲笑“好像個男的”。她借此發了一期關于容貌焦慮的視頻,收獲10多萬的點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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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峽好人》截圖
在疊滿濾鏡的社交媒體上,“真實”成了新的爆款。《第一財經》發布的《2025年輕人旅游趨勢報告》顯示,43.9%的受訪者更愿意嘗試冷門目的地。
一段十幾秒的麻辣燙視頻帶火了甘肅天水,建在廢棄礦上的“懸崖民宿”讓大家認識了江西望仙谷。但流量經過,冷門變成網紅,游客轉身,又開始標記下一處小眾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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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火的天水麻辣燙(圖源:央視新聞)
“小眾和大眾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張靜儒說,“完全獨一無二的體驗,在整個旅行體驗中的占比非常小。”
大學畢業旅行時,張靜儒去海南環島騎行,從海口到三亞,歷時5天。即使是如此獨特的旅行方式,攻略也十分同質化,在哪里落腳,看哪些風景,都是復制粘貼前人的體驗。
溫柔18歲退學后,開始環游世界,走過30多個國家。她曾獨自騎行獨庫公路、坐20個小時的慢船,從湄公河漂到泰國。
“獨立”“小眾”“自由”成為她的標簽,她卻覺得,博主是要表演生活的,嫁給自己、熱愛世界、對著鏡頭流淚、展示勇氣……這種狀態也是旅行體驗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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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仁波齊》截圖
在張靜儒的觀察中,追求小眾的旅行體驗一直存在。在20世紀60年代,嬉皮士運動塑造了現代背包旅行的精神內核,2000年前后,中國的背包客群體初具規模。
“參加小眾旅行,有時并不是追求獨特本身,而是將小眾標簽向外傳達,變成展示身份的工具。”他說。
卡西曾給自己立過人設——一個不斷嘗試各種體驗的酷女孩。但后來她戀愛了,粉絲的濾鏡也碎了。“在一定程度上,自由等于一種人設,大家看到你在曠野下奔跑或者大笑,那就叫自由。”
04
我們該如何出發
凱里是一座窩在黔西南山麓的縣城,從凱里坐上巴士,沿著山路,兩個小時后可抵達平良村。
卡西曾去了平良村。平良村的模樣與所有的鄉村并無二致,走著走著,左邊會橫出一條土路,右邊會出現一位無所事事的老年人。
直到卡西跟著74歲的導游張叔,走進影片《路邊野餐》的主要取景地,這里才變得特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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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野餐》劇照
張叔是卡西的導游,也是村里的裁縫,在這部電影里跑過龍套。他帶著4名游客,挨個走過電影中的場景,小賣鋪、理發店、裁縫鋪……他們偶爾會停下來,復現拍攝的細節。
為了還原畫面,張叔拿出兩個藍色的塑料桶,示意卡西雙腳站在一個桶里,另一個桶則戴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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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模仿《路邊野餐》劇照(圖源:卡西)
在小賣鋪的門口,張叔提議唱歌,同行的男生拿出吉他,幾個人輕聲地唱起電影插曲《小茉莉》。起初,聲音略顯局促,唱著唱著,大家放開了嗓子。電影里的鄉愁,也慢慢地滲入卡西的心里。
回想起來,卡西覺得一群人站成一排唱歌,顯得有些傻,但那一刻并不是“打卡”,而是一群陌生人被一種臨時的情緒牽引、靠近,享受同一份不期而遇。她永遠記得張叔說的那句話:“喜歡這個電影的沒有壞人。”
電影上映10年,咖啡店、文創店進駐平良村,來訪者絡繹不絕。當一個地方火了,拍照機位、角度和濾鏡便會被模板化,想要出新,就需要講故事的人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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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會無期》截圖
2013年,重慶人夏鵬還住在重慶解放碑附近,洪崖洞也不過是晚飯后遛彎的地方。
如今,千萬游客涌入山城,洪崖洞成了重慶的地標,燈火常亮。社交媒體上的內容大多是洪崖洞必拍機位、李子壩輕軌等拍攝攻略。
夏鵬在小紅書上發了第一篇帖子,分享重慶上下半城的歷史故事——在游客的鏡頭里,重慶的上下半城是彎繞的迷宮與層疊的階梯;但在夏鵬的個人史里,下半城是童年時期被家長列為“禁區”的地方。帖子收獲300多個點贊,他也由此開啟了博主之路。
很快,他注意到平臺上的變化——標題高度模板化,“人生建議一定要去”“以為很美,直到去了某地”的表達反復出現;畫面趨向統一,高曝光和重濾鏡導致場景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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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鵬拍攝的重慶(圖源:夏鵬)
當旅行被視覺效果圍住,另一個問題引起了張靜儒的思考——在一個沒有光影和像素的世界里,風景如何存在?
“互聯網能讓我們看到很多地方,但并不能真正讓我們聞到、聽到、觸摸到。”張靜儒說,“旅行的本質在于異地性,需要人們將身體移動到一個地方,親臨現場,這是社交媒體無法替代的。”
世界只有一個,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走向它,便能擁有各自的真實。
李誕在南極的天堂灣站了很久,眼前水面開闊,云霧繚繞著雪山。在近處,海浪輕輕拍岸,鯨躍出水面,又“嘭”地隱入大海。
“祛魅確實把這個世界弄簡單了很多,但它最深處的復雜未減分毫。”李誕在社交媒體上寫道,“與祛魅相反,世界重新魅惑了我,我帶著敬畏甜蜜地融入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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