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世友回家探親，執意要殺犯了錯的親叔叔，母親下跪才把他攔住

1953年中秋前夜，山東濟南軍區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深夜。兩份公文擺在桌上，一份是軍委催促的部隊調防命令，另一份是鄉下傳來的信，說大別山的老母親最近總是念叨要見兒子。許世友在燈下抽著旱煙，濃重的煙霧盤旋上升，他終于擱下文件，抬手看了看墻上的日歷——9月12日，他決定返鄉。

離開河南新縣的許家洼整整三十年，許世友早已是山東軍區司令員，可一提起家鄉，他仍習慣用土話稱自己“許家洼那個伢”。這次，他只帶兩名警衛、一名軍醫、兩名炊事員，另外再馱上一匹軍馬，所有排場都被他推掉，“回家湊熱鬧，不打仗”，他對機要秘書擺擺手。

兩輛蘇制吉普車沿著豫皖交界的山道顛簸前行，到新縣已是傍晚。縣里干部想設宴，許世友只要了碗紅薯面條。他夾著辣椒就著面，一口下去直冒汗：“家鄉的味，還是這個辣。”吃完，他不肯再耽擱，換上塵封多年的馬靴，翻身上馬，吩咐隨行汽車第二天再跟進，自己夜色中先走一步。

許家洼偏僻，籬笆墻外竹林簌簌。鄉親們早得了消息，十里八鄉扶老攜幼圍在村口。火把一片。馬蹄聲由遠及近，人群瞬間爆開：“世友回來了！”有人高聲嚷了一句，全村像炸了鍋。許世友翻身下馬，摸了一把鬢角的汗，笑得和少年時一樣，帶著點局促：“各位鄉親，許家伢給大家賠禮，這些年在外站崗，沒有照看父老。”

眾人擁進院落，正房和側房都擠滿了人。兩口大鐵鍋燒得咕嘟嘟響，豬肉、羊肉、土雞成堆，炊事員忙得團團轉。許世友一邊和老人們握手，一邊指著鍋說：“今天不講官話，只管吃。”

隊伍排成“長龍”，氣氛熱烈，偏在這時，門角落多出一個佝僂身影——許世友的叔叔許存禮。實際上，許存禮早年當過偽保長，為日偽賣命，還曾出手逼賣世友的母親和兩個妹妹。抗戰勝利后，他躲在山里茍活，聽說侄子官拜將軍，這才硬著頭皮前來。鄉親們側目，沒人搭話，他自己也心虛得厲害，腳步拖拖拉拉。

輪到他進屋時，許世友正握著一位老人雙手敘舊，余光瞥見門口那張熟悉又仇恨交加的臉，立刻面色一沉。屋內瞬間安靜，只聽得火爐“啪”的炸響。許世友猛地站起，步子生風，一把揪住許存禮的衣領，“當年劈我警衛的人，就是你？”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房梁。

“侄、侄兒——”許存禮牙關打戰，話都說不利索。

“刀來！”許世友朝警衛伸手。警衛愣住，他喝了聲“快”，那人只得把腰間馬刀遞過去。寒光閃了一下，鄉親們后退半步，大氣不敢喘。許世友拔刀在手，冷冷道：“血債用血還。”

屋外聽見動靜，側房的老人們也呼啦圍來。小腳鞋踩在青石地板“嗒嗒”直響，許母一把擠進人群。她今年六十八歲，額頭溝壑縱橫，卻步伐迅疾。老人撲通跪在地板，抬頭望著兒子，語氣顫抖：“伢兒，給娘個面子，放過他。”她伸手扯住許世友的褲腿，不停顫動。

短短一句“給娘個面子”，把刀尖懸在空氣中。許世友胸口起伏，有半刻鐘沒吭聲。回憶瘋了一樣涌來：少年離家，從軍十載，母親帶著孩子們四處逃荒，賣針線換米，一根汗毛都舍不得動；母子三次生離死別，全靠這條血脈維系。他攥刀的手青筋突起，又放松。終于，他“哐啷”把刀丟在桌面，金屬震得杯盞亂響。

“娘，聽你的。”他低頭彎腰，將母親扶起，聲音終于緩下來，“饒他一條命，人犯自有國法。”許母眼眶泛紅，點點頭，可仍捏著兒子的袖子不放，生怕刀再舉起來。

院子里懸著的汽燈照得眾人臉色忽明忽暗。許世友吩咐把許存禮押到堂屋，交給鄉里的民政干部。轉身，他對鄉親說：“吃飯！今天誰也別壞了興致。”幾句話，才讓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

三日后清晨，許世友踏上返程。田鋪鄉領導追到村口征求意見，“怎么處理許存禮？”將軍只吐出兩個字：“判刑。”軍馬甩尾揚塵，沒再回頭。許存禮當年罪行坐實，同年被押往新縣監獄，1957年病故于獄中。

返濟南的火車上，許世友倚窗而坐，手里捏著母親塞給他的干糧包，沉默很久。副官問他是否后悔刀沒落下，他吸了口氣，道：“軍人可以有恨，娘只有一個。”這句話隨后寫進他的日記，成了他晚年反復翻看的那一頁。

1958年、1969年，許世友又兩次回到許家洼。一次帶工兵團修山路，一次讓電線跨過崇山。他每次都想把母親接往城里，老人始終搖頭，說：“我種的黃豆還沒收呢。”老太太去世那年，他在外地軍務未能回家奔喪，這成了終生痛事。1985年9月30日，南京軍區醫院重癥室里，他拉住妻子田普的手，斷斷續續留下遺愿：“死后與老娘合葬。”隨后閉眼，再未醒來。

同僚整理遺物，在他的床頭小抽屜里發現那張1953年的返鄉車票。票背后，他用鉛筆寫了八個字——“母在，家在；母去，根存”。字跡剛勁，卻透出一種止不住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