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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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盛文強的《妖怪印刻:民間版畫奇幻圖志》,本以為會撞見滿紙青面獠牙的驚悚畫面,結果翻了兩頁就笑出了聲。那些藏在古版年畫里的妖怪,哪是什么禍亂人間的邪魔,分明是古人精心打造的“生活道具”。它們是節日里的玩伴,是吐槽時的替身,是教化孩子的課本,甚至是排解孤獨的鄰居。盛文強用百余幅珍貴古版年畫,硬生生把一段被遺忘的妖怪史,變成了一部熱氣騰騰的古人生活實錄。讀這本書就像闖進了古人的宅院,看他們如何用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把平淡日子攪得活色生香。
古人的創意手工課
誰能想到,古代民間藝人竟是最牛的“IP操盤手”,制造妖怪就像搭積木,掌握了套路就能批量生產。盛文強在書中拆解了三種核心“造妖公式”,看似荒誕的組合,實則藏著古人對世界的理解和生活的巧思。
雜糅式是最基礎的“入門款”,說白了就是“動物零件+人類配件”的混搭游戲。仰韶文化的人面魚身紋樣算是鼻祖,到了《山海經》里更是玩出了花,人面獸身、獸面人身的怪物扎堆出現。上海小校場年畫《新繪山海經各種奇樣精妖》里,青蛙精頂著人的軀干,蜘蛛精揮著人的胳膊,還有些“懶省事”的妖怪,直接穿著人的衣帽直立行走,活脫脫一副“cosplay初學者”的模樣。這種混搭可不是藝人憑空瞎想,而是源自古人對自然的敬畏與好奇。他們把自己和飛禽走獸、花鳥魚蟲糅在一起,既是對“萬物有靈”的信仰,也是一種天真的自我投射:想擁有魚的水性,就造出人面魚;羨慕鳥的自由,就畫出鳥身人。對農耕時代的古人來說,山川湖海都是未知領域,把這些未知具象成半人半獸的妖怪,就像給陌生世界貼上了“可識別標簽”,恐懼也就少了大半。
騎乘式則是“進階款”,透著一股“成功人士”的炫耀感。妖怪修成人形,卻偏要騎著自己的原形四處晃悠:狐貍精騎著白狐,老虎精跨著猛虎,連桌子成精了,都要讓人坐在自己身上彰顯身份。盛文強說這是“標明身份”,倒不如說是古人對“衣錦還鄉”的樸素向往。想想看,古人寒窗苦讀、辛苦勞作,盼的不就是功成名就后“榮歸故里”嗎?妖怪騎著原形游走,恰似凡人騎著高頭大馬返鄉,那股子“我出息了”的得意勁兒,隔著年畫都能感受到。
化身式是“高階款”,走的是“低調奢華有內涵”路線。妖怪長得和常人別無二致,只在頭頂放一道光華,里面藏著微縮版的原形。朱仙鎮年畫《盜仙草》里,白娘子頭頂紅光現蛇形,白鶴童子頭頂紅光露鶴影,紅光象征正義,黑氣代表邪惡,一眼就能分清善惡。這種設計簡直是古人的“可視化道德教材”,大人指著畫給孩子講故事,不知不覺就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道理教給了下一代。而讓所有人都能“看穿”妖怪原形,更是一種高明的心理安慰,就像給每個人都配上了“火眼金睛”,再狡猾的妖怪也無所遁形,這種掌控感讓古人在面對未知時多了幾分底氣。
農耕時代的日子平淡如水,古人就用這種“視覺狂歡”給自己的生活加點料,這哪里是造妖怪,分明是在創作“生活調味劑”。
古人把妖怪當玩伴
如今一提到妖怪,大家總覺得陰森恐怖,可在古人眼里,妖怪竟是節日里不可或缺的玩伴。《妖怪印刻:民間版畫奇幻圖志》里那些帶著娛樂屬性的妖怪年畫,簡直是古人的“快樂密碼”,藏著他們對熱鬧生活的渴望。
鳳凰棋(又稱“葫蘆笨”)是明清時期的“爆款游戲”,棋盤就是一幅木版年畫,螺旋形的道路通向中心,上面畫滿了蝦兵蟹將、孫悟空、八仙等形象。山東濰縣年畫《八仙斗海怪》里,海怪們踩著螺旋通道“沖浪”,手里拿著兵刃擺出戲曲身段,八仙則各持法寶與其周旋。這些海怪哪里有半分猙獰,分明是笨拙可笑的游戲角色。棋子落到龜精身上,就能自動跳到下一個龜精圖案,既考驗眼力又充滿趣味。古人圍坐在一起擲骰子、走棋子,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妖怪在棋盤上“跑龍套”,歡聲笑語里,節日的氛圍瞬間拉滿。對古人來說,這些妖怪不是敵人,而是陪他們打發時間的伙伴,在一次次游戲中,人與妖怪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熟絡”,恐懼也漸漸變成了喜愛。
走馬燈妖怪畫片更是把“娛樂感”拉到了頂峰。蘇州桃花塢的《新增四海野人精后本》里,夜壺、雨傘、腳爐都成了精,樹精頭頂長著小樹苗,猢猻精帶著孫悟空的影子,百花精活脫脫是林黛玉荷鋤葬花的模樣。這些妖怪法力低微,頂多算是“搗蛋鬼”,被剪下來貼在走馬燈上,蠟燭的熱氣一推,就開始飛快旋轉,像是在互相追逐打鬧。二維的平面圖像瞬間躍入三維世界,屋里頓時變得歡快雀躍。元宵之夜,孩子們圍著走馬燈歡呼,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妖怪轉來轉去,這大概是古人最浪漫的“燈光秀”。
這些帶著娛樂功能的妖怪,藏著古人的生活智慧:日子再平淡,也要自己找樂子。他們把對熱鬧、歡樂的向往,都融進了這些奇形怪狀的妖怪形象里,讓妖怪成為節日的一部分,也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讓妖怪們說人話
妖怪不僅是玩伴,還是古人的“代言人”。他們用妖怪的故事諷刺現實、傳遞道德,把想說的話、想教的道理,都藏在那些荒誕滑稽的畫面里。《妖怪印刻:民間版畫奇幻圖志》里的許多年畫,看似是講妖怪,實則是在說人心、談生活。
老鼠娶親是民間藝術里的經典母題,畫面里全是站立如人的老鼠,抬轎子、吹嗩吶、敲鑼打鼓,熱鬧又滑稽。四川夾江年畫《老鼠娶親》里,娶親隊伍撞上了一只兇悍的黑貓,貓張口叼走一只老鼠,隊伍瞬間潰亂。這個場景既好笑又實在。老鼠是農耕時代的大害,吞噬糧食、繁殖力強,古人無可奈何,就把“滅鼠”的訴求藏在年畫里,希望貓能幫他們驅除鼠害。
清代后期的針砭時弊年畫更是“硬核吐槽”,河北武強的《尖頭告狀全圖》堪稱代表。圖中所有人都長著尖尖的腦袋,原告尖頭,被告頭更尖,差役的尖頭頂帶拐彎,官員的尖頭還帶刺。配詩寫道:“原告本尖頭,被告頭更尖。不若二差人,尖中帶拐彎。彎上更帶刺,還得數著官。”“削尖腦袋往上鉆”的俗語被直接變成視覺形象,辛辣地諷刺了那些鉆營之輩。古人不通文墨,卻能用這種夸張、幽默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點,甚至承擔起“正風俗,厚人倫”的責任。這些妖怪(或者說“人形妖怪”),成了古人批判社會的“武器”,既痛快又解氣。
朱仙鎮年畫《盜仙草》里,白娘子頭頂紅光顯蛇形,紅光象征正義,因為白娘子是善類,她的遭遇讓人同情。大人給孩子講解畫面故事時,不僅講了愛情,還傳遞了“善惡有報”的價值觀。還有鐘馗捉鬼圖,鐘馗本是鬼,卻成了捉鬼之神,古人用“以鬼驅鬼”的邏輯,告訴孩子:即使面對邪惡,也要有挺身而出的勇氣。這些妖怪故事,就像一個個“寓言小品”,把抽象的道德道理變得生動易懂,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一代又一代孩子。
民間藝人的生活想象力
讀《妖怪印刻:民間版畫奇幻圖志》,最讓人動容的不是那些奇形怪狀的妖怪,而是背后不知名的民間藝人。他們是妖怪的“造物主”,更是生活的“記錄者”,用刻刀和顏料,把古人的喜怒哀樂、所思所想,都定格在了木版年畫里。
古典時期的年畫生產是手工作坊式的,工匠們在梨木板上精雕細琢,線版絲縷游走,色版塊壘斑駁。佳節將至時,白紙蓋在木版上又分開,線版和色版套印,就成了五色斑斕的年畫。這些工匠或許一輩子都沒讀過書,卻有著驚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他們觀察生活中的動植物、日常器物,把夜壺、雨傘、桌椅板凳都變成精怪;他們聽村里的老人講故事,把《山海經》《西游記》里的角色搬到畫紙上;他們了解老百姓的喜好,把節日的熱鬧、生活的期盼都融進畫面里。
蘇州桃花塢的藝人,為了讓走馬燈上的妖怪更有靈性,煞費苦心:妖怪的動作近似舞蹈,眼珠斜覷著畫外的人,嘴角帶著詭異的笑;半人半獸的拼接制造出新奇感,騎乘怪獸的形象裹挾著山林野氣。河北武強的藝人,用夸張的“尖頭”形象諷刺鉆營之輩,線條粗獷有力,色彩鮮艷奔放,把老百姓的不滿和期盼都刻進了木版里。河南朱仙鎮的藝人,創作鎮宅鐘馗時,用朱砂印制,通體紅艷,讓鐘馗散發著熾烈的紅光,既滿足了人們鎮宅驅邪的需求,又極具視覺沖擊力。
這些藝人不是在“造妖”,而是在“造生活”。他們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節日里需要熱鬧,就創作走馬燈、棋盤妖怪;生活中需要安全感,就畫出鎮宅鐘馗;心里有不滿,就用妖怪諷刺現實;教育孩子,就用妖怪傳遞道理。他們的刻刀下,妖怪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存在,而是有溫度、有情感的“生活符號”。這些藝人還有著“博物學者”般的熱情。他們為了刻畫妖怪的原形,仔細觀察飛禽走獸、花草樹木,甚至日常器物的細節。上海小校場的走馬燈畫片里,飛禽走獸、昆蟲海鮮、花卉盆景都能成精,而且動物特征精準,植物形態逼真。這種對生活的細致觀察,讓妖怪形象既荒誕又真實,既新奇又親切。
民間藝人就像古代的“自媒體博主”,用自己的方式記錄著時代和生活。他們的作品沒有文人畫的清高,卻有著最樸素的生命力;沒有宮廷畫的精致,卻有著最濃郁的生活氣息。他們創作的妖怪年畫,不僅是藝術品,更是古人生活的“活化石”,承載著他們的喜怒哀樂、信仰與期盼。
妖怪背后的生活哲學
古人生活在農耕時代,面對天災人禍、未知世界,難免會感到恐懼和無助。但他們沒有被恐懼打敗,而是用想象力把恐懼轉化為了可愛、滑稽的妖怪形象。他們給妖怪穿上人的衣服,讓它們模仿人的行為,甚至讓它們成為自己的玩伴、“代言人”。這種“化恐懼為趣味”的智慧,是中國人獨有的生活哲學——無論生活多么平淡、多么艱難,都能從中找到樂趣,都能笑著面對。
盛文強在書中說:“把妖怪放回到民間的土壤里,妖怪便不再奇怪,由此出發,可以破除很多偏見。”其實,妖怪從來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們對妖怪的刻板印象。當我們透過妖怪看到古人的生活、情感和智慧時,就會發現,那些妖怪身上,藏著最真實、最可愛的人性。《妖怪印刻:民間版畫奇幻圖志》不是一本妖怪圖鑒,在那些奇形怪狀的妖怪背后,是中國人對生活的熱愛、對美好的追求,是一種“既腳踏實地,又仰望星空”的生活哲學。這種哲學,跨越千年,依舊能給我們帶來溫暖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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