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馬小杰 王鐘玉
春節將至,在濰坊高密市夏莊鎮北村,國內首家春聯專題博物館—中國春聯博物館內,來自全國各地的楹聯研究者正流連于跨越千年的春聯文化。而在博物館外,這個被譽為“中國楹聯文化城市”的縣城里,一副副朱紅聯紙,在冬日陽光下泛著溫暖光澤,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紙墨清香。
這里,每年產出全國近半的春聯;這里,剛剛落成國家級的專業博物館。一張紅紙,兩行墨字,紅紙春聯如何從民間手藝成長為文化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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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神話,興于技藝
高密紅紙春聯制作歷史可追溯至明末清初,歷經三百余年傳承至今。
其起源頗具神話色彩。相傳,黑龍“沒尾巴老李”被父親斬斷尾巴,濺出的龍血洇濕了一疊紙張,其母過年時因思念兒子,用紅紙寫上對聯貼在門上,祝愿兒子平安幸福,世人競相效仿而成風俗。
其興起則并非傳說,而是深深植根于當地豐沃的民間藝術土壤——木版年畫的印制工藝、剪紙的吉祥圖案與撲灰年畫的細膩線條都為紅紙春聯的興起與發展提供著養分。
“這塊木版已經有上百年歷史。”在位于高密夏莊北村的中國春聯博物館內,館長王剛介紹著一套館藏的“桌圍老版”,這套藏品由一副春聯刻版、一個福字刻版構成,春聯為反刻的“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燈光下,木版的細節纖毫畢現。厚重的棠梨木,木質致密,邊角已被漫長歲月和無數雙手磨出了溫潤圓滑的弧度。深深沁入木紋的,是百年墨色也無法完全掩蓋的、層層疊疊的紅色印記。“在木版出現之前,春聯都靠手寫,產量低,價格貴。有了木版印制技藝,大大提升了春聯的生產效率,降低了成本,讓春聯更好走進千家萬戶。”
“刻春聯的版,可不是照描個字那么簡單。”年過七旬的高密木版年畫代表性傳承人齊傳新指著展柜里的藏品說道:“你看這勾線的力道,起筆要藏,轉筆要圓,收筆要穩——這用的是撲灰年畫里勾描人物衣紋的筆法。”他解釋說,撲灰年畫素以線條流暢飄逸著稱,這種氣韻被手藝人化入了文字雕刻中,讓原本方正的漢字筆畫,在起承轉合間多了幾分生動的韻律。
視線移到春聯周圍的裝飾邊框,那里纏繞著細密的藤蔓紋樣。“這鏤空的玲瓏勁兒,是跟咱們高密剪紙偷的師。”齊傳新笑著說。傳統剪紙講究“千剪不斷,萬刻不落”,這在春聯木版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裝飾紋樣在紅紙上拓印出來時,既能形成精致的鏤空效果,又保證了線條的連貫效果。
木版印刷的普及,解決了春聯規模化生產的難題,為其走入千家萬戶奠定了基礎。然而,雕版賦予春聯以“形”,其持久生命力則更依賴于承載它的載體——那張必須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紅紙。于是,一場關于顏色耐久性的更為基礎、也更為艱苦的技術攻堅,在高密匠人手中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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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百日紅”到“全年紅”
在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高密大紅紙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王俊海的工作室里,他正手持特制排筆,蘸滿紅色染料后,橫刷九下、豎刷五下,白色宣紙就被染成了均勻飽滿的紅色。年近六旬的他動作行云流水,手腕的每一次擺動都帶著沉淀了數十年的韻律。“先左右,力透紙背,再上下,均勻收漿。”王俊海說,從染料到紙張,從工具到方法,樣樣有門道,“好比這排筆,由多束刷毛并列制成,能讓特制的顏料漿料均勻、有力地‘吃’進紙張纖維。”刷好的紙,對光細看,紅意像是從紙內透出來的,而非浮于表面。這抹鮮紅,正是高密紅紙春聯的特點之一。
高密紅紙春聯講究“鮮、紅、亮、平”,鮮就是色澤鮮嫩,紅就是紅紅火火,亮就是光亮顯眼,平就是平坦舒整。這看似簡單的四個字,是高密紅紙春聯品質的關鍵。然而,將時間的指針撥回到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要達到這四字標準,尤其是讓那抹“紅”歷久彌新,卻是一場艱難的求索。
彼時,傳統紅紙因易褪色面臨市場危機。為了攻克這個難題,1978年秋天,以李兆成為首的七名藝人南下廣東,學習當地“廣單紙”的防褪色技術。但南方技術并不能完全照搬。回到高密后,試驗才真正開始。在村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手工藝人們開始了長達兩年的配方調試。
“最難的是顏料配比。”王俊海掰著手指細數,“桃紅晶、柿黃、豆漿、松香、石膏……每樣多一分少一分,紅都不一樣。”
轉折在1980年春天到來。當李兆成調配的新方歷經數月懸掛仍紅艷如初時,被命名為“百日紅”的產品推向市場,使紅紙銷量從數百噸躍升至數千噸。“那是給高密紅紙‘爭了口氣’,”王俊海感慨,“高密紅紙春聯一炮打響。”
“百日紅”解決了耐久性的從無到有,而“全年紅”則追求從有到優的極致。“80后”中國春聯博物館館長王剛在繼承古法核心配方的基礎上,以現代工業原料刷制紅紙,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全年紅”大紅紙印制工藝。“這種紅紙色澤艷麗、耐候性強,風吹日曬亦不褪色,成為書寫春聯的首選材料。”王剛說,書寫對聯時墨汁與紅紙相得益彰,使得字跡更加鮮艷明亮,“老手藝給了我們底氣,新工藝讓我們能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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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聯文化有了“根”
如今,高密市夏莊鎮春聯年銷量8000多噸,占據全國市場近50%份額,成為全國紅紙春聯的核心產區。當產業規模達到頂峰,高密人開始思考更深層次的命題:如何讓春聯從商品升華為承載民族記憶的文化符號?答案,指向了文化的系統性收藏、研究與展示。
2026年1月,國內首家中國春聯博物館在高密夏莊鎮北村正式落成開館。這座由山東省東墨文化有限公司投資建設的博物館,并非偶然落戶。“高密春聯產業有著近四百年的歷史積淀和全國最大的生產基地規模,這是其深厚的產業基礎。”王剛表示,“建設國家級專題博物館,旨在系統保護春聯文物、深入研究春聯文化、廣泛弘揚春節民俗,填補一項重要的文化基礎設施空白。”
步入博物館,便如同踏入一部立體的春聯編年史。從驅邪納福的桃符雛形,到字跡遒勁的明清木版,從老藝人手用的、柄被磨得發亮的雕刀與刷子,到記錄著“顏色革命”的歷代紅紙樣本……歷史在這里變得具體可感。館內的“千年傳承”“百年薪火”“名聯趣談”“辭舊迎新”四大單元,生動構建了春聯文化的全景敘事。“我們想呈現的,不僅僅是一件產品如何生產,更是這門藝術如何從古老的信仰和習俗中走來,如何融入中國人的倫理觀念、審美趣味和生活哲學。”王剛指著一處再現春節場景的沉浸式展陳說,“比如這里,我們還原了貼春聯、掛燈籠、剪窗花的完整年俗場景,讓觀眾能‘走’進年的氛圍里,理解春聯是春節儀式感的核心組成部分。”
“我們建這座館,從來不是為了展示商品,而是給春聯文化找到‘根’。”王剛講起建館的初心。于是,博物館里特設了非遺研學坊,請齊傳新、王俊海這樣的老師傅,手把手教孩子們握刷子、辨紙性;與中國楹聯學會攜手,細細梳理春聯背后的文史脈絡與美學基因,讓實踐在理論的滋養下更加枝繁葉茂;依托東墨文化,研發文創產品,讓春聯以更時尚、多元的形式融入現代生活。
作為高密紅紙春聯第九代代表性傳承人,王剛始終懷揣著一個質樸而宏大的愿望——讓春聯文化真正活起來、傳下去。他說,“春聯不僅該紅在紙上、貼在門上,更應融進生活的肌理,成為一個家庭的家風注腳、一方土地的文脈延續。”
在他心中,那一副副對聯,可以是家庭教育的無聲格言,可以是企業精神的醒目詮釋,更可以是中華節俗穿越時空的溫暖載體。“守住這行墨、這張紅,就是守住我們共同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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