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報數字報刊平臺-葉作花

（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這樹有些不太像樹，稱呼為樹有些勉強。但它卻有一個蠻好的名字，叫石楠，準確說是紅葉石楠，紅葉兩字省不得，石楠與紅葉石楠還不是一個種屬。

　　紅葉石楠這名字從何而來？蘇軾有詩曰：“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意思是，崖石上既生翠竹，也生石楠吧。亂石堆里，石楠可生，道出了紅葉石楠的品性：不太擇地，肥沃土固好，貧瘠地亦佳。貌似我等貧寒子弟，去得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城市，可以活下來，來到山寒水瘦草密林深的鄉間，也可以“中和堂后石楠樹，與君對床聽夜雨”。我認知中的紅葉石楠，高檔至城里公園與貴胄華堂，低檔至農家小院與山野澤畔，都可看到其紅顏綠影，或獨立蒼莽，或接天紅碧。

　　出得了華堂，進得了農房，紅葉石楠惹人愛者，是其葉作花。論寫實紅葉石楠，白居易其詩《石楠樹》（一作《石榴樹》）當為第一：“可憐顏色好陰涼，葉翦紅箋花撲霜。傘蓋低垂金翡翠，熏籠亂搭繡衣裳。春芽細炷千燈焰，夏蕊濃焚百和香。見說上林無此樹，只教桃柳占年芳。”沒去考證白公此詩作于何時，從詩中意推想，要不作于潯陽江頭，要不作于洛陽城東。潯陽江頭夜送客，是見不到紅葉石楠的，到了白晝，看到路旁草莽，石楠上紅葉如千燈點焰火，白公頓生可憐之意，憐其好陰涼。

　　當然也可能是寫在洛陽。白公不愿去長安，只愿意待在洛陽，不卷入長安即時紛爭，中老年白公主動選擇以太子賓客的身份分司洛陽，這職位是閑官，尚可養家糊口。白公本想去終南山的，跟王維一樣徹底隱居，卻在洛陽老來得子，迎俗世大喜，這份大喜，讓白公對俗世再次熱愛起來，看穿了生活真相之后，還繼續熱愛生活，也是英雄。彼時的生活白公稱之為“中隱”，但到底心有不平，他見到小院里的紅葉石楠，還是忍不住心頭起恨：見說上林無此樹，只教桃柳占年芳。

　　某次，那雪下得正緊，我閑來無事，信步至山頭，梧桐葉落，茅草已枯，青青翠竹有些頂不住嚴寒了，漸顯枯黃，猛然見一棵紅葉石楠，傘蓋低垂，搭綠衣裳，枝葉緊密，自成冠形，團團綠綠。可愛的是，冠上一簇簇枝葉，葉片內斂，枝葉直上，紅彤彤的，如百千盞燈，燈苗燃火。紅葉石楠最具色彩美學，一團綠打底，千枝紅燃天，又是片片白雪籠蓋，綠擎紅，紅燒雪，雪淋紅，雪越燒越白，雪越淋越紅，構成了白綠紅三色奇觀。

　　那紅，紅得猶如點燈千盞。我以為那是紅花，走過去看，不是花，而是葉。春來百草千樹都發新芽，那新芽多是嫩綠，嫩綠也可愛，只是你嫩綠，我嫩綠，大家都嫩綠，就不見奇處了。紅葉石楠綻放的新芽，火苗一樣紅，紅彤彤的紅，紅艷艷的紅，紅撲撲的紅，紅勝火，紅勝花。

　　宋代《本草圖經》云石楠：“株極有高大者，江湖間出，葉如枇杷葉，有小刺，凌冬不凋，春生白花，成簇，秋結細紅實。關隴間出者，葉似莽草，青黃色，背有紫點，雨多則并生，長及二三寸，根橫細紫色，無花實，葉至茂密，南北人多移以植庭宇間，陰翳可愛，不透日氣。”我所見的，就是移植庭宇間的紅葉石楠吧。

　　我在城里鄉下都見過紅葉石楠，卻沒見過其開花。只見過她把新芽高高舉，簇簇舉，舉滿頭頂，在頭頂處，長出紅如火的葉片來，那葉也就如花盛開。紅葉石楠紅葉甚多，不經剪裁，自成圓冠，圓冠之下，綠得濃濃密密，圓冠之上，紅得星星點火，越是太陽照，紅得越是鮮而艷，奪目而耀眼，排排團團簇擁一起，把天把地都燒得紅彤彤的。成片成塊的紅葉石楠，萬綠叢中跳躍著萬千火苗，襯得周圍整塊天地都是一層紅暈，那景色壯麗驚人。

　　聽說，紅葉石楠也開花，開起花來有些臭。我心里只記著她沒開花更勝花的模樣。如開花還臭，那且記住她不開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