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帕米爾的文明對話——中烏聯合考古紀實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提出“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熱播劇《唐朝詭事錄之長安》中，那顆來自康國（今撒馬爾罕）的金桃，訴說著絲綢之路的傳奇。千年之后，在帕米爾高原西麓的費爾干納盆地，中烏兩國考古學者攜手探尋，喚醒沉睡地下的文明遺存，展示著比影視劇更恢宏的景象。

自2012年起，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與烏茲別克斯坦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組成聯合考古隊，將目光聚焦于這片被譽為“文明十字路口”的土地。近日，記者采訪多位聯合考古隊成員及參與相關研究的學者。十余年來，以明鐵佩、蒙扎鐵佩等遺址為“鑰匙”，他們不僅構建起中亞文明千年變遷的時間軸，更用堅實的考古實證勾勒出東西方物質與精神交流的鮮活圖景。這場跨越國界的學術實踐，已成為“一帶一路”人文合作的生動典范，為世界文明對話提供了可復制的中國樣本。

■2025年巴蘭德鐵佩T1M1發掘遠景

■2024年蒙扎鐵佩發掘現場

PART.01

構建費爾干納的文明坐標

費爾干納盆地，群山環抱中的富饒綠洲。張騫“鑿空”西域后，這里以“大宛”之名載入《史記》《漢書》。絲綢之路北線與中線在此交匯，使者、商旅、僧侶穿梭不絕，駝鈴聲聲，承載著絲綢、瓷器、寶石、香料與文化。然而，近代以來，關于這片土地的歷史敘事長期模糊。文獻記載散佚，考古研究受限于技術與理念，直到中國考古人帶著東方視角與前沿技術而來，一段被風沙掩埋的文明交流史才逐漸顯露真容。

2011年12月，中烏兩國考古機構簽署合作協議，“中亞東北部地區古代及中世紀早期時代東西方文化交流考古研究”項目啟動。次年，聯合考古隊深入費爾干納盆地。“選擇這里，不僅因其地理相對獨立、文化傳統穩定，更因它與中國距離近，漢文史料記載豐富，是探索絲路文明交流的理想實驗室。”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中亞考古隊隊長、中烏聯合考古隊中方執行領隊劉濤說。

項目確立了清晰的學術路徑，即運用聚落考古理念，選取不同年代、性質的遺址進行系統發掘，關注遺址內外部關聯，在更廣闊的人文背景下理解歷史變遷。聯合考古隊首先對明鐵佩遺址進行了發掘，取得了突破性認識。以往學術界受《史記》影響，多認為它是西漢時期的“貳師城”。聯合考古隊通過大規模勘探和關鍵發掘，驚人地發現了面積達273公頃的外城，并通過多組測年數據證實，古城的內外城及墓葬年代集中于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3世紀。這一發現徹底修正了傳統認知，使其一躍成為費爾干納盆地在該時期面積最大的城址，對理解盆地漢代城市規模與布局具有里程碑意義。

2023年，中亞考古隊對盆地東北部的埃拉坦遺址進行發掘。烏方學者曾根據地面陶片推測其建于公元前6世紀。中方團隊引入系統的地層學方法和碳十四測年技術，通過對城墻、房址的精細發掘和樣本測定，最終將遺址年代推定在公元前3世紀，修正了既往認知。蒙扎鐵佩遺址，烏茲別克語意為“串珠臺地”。2024—2025年，聯合考古隊在此發現8座墓葬和2座房址，其中1座特殊建筑遺存F1四面圍合，僅東側有門，室內設獨立火塘，地面有長期火灼痕跡，堆積中含人骨碎塊。這些特征強烈指向其可能與拜火教（祆教）祭祀活動相關。與墓葬區僅隔約30米即是巴蘭德鐵佩遺址。2025年，考古隊在宮城北墻附近清理一處塌陷時，發現一座結構復雜的前后室帶耳室墓葬，有趣的是，該墓后期曾被改造為臨時居所。同時，通過探溝發掘，考古隊找到了可能為宮城東北角樓的遺跡，以及疑似手工業作坊的燒灶、大甕坑等遺存。

“三個遺址——埃拉坦（公元前3世紀）、明鐵佩（公元前2世紀—公元3世紀）、蒙扎鐵佩（5—8世紀），在時間上前后相接，空間距離均在200公里內，為我們勾勒出費爾干納盆地近千年城市發展與布局的清晰脈絡。”中烏聯合考古隊成員艾力江·艾沙解釋道。

尤為重要的是，蒙扎鐵佩（墓區）與巴蘭德鐵佩（城區）形成了罕見的中亞“城—墓”緊鄰共生范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張效儒對比了中國洛陽的邙山墓區與漢魏洛陽城的關系：“兩者相距2—3公里，時代跨度長，陵墓群規模宏大。而蒙扎鐵佩的‘城—墓’關系更緊湊，時代更集中，反映了不同的喪葬觀念與城市空間規劃思想。”　

PART.02

解碼絲路多元共生密碼

在蒙扎鐵佩，每一件出土遺物都是文明交流的密碼。遺址得名于20世紀80年代出土的千枚精美珠飾。2024年，考古隊又新發掘1300余枚珠飾，材質涵蓋光玉髓、水晶、青金石、綠松石等，工藝精湛。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助理研究員劉念對1800余件玻璃珠進行了系統分析。結果顯示，它們屬于植物灰型鈉鈣玻璃體系，原料可能來自西亞薩珊王朝或中亞阿富汗，部分可能在當地再加工。其器型、工藝與我國新疆同期發現物高度相似，成為4—6世紀玻璃技術沿絲路傳播的實證。

在飽受水蝕的墓葬中，考古隊發現了嚴重腐蝕的漢代五銖錢。經過實驗室精細除銹和掃描，“五銖”字跡得以辨認。這枚圓形方孔錢正是中原錢制影響遠播的典型物證。

更具突破性的發現是絲綢殘片。面對已糟朽成泥狀的織物，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文化遺產保護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劉大瑋在現場進行了搶救性保護。通過紅外光譜與液相色譜—質譜聯用技術，他們在織物上檢測出了茜草、靛藍等古代染料成分。關鍵線索在于，部分染色植物僅生長于中國南方。這直接證實了這批絲綢的染料源自中國，為絲綢西傳提供了堅實的科技考古證據。

蒙扎鐵佩F1房址的封閉結構、室內火塘、火燒地面及人骨碎塊，符合學術界對早期拜火教祭祀遺存的判斷。然而，在同一遺址，考古隊也發現了使用蘆葦束棺的葬俗。“蘆葦束棺在中亞本地傳統及東方文化中均有淵源。”劉濤認為，當時的費爾干納盆地，既有來自波斯的拜火教信仰，也吸收了東方的文化因素，并與本地傳統融合，形成了獨特的葬制葬俗。

五銖錢、中國絲綢與拜火教遺存、西亞風格玻璃珠共處一地，直觀詮釋了絲綢之路多元文明共生的本質。這里不僅是商貿通道，更是思想、信仰、技術與生活方式的交匯熔爐。

■2024年蒙扎鐵佩M7-五銖錢

■墓葬出土珠飾

■墓葬出土陶器

PART.03

中國考古“走出去”的實踐

中烏聯合考古的價值，遠超學術發現本身。它探索并確立了一套“技術共享、理念互融、人才共育”的國際合作新范式。

面對蒙扎鐵佩墓葬因水蝕而極度脆弱、現場清理困難的情況，中方團隊首次在烏茲別克斯坦引入了“整體套箱提取”技術。他們將包含遺存的整塊土體用木箱、鋼板封裝，重達4噸，運回室內實驗室進行精細化清理。為解決當地沙土直立性差、材料匱乏的困難，考古隊就地采購木材自制套箱，烏方政府專門修建300米石子路以保障運輸。

2025年初，一座“移動保護實驗室”在遺址旁搭建起來。中方人員將北京的實驗設備“拆解重組”運至工地，利用三維掃描、高光譜成像等技術，如同給套箱內的遺存做“CT”，實現了在野外環境下進行文物應急保護、信息提取與科技分析的完整工作鏈。“最大的挑戰是在保證工作質量的前提下極致精簡。我們采用模塊化思路，將發掘、保護、研究等環節整合，最終高質量完成任務。”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韓化蕊介紹。

中國考古帶去的不僅是工具，更是系統方法論。洛陽鏟和與之配套的“鉆探”技術，如今已成為烏茲別克斯坦考古界的常用術語和技能。張效儒說：“我們輸出的不僅是探鏟本身，更是其背后的大遺址考古、都城考古系統理念。”此外，高精度GPS實時定位、無人機航拍生成正射影像與三維模型等數字化記錄方法，也極大提升了當地考古工作的精度與效率。

這種合作建立在平等與相互尊重之上。中方團隊充分理解并融入當地考古傳統，同時在關鍵環節引入中國經驗，實現了“本土化適應”與“核心理念堅守”的平衡。

聯合考古的過程也是人文交流深化的過程。中烏學者并肩工作，克服語言、生活、技術上的種種挑戰，結下深厚友誼。劉濤說，未來，雙方計劃通過出版中烏雙語考古報告、在兩國舉辦成果展、實施“中烏聯合青年學者培養計劃”（選拔烏方青年學者來華培訓）等方式，將合作成果惠及公眾，為兩國人文交流培育未來力量。　　

PART.04

通向廣闊的文明之路

面向未來，中烏聯合考古已繪制出清晰的藍圖。劉濤告訴記者，在學術深化方面，聯合考古隊將繼續以費爾干納盆地城市化進程為核心，深化對巴蘭德鐵佩、埃拉坦等遺址的研究，系統揭示盆地古代歷史文化面貌。同時，將研究視野拓展至粟特地區，探究粟特城市文明及其與唐、波斯、印度等文明的交流融合。在闡釋傳播方面，加快《中烏聯合明鐵佩遺址考古發掘報告》《蒙扎鐵佩遺址考古發掘報告》的整理與出版，用扎實的考古資料實證中華文明的輻射力與影響力，講好絲路文明互鑒故事。在合作拓展方面，將中烏合作的成功模式進行總結提煉，為中國考古在更廣闊的“一帶一路”共建國家開展國際合作提供借鑒，助力構建跨國界、跨學科的國際考古合作網絡。

從中亞草原到中原腹地，從波斯神廟到漢式錢幣，費爾干納盆地地下沉睡的文明印記，經由中烏考古學家之手重見天日。它們無聲卻有力地證明，人類文明的發展從未孤立，交流互鑒是推動進步的主要動力。中烏聯合考古的歷程，是還原歷史的歷程，更是連接現實、啟迪未來的歷程。它用探鏟穿透的不只是地下的文化層，更是國家與文化間的隔膜；它用科技手段解析的不只是古老的遺物，更是文明交往的基因密碼。當金桃的傳說與考古實證相遇，當千年前的駝鈴與現代學術對話，我們更加確信，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今天，這場跨越帕米爾的文明對話正為我們照亮一條通向理解、和平與共同繁榮的未來之路。

本版圖片均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中亞考古隊提供

本報記者 陳雅靜 班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