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力近在咫尺！專訪一臺好戲：如何用小劇場掀文化消費新浪潮

入夜，北京路天河城。環境式駐演音樂劇《桑塔露琪亞》的舞臺燈光亮起，觀眾圍坐在精心布置的“賭場”與“酒吧”場景中，呼吸著近在咫尺的戲劇張力。這并非傳統鏡框式舞臺的遙望，而是一種全新的、可觸摸的觀演關系。2024年它的到來，標志著風靡上海的“演藝新空間”模式，正式在華南文化地標扎根。

《桑塔露琪亞》廣州館。

時間回撥至2020年8月28日，同樣是其“兄弟篇”《阿波羅尼亞》，在上海亞洲大廈一個改造后的小空間里拉開了帷幕。誰也未料到，這個僅容納100多人的小劇場，竟如一粒火種，點燃了“星空間”演藝街區的燎原之勢，更催生了席卷全國的文化消費新浪潮。而推動這一切的核心人物之一，正是知名戲劇制作人、“一臺好戲”創始人漢坤。

從上海亞洲大廈到廣州北京路，從《阿波羅尼亞》到《桑塔露琪亞》，漢坤帶領團隊不僅創造了一部部現象級作品，更實踐并定義了一種全新的戲劇生態——演藝新空間。這不僅是物理空間的革新，更是創作理念、運營邏輯與產業思維的全面迭代。近日，借由《桑塔露琪亞》廣州館入選“廣東省演藝新空間展演季”優秀項目的契機，南都N視頻專訪漢坤，他深入分享了關于演藝新空間的創新探索、行業思考與未來展望。

01

從“量變”到“質變”

演藝新空間如何重塑產業邏輯

“2019年，全國音樂劇演出場次大約兩千多場；到2024年，這個數字變成了一萬七千多場，增長了六七倍。其中，演藝新空間和小劇場貢獻了約70%的場次。”漢坤用一組直觀的數據，勾勒出過去五年行業發生的巨變。

這場“量變”的核心驅動力，正是演藝新空間的興起。在漢坤看來，這并非偶然，而是對中國演藝產業固有瓶頸的一次突破性解答。在傳統的劇場演出模式下，制作方面臨著多重束縛。“首先是場地。”漢坤分析道，“作為一家民營公司，很難長期穩定地使用大型專業劇場。沒有固定場地，就無法形成穩定的演出排期和收入預期，公司生存和團隊維系都成問題，更談不上持續投入新創作。”

其次是高度依賴巡演的商業模式帶來的高邊際成本。“每一次巡演都意味著拆臺、裝臺、運輸，成本不斷發生，收入模型極不穩定。”這種不確定性傳導至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尤其是從業人員。“大家很難有職業化的安全感，今天有戲演，明天可能就失業了。這種狀態無法支撐一個行業的專業化與工業化發展。”

《桑塔露琪亞》廣州館劇照。

演藝新空間的長期駐演模式，恰恰針對這些痛點提供了解決方案。“第一是降低了從業者的門檻，讓大家看到職業化發展的可能。”漢坤解釋，固定的演出場所和長期的演出合約，為演員、技術、運營等各類人才提供了穩定的工作機會和成長路徑。“在上海，我們已經可以看到一批以駐演劇目為職業中心的成熟演員和技術團隊。”其次是降低了觀眾的消費門檻，與傳統劇場演出需要觀眾專門安排時間、前往特定地點的“儀式性消費”不同，小劇場嵌入商圈、社區，觀演時間靈活，票價相對親民。“我們希望把看劇變成一種日常生活方式，一種隨時隨地可以發生的文化娛樂消費，而不是需要付出高額時間與決策成本的‘異地消費’。”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是降低了運營的邊際成本，建立了可持續的商業模型。長期駐演避免了巡演帶來的重復性投入，雖然前期內容制作和空間改造投入不菲，但通過精細化運營和長期票房回收，有望實現穩定的現金流。這使得民營戲劇公司第一次有可能建立起可預測、可復制的商業模式。

然而，漢坤也糾正了一個常見的誤解：演藝新空間等于“低成本”。“很多人覺得小劇場投入少，其實不然。做一個中型演藝新空間劇目，和做一個中劇場劇目的投入相差不大，甚至可能更高。”他以出圈作品《新龍門客棧》為例，“這部戲火了兩年半，但到現在本錢都沒完全收回。它不是一個想象中快速撈金的模式，而是極度依賴長期、穩定、精細化運營的‘重運營’生意。”

當前，漢坤認為行業正處在從“量變”積累到尋求“質變”的關鍵節點。“市場體量已經快速膨脹，接下來面臨的是人才儲備不足、內容同質化、演出品質參差等深層問題。這和韓國音樂劇市場的發展路徑很相似。我們現在要思考的，是如何實現內容的多元化、人才的專業化、運營的標準化，完成產業的升級。”

02

內容為王與運營制勝

一臺好戲的“生存法則”

演藝新空間的興起，悄然改變了戲劇創作的權力結構。漢坤觀察到：“在此之前，國內演出創作多以導演中心制為主。但新空間模式興起后，制作人中心制開始凸顯。”這是因為民營市場主體必須首先考慮生存，制作人需要從商業邏輯、市場接受度、票房潛力等維度對內容進行前瞻性判斷和全過程把控。

但漢坤并不主張非此即彼的對立。“我們并不固定是制作人中心還是導演中心。我們追求的是理念上的‘匹配’。”他理想中的合作，是制作人與主創團隊能在核心理念上達成共識：既追求藝術的品質與表達，也清醒地認識到作品需要面向市場、贏得觀眾。“大家圍繞一個共同的核心去建造，這個核心包括藝術追求，也包括對時代性和觀眾需求的洞察。”

他特別強調了“時代價值”的重要性。“創作者必須跟上時代發展的腳步，理解當下年輕觀眾，特別是女性觀眾的思想變化、社會處境和情感需求。作品需要與當代人的精神世界同頻共振，否則很容易讓觀眾產生‘陳腐感’。”這也解釋了為何近年來，從韓國到中國，女性題材、具有強烈當代價值觀反思的作品越來越受到市場歡迎。

《桑塔露琪亞》廣州館劇照。

演藝新空間運營的一大挑戰，是如何維系劇目的長期生命力，避免過度依賴某一批明星演員。漢坤的答案是：打造豐滿的“世界觀”。

“在2021、2022年，我們注意到觀眾的注意力從劇目本身大量轉移到了演員身上（即‘磕卡司’）。我們就在思考，如果這批演員離開了怎么辦？我們的宣發如果只能依賴演員的檔期怎么辦？”為此，“一臺好戲”有意識地將《阿波羅尼亞》《桑塔露琪亞》等劇中的角色、故事背景、人物關系進行系統性地挖掘和擴展，構建起一個龐大且自洽的“Mia Famiglia”世界觀。

這個虛擬世界通過官方漫畫、周邊產品、社交媒體互動、特別策展活動等方式，不斷充實細節，與觀眾產生深度情感聯結。“我們希望提供超越演員個人的、屬于角色和故事本身的魅力。觀眾愛上的是那個世界里的Sonny Boy、ChiChi，而不僅僅是扮演他們的某位演員。”漢坤說道。這極大地增強了IP的持久力和抗風險能力。

《桑塔露琪亞》廣州館。

產業化離不開標準化。漢坤團隊正在創作流程、運營管理、人才培養等多方面進行標準化探索。

運營上，他們要求各駐演場地在服務流程、觀演體驗上盡可能保持一致。人才培養上，則通過系統的培訓和考核機制，保障演員輸出的穩定性。

“標準化是一把雙刃劍。”漢坤坦言。他曾注意到，當駐場導演來監督考核時，有些場次的演出會顯得“過于標準”而缺乏即興火花，讓一些資深觀眾覺得“不夠刺激”。“但我們認為，在演員對角色認知尚未成熟時，首先需要的是穩定、合格的輸出，這是對作品和其他演員的尊重。在此基礎穩固后，我們鼓勵演員與導演進行深入交流，注入新的理解，讓作品保持新鮮感。”

03

展望未來

大灣區機遇與演藝新空間的三大趨勢

當被問及為何選擇廣州作為上海之外的重要落點時，漢坤給出了高度評價：“廣州是華南地區文化消費最集中的城市。從市場體量、消費習慣、受眾規模以及整體商業活力來看，我認為它是全國最具潛力復制上海經驗的第二個城市，甚至比北京更樂觀。”他解釋，北京城市尺度過大，公共交通對高頻次文化消費的支撐不及上海、廣州便利。

《桑塔露琪亞》廣州館劇照。

對于廣州乃至大灣區演藝新空間的未來，漢坤結合行業觀察，提出了三大發展趨勢。首先是文旅融合，激活在地文化。“未來其他城市發展演藝新空間的最大優勢，在于文旅融合，做深在地文化。”漢坤以團隊在長沙制作的《新劉海砍樵》為例，他們將傳統花鼓戲與音樂劇形式深度融合，把一個地方戲曲倉庫改造為沉浸式劇場，成功吸引了大量年輕觀眾。“這不是簡單的拼接，而是花了半年時間找到音樂劇這個載體，讓兩種藝術形式渾然一體，把傳統文化進行當代轉譯的典型案例。”他認為，大灣區擁有深厚的嶺南文化底蘊，如何用創新的戲劇語言進行表達，是極具潛力的方向。

趨勢二是集群發展，形成規模效應。漢坤認為，廣州正在自發地形成演藝新空間的“小聚落”。“珠影、廣州塔等國企開始下沉運營空間，加上我們這樣的民營內容方進入，多個點位正在出現。雖然目前還是‘散點開花’，但數量在快速增加。”他相信，量變最終會推動質變，當空間和內容密度達到一定閾值，就會產生類似上海“亞洲大廈”的集群效應，吸引更多人才和優質內容聚集，從而提升整個區域的文化消費活力與品牌影響力。“廣州完全有基礎成為華南的演藝新空間集聚區。”

趨勢三是復合空間，開發多元收入。“演藝新空間的未來收益，絕不能只靠票房。”漢坤指出，由于前期投入大、運營重，必須探索“空間活化”和多元化收入。他們正在嘗試白天或非演出時段，將劇場空間用于劇本殺、卡牌游戲、主題市集、文化沙龍等活動。“我們推出了《桑塔露琪亞》的角色卡牌，但發現玩家很難自己組織起來。我們就在想，能不能由我們提供場地和組織，讓粉絲社群在線下有了一個固定的活動據點？”這種“復合型空間”的運營思路，旨在打破劇場單一的功能屬性，使其成為一個持續活躍的文化消費目的地。

盡管前景看好，漢坤也直言廣州市場當前面臨的挑戰，即目前主要還是依靠民營企業自身的商業動力在推進。他以上海為例，“亞洲大廈”的成功離不開早期“演藝新空間”政策的明確鼓勵，以及后續在“演藝大世界”整體規劃下的資源傾斜與部門協同。

他呼吁，地方政府若能給予更多關注與支持，將極大加速市場培育。“比如在空間資源利用上提供指導或便利，在項目初期給予一定的資金或宣發資源扶持，或者協調消防、公安等部門，為這類非標劇場的合規運營提供清晰的指引。當政策和市場形成‘雙輪驅動’，這個行業才能發展得更快、更健康。”

最后，漢坤強調了他的核心觀點：“生存不是目的，生長才是目的。”對于“一臺好戲”，生長意味著不僅成功運營現有劇目，還能將一些友商的好作品引入廣州，未來能與大灣區本地的創作者合作，孵化出屬于這里的原創內容。

對于方興未艾的演藝新空間業態，他充滿期待：“它是最能快速適應市場變化、擁抱挑戰并從中尋找機遇的形態。我們非常期待在廣州、在大灣區，與所有同行一起，面對挑戰，尋找機遇，共同生長。”

從上海的一粒火種，到廣州的嶄新舞臺，漢坤與他的“一臺好戲”正以敏銳的洞察、創新的實踐和深耕的耐心，在方寸之間不斷拓展演藝新空間的邊界。這出戲，仍在繼續。

策劃統籌：賀蓓

執行統籌：鐘欣 林經武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春花 陳澤然 林經武 鐘欣 余曉宇

本文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春花

圖片：一臺好戲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