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只接待一人！《一個人的微笑》先鋒實驗背后如何突破創新

你知道“一人一劇場”嗎？比利時先鋒互動劇場作品《一個人的微笑》作為廣州大劇院新空間的啟幕之作，不僅入圍了“廣東演藝新空間展演季”，更以“每場僅接待一位觀眾”“蒙眼互動”“消解演員與觀眾邊界”等顛覆性形式，在廣州和國內戲劇界掀起了一場關于戲劇本質、藝術療愈與空間創新的討論。

當傳統鏡框式舞臺劇場仍在追求“臺上表演，臺下觀看”的單向體驗時，被定義為“個人互動劇場先驅”的《一個人的微笑》將戲劇的主導權徹底交給觀眾——每場僅接待30人，每人獨享30分鐘的專屬體驗，在黑暗中被蒙上雙眼、坐在輪椅上，通過聽覺、嗅覺、觸覺的感官刺激完成一場專屬“心靈按摩”。這場看似小眾的藝術實驗，既撕開了先鋒戲劇本土化的全新切口，也展現了演藝新空間運營的諸多現實挑戰。

三重創新

在黑暗中重構戲劇的觀演關系與空間價值

據了解，《一個人的微笑》廣州駐場演出的誕生，始于廣州大劇院對“演藝新空間”的探索初心。在歌劇廳、實驗劇場兩大成熟場館之外，劇院希望盤活實驗劇場一層500㎡的三角形空間——這個帶有立柱、透光性強的不規則場地，顯然無法適配傳統戲劇演出。而比利時Ontroerend Goed劇團（下文簡稱OG劇團）的這部作品，恰好成為激活空間的“鑰匙”。

這部2003年首演的作品，與《一個人的游戲》并稱為OG劇團的代表作，一同被引進國內，曾在上海駐演超六個月，吸引超9000人次參與。2024年3月，作品登陸第52屆香港藝術節，首次推出粵語與英語雙語版本，開演一周內全部滿座，一票難求，其核心創新點，在于對戲劇三大核心要素的重構。

藝術形式的突破：從“觀看戲劇”到“創造戲劇”

不同于戲劇“觀眾觀看演員表演”的常規模式，《一個人的微笑》徹底消解了演員與觀眾的身份邊界：觀眾不再是故事的旁觀者，而是唯一的主角——蒙眼的設定剝奪了視覺主導權，迫使參與者調動聽覺、嗅覺、觸覺等感官，在演員的引導下完成對話、互動，甚至決定故事走向。OG劇團的創作理念，是將觀眾置于“不安的處境”中挑戰自我邊界，而這種“被迫參與”恰恰擊中了當代人的情感痛點。

“觀眾會在黑暗中經歷一場關于信任的極限互動。”運營團隊相關負責人在訪談中提到，當觀眾被綁在輪椅上時，安全感的建立與崩塌，會催生出平時被隱藏的情緒，“在這場獨特的戲劇體驗活動中，我們會將戲劇演出的主導權交給觀眾。故事的一切走向，均由觀眾來決定，每位觀眾都會獲得獨一無二的體驗。”

有觀眾在體驗后留言：“像是走進了一場怪誕的夢境，在黑暗中與另一個自己對話。”這種“心靈懺悔室”般的體驗，讓戲劇從“娛樂消費”升級為“自我探索的媒介”。對此，作詞人岑偉宗這樣評價：“它不僅是一個娛樂節目，體驗結束后，你會更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脫口秀演員周奇墨則形容“給人的感受非常新奇，將你從平時的生活經驗中抽離了出來”。

空間利用的創新：不規則場地的“沉浸式改造”

岸劇場的三角形空間，曾被視為一般演出的短板，卻意外成為《一個人的微笑》的“加分項”。項目團隊沒有對空間進行大規模改造，而是利用立柱、透光玻璃等原有結構，設計出多個感官體驗區——光線的明暗變化、聲音的反射角度，都成為增強沉浸感的必備元素。觀眾從進入劇場的那一刻起，就被卷入精心設計的氛圍中：前廳的小型展覽、等候區耳機內播放的氛圍音樂，甚至過道的燈光，都在為30分鐘的體驗添磚加瓦、鋪墊情緒。

這種“空間即劇場”的運營思路，打破了“演藝新空間必須高大上、地方開闊”的誤區。正如廣州大劇院的嘗試所示，新空間的價值不在于硬件的豪華，而在于能否與內容形成共振。岸劇場的嘗試，為國內劇院盤活閑置空間提供了范本：與其改造空間適應演出，不如尋找適配空間的演出。

運營模式的探索：“戲劇+療愈+社交”的業態融合延伸

《一個人的微笑》的創新，不止于劇場內的30分鐘，還進行了時空上的延伸。項目團隊敏銳地捕捉到觀眾的情緒需求——很多人在體驗后會陷入喜悅、悲傷、憤怒等復雜情緒中，于是聯動生活方式品牌Today Well Spent、療愈機構西九?夢想橙真工作室，打造了“自愈空間”和衍生活動，讓觀眾延續劇場里的探索。

在劇場外的自愈空間里，留言本、涂色卡、對話卡片成為觀眾的“情緒出口”；而戲劇療愈工作坊、音療沙龍等活動則將30分鐘的體驗延長為一場“心靈療愈之旅”。去年12月20日，團隊更是將“情感排練室”搬進廣州花園酒店博物館，舉辦親密關系主題工作坊，通過戲劇鏡像練習、情境演繹，讓參與者在角色扮演中重建情感聯結。

去年12月10日-14日，新空間則攜手本地“身心靈”療愈平臺西九·夢想橙真工作室推出“劇場見自己”藝術療愈師合作限定周，特邀專業音療師及卡牌探索師到場舉辦沙龍，讓觀眾收獲“戲劇+療愈+社交”三位一體的心靈體驗。

這種“戲劇+療愈+社交”的模式，拓寬了沉浸式戲劇的邊界。正如項目相關負責人所言：“沉浸式戲劇沒有邊界，只要觀眾能接受、創作者能表達即可。”從劇場體驗到衍生活動，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情緒消費閉環”，既提升了觀眾的復購意愿，也為新空間、新模式的可持續運營提供了全新思路。

本土化適配

從語言到情感的精準打磨

將一部歐洲先鋒戲劇落地廣州，團隊面臨的首要難題，是如何跨越文化與語言的鴻溝，讓本地觀眾理解核心主旨，產生情感共鳴。《一個人的微笑》在香港藝術節上已有粵語版本，但廣州與香港的用語習慣、情感表達存在差異，簡單的搬運、復制顯然無法滿足需求。

項目團隊的解決方案，是“以本地演員為核心，通過內測打磨細節”。據介紹，他們首先招募了一批廣州本土演員，在排練中挖掘粵語的語言特色——比如演員需要“挑釁、勾引、放聲大喊”的片段，團隊需反復討論用詞和語氣，既要保留原版的張力，又要符合廣州觀眾的表達習慣。更重要的是，運營團隊在保留作品核心框架的前提下，設計了一個專屬廣州的“親密對話”環節——這個環節的內容至今未對外公開，卻成為很多觀眾口中的“驚喜彩蛋”。

為了確保本土化效果，團隊在首演前舉辦了多場內測，邀請近百名不同年齡、職業的觀眾參與，并逐一采訪收集反饋。這種“觀眾參與創作”的模式，讓作品真正扎根于廣州的土壤。

另一方面，雙語版本的設置，更精準擊中了大灣區的市場需求。粵語場次吸引了本地老廣和大灣區觀眾，普通話場次則覆蓋了外地游客和年輕群體。本土化的成功，最終體現在觀眾的反饋中。有觀眾在留言本上寫下：“用粵語對話的時候，感覺像是和朋友聊天，更愿意打開心扉。”這種親切感，正是先鋒戲劇本土化的關鍵——不是簡單復制原版的“先鋒性”，而是讓先鋒性與本地文化共融共生。

三大挑戰

先鋒戲劇如何破局前行

盡管《一個人的微笑》收獲了口碑與行業認可，但“僅接待一位觀眾”的獨特體驗模式，注定了它無法像傳統戲劇那樣實現規模化盈利。在藝術品質與商業收益的平衡中，項目團隊面臨著三重現實挑戰與壓力，但也在摸索中不斷前行。

運營壓力：“小眾個性體驗”導致接待規模有限

每場僅接待30人、每人體驗30分鐘——這個看似“精致精準”的設定，卻是藝術運營的最大痛點：按駐場兩個月、每周演出6天計算，總接待量其實不足萬人，遠低于傳統劇場的容量。而演出成本卻不會低：演員輪班制、工作人員一對一服務、演出空間的運營維護，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與財力保障。

對此，項目團隊的應對策略是“以活動套餐提升客單價，以口碑營銷擴大影響力”。他們推出了“戲劇 + 療愈工作坊”的組合票，讓觀眾在體驗戲劇的同時，參與后續的沙龍活動，實現“1+1>2”的商業效果；同時，積極邀請觀眾撰寫劇評、在社交平臺分享體驗，利用 “親友推薦”的裂變效應提升上座率。數據顯示，項目后期的觀眾中，超過60%是通過朋友推薦購票的。

對此，項目負責人坦言：“運營確實有壓力，但我們不會為了商業收益犧牲藝術品質。”這種“藝術優先”的態度，是先鋒戲劇的創新底氣，但也是其商業化的“局限枷鎖”。

宣傳推廣：“無法劇透”的傳播難題

《一個人的微笑》的另一大挑戰，是“宣傳的取舍難題”。這部作品的核心魅力在于“未知感”，任何劇透都會破壞體驗——這意味著團隊無法像傳統戲劇那樣，通過預告片、精彩片段吸引觀眾。更現實的是，廣州，乃至大灣區觀眾的消費習慣偏向“務實”，比起“好奇心驅動”，更愿意為“確定性的口碑”付費買單。

為了破解這個難題，團隊采取了“三步走”的策略：一是名人效應破圈，即邀請演員陳大愚、劉守正，劇評人楊小亂等業內人士觀演，通過他們的真實反饋吸引戲劇愛好者；二是進行社交平臺種草，在劇場設置打卡裝置、制作紀念票根，引導觀眾在小紅書、微博分享 “體驗感受”而非“劇情細節”；三是社群精準營銷推廣，與本地文化品牌、療愈機構合作，觸達對先鋒藝術、心理療愈感興趣的小眾群體。

這種“隱晦宣傳”的效果顯著，卻也耗時耗力。項目負責人承認，前期票房增長緩慢，直到演出中期才逐漸通過口碑實現“逆襲”：“我們后期絕大多數觀眾都是通過朋友推薦或者是自己信賴的文化品牌對接了解到我們項目，親友轉化率非常之高。”這也暴露出先鋒戲劇的傳播困境：越是強調神秘感、體驗感，越難以通過傳統營銷手段觸達大眾，同時也更為依賴圈子、親友同事間的口碑相傳。

效果保障：高強度情感投入的“續航挑戰”

對演員而言，《一個人的微笑》是一場“情感馬拉松”。每場演出，他們都需要全情投入，捕捉觀眾的情緒變化。另一方面，觀眾也可能因創新的互動形式陷入恐慌等狀態。對此，項目團隊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確保演員執行到位，并保證每位觀眾都能獲得專屬且完整的情感體驗。

據相關負責人介紹，首先要建立演員對這場演出作品的信任和信心：“這兩部作品雖然演出多年，但依然保持神秘，難以了解它的真實面目，演員如果沒能親身體驗過，其實會對整部作品的呈現和感受有疑問，所以在排練前培訓導師為他們完整呈現了一次，并深度地分析和討論其中的巧妙。演員從疑惑到嘗試，再到堅信自己的演出并自信地在觀眾面前表演，整個過程除了是演出技能的學習，也是他們重建對演員這個職業自我認知的過程，同時也只有他們相信自己正在進行的演出任務，才能保證觀眾能收獲我們希望他們獲取的感動。”據悉，在培訓和演出期間，團隊會及時關注演員的狀態。同時，演出會采用輪班制，出演的角色位置也會調整變化，確保每位演員擁有足夠的休息調整時間。

其次，要讓觀眾有安全感，并愿意打開心扉。該負責人介紹，這兩部作品都需要在相對黑暗、安靜的氛圍下進行，為了避免觀眾入場時過分緊張，團隊做了不少氛圍布置，例如邀請生活品牌Today Well Spent在前廳、過道等空間設置小型展覽和分享區，供觀眾參與分享。此外，團隊也在演出等候區準備耳機，里面播放和演出氛圍一致的音樂，更快地沉浸在這個演出空間中。“最關鍵的是，在演出過程中，我們會留給觀眾拒絕的余地，絕不會強迫他完成任何一項任務，隨時都可以選擇暫停或終止離場。”該負責人強調，“最終讓觀眾打開心扉，照見自我，重新審視你看待世界的方式。”

最后，現場的工作人員還要“接住”觀眾離場后的可能有的情緒。項目負責人直言，《一個人的微笑》會給人意想不到的觸動，令觀眾經歷完30分鐘的演出后，可能會涌現復雜、多樣的情緒，“為此我們專門打造了自愈空間，輔助觀眾疏導情緒。工作人員也會留意觀眾的情況，適時進行溝通。”

未來啟示

演藝新空間的破局之路

《一個人的微笑》是廣州大劇院探索演藝新空間的起點。這部作品的創新與挑戰，為行業提供了三重啟示。

啟示一：內容為王，小眾賽道也能做出大市場

先鋒戲劇的本土化，從來不是照搬國外模式，而是用本土視角解讀先鋒精神。《一個人的微笑》的成功，在于它抓住了當代人“渴望被理解、渴望自我探索”的情感需求——這種需求不分地域、不分年齡，是作品能夠引發共鳴的核心。對演藝新空間而言，與其追逐 “流量劇目”，不如深耕“垂直需求”，小眾賽道的精準挖掘，反而能打造出差異化的核心競爭力。

這樣的模式雖然受眾面窄，但勝在體驗獨特，可以吸引那些追求高品質、個性化體驗的觀眾。通過打造“稀缺性”“獨特性”和“個性化”，小眾先鋒戲劇完全可以在細分市場中占據一席之地。

啟示二：空間賦能，從“表演場地”到“文化地標”

“岸劇場”的運營模式，證明了演藝新空間的價值不止于“單向演出”。通過“戲劇+療愈+社交”的業態延伸，讓這個原本閑置的三角形空間化身成觀眾的“心靈樹洞”——他們在這里留下的留言、分享的故事，讓空間有了“溫度”和“記憶”。未來，演藝新空間、新模式的發展方向，誕生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從“單一演出場地”升級為“文化社交平臺”，通過舉辦展覽、沙龍、工作坊等活動，吸引觀眾反復到訪，形成可持續的運營生態。

此外，演藝新空間的價值不在于硬件的豪華，而在于“空間與內容的適配性”。在國內，許多劇院都存在類似的閑置空間，它們往往被視為“雞肋”，但《一個人的微笑》的成功表明，只要找到合適的內容，小眾空間也能煥發出獨特的生命力。相較于傳統劇場追求“容納更多觀眾”的思路，這種“小而精”的運營模式，更能精準觸達目標受眾，形成差異化競爭優勢。

啟示三：模式創新，“一人一劇場”從“小眾實驗”到“行業范式”的探索

“每場僅接待一人”的全新體驗模式，決定了《一個人的微笑》無法規模化量產復制，但這并不意味著先鋒戲劇只能走“小眾路線”，只要找準與觀眾的情感連接點，就能實現藝術與商業的雙贏。同時，演藝新空間和劇目更不必追求“大而全”，只要實現空間與內容的精準適配、相得益彰，就能激活閑置資源的價值，實現市場、行業的認可。

未來，隨著觀眾對個性化、沉浸式體驗需求的不斷提升，“一人一劇場”的模式或許會成為更多演藝新空間的選擇。而《一個人的微笑》的啟示在于，無論形式如何創新，戲劇的本質始終是“人與人的連接”。在這個充滿喧囂的時代，能夠為觀眾提供一個獨處的空間、一次與自己深度對話的機會，或許就是先鋒戲劇最珍貴的價值。

結語

在先鋒實驗中找到專屬“微光”

《一個人的微笑》由廣州大劇院制作中心出品及制作，通過引進國際優質劇目并進行本土化制作與長期駐演，制作中心致力于在地孵化創意作品、培養戲劇表演、制作及運營人才，進一步壯大廣州本土演藝力量，推動華南地區戲劇生態的良性發展。

該劇目在廣州的兩個月駐場，像一場短暫而富有沖擊力的“心靈擺渡”。它讓觀眾在黑暗中遇見自己，也讓行業看到了演藝新空間的更多可能性。這部作品的意義，不僅在于它入圍了“廣東演藝新空間展演季”，更在于它證明了：先鋒戲劇不是曲高和寡的“藝術奢侈品”，而是可以扎根本土、觸達人心的“情感必需品”。

廣州大劇院的嘗試，只是一個開始。未來，演藝新空間的競爭，將不再是單純的硬件比拼，而是內容的較量——誰能真正理解觀眾的情感需求，誰能讓空間與內容產生越來越多的“化學反應”，誰就能在這場先鋒實驗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微光”。正如項目負責人所說：“我們就是要突破某些邊界，去探索全新的藝術表達形式。《一個人的微笑》已經是2003年的作品了，但它到現在仍極具先鋒性，能啟發我們之后再做更多不同類型的嘗試，讓每一位觀眾都能感受到戲劇的蓬勃力量和無限可能。”

策劃統籌：賀蓓

執行統籌：鐘欣 林經武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春花 陳澤然 林經武 鐘欣 余曉宇

本文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陳澤然

圖片：廣州大劇院提供

劇照攝影：董天曄、船長、夏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