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錢,醫藥費和生活費全免,可以常年住!”在湖北省襄陽市的一家精神病醫院,一名醫生面對病人家屬給出了這樣的承諾。不只是這一家醫院,襄陽市多家精神病醫院都對外承諾“免費住院、免費接送”。
襄陽、宜昌分別成立聯合調查專班
嚴查精神病院違規騙保行為
2月3日,有媒體發布《記者臥底調查精神病醫院騙保內幕》報道,提到湖北襄陽、宜昌兩地多家精神病院違規收治患者,涉嫌套取醫保基金的現象,引發了社會廣泛關注。
襄陽市專項工作聯合調查專班2月3日發布情況通報:
2月3日上午,媒體報道襄陽市存在精神病院違規收治患者、涉嫌套取醫保資金等問題后,我市高度重視,立即成立工作專班,在全市開展起底式排查調查,一旦核實相關問題將依法從嚴從速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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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市夷陵區聯合調查組發布通報稱,“針對媒體報道的“記者臥底調查某精神病醫院騙保”事件,我區高度重視,第一時間安排衛健、醫保、民政等部門成立聯合調查組,組織開展全面調查工作。后續,我們將嚴格依據調查結果依法處置,及時、準確、公開向社會發布相關情況,回應公眾關切。
2025年12月,記者以應聘護工的名義,先后臥底進入湖北襄陽某精神病醫院和湖北宜昌夷陵某精神病醫院
“不要錢,醫藥費和生活費全免,可以常年住!”在湖北省襄陽市的一家精神病醫院,一名醫生面對病人家屬給出了這樣的承諾。而且,不只是這一家醫院,記者走訪發現,襄陽市和宜昌市多家精神病醫院都對外承諾“免費住院、免費接”。
報道中,據一家精神病院護工稱,“一個月一個人套5000,一年6萬,100個病人就是600萬,成本一年就賺回來了”。由此,患者就變成了“搖錢樹”,不過是“醫院”套取醫保資金的工具罷了。
在與襄陽相鄰的湖北省宜昌市,全市精神病醫院數量少了很多,除幾家公立精神病醫院外,記者只查詢到四家民營精神病醫院,其中宜昌夷陵某精神病醫院和枝江某精神病醫院都歸屬于宜昌某精神病醫院有限公司。
襄陽市某醫院是一家公立綜合醫院,該院精神科一名醫生透露,目前該院實際已由私人承包經營,以精神科為主,住院的病人已有一百多人。得知該村民想住院戒酒,該醫院的另一名醫生并沒有吃驚,“目前也有戒酒的在這兒住院,住一年的也有。”針對費用問題,這位醫生說:“住院費和醫藥費都不用,其他吃住都免費,只要200塊錢的門檻費。”
在襄陽市某精神病醫院,醫生簡單詢問情況后,也很爽快答應讓那名村民住院,“像你這又沒啥精神癥狀,就是喝酒,到這兒也就是給你吃藥,然后物理隔離。”
“病歷要寫成酒精引起的精神行為障礙,我們不往上報,家屬自己知道就行。”在襄陽某醫院,一名醫生在確認這位村民沒有任何精神問題后,直接表示可以幫這名村民虛構出精神疾病,讓其住院,“如果你純粹地戒酒,酒精依賴醫保是不給報銷的,我們把它寫成酒精所致的精神問題,才能報醫保。”
襄陽某民營綜合醫院,目前精神科的住院病人約有一百五十人。得知記者來意后,這家醫院精神科的負責人坦言,酒精依賴嚴格來說并不算嚴重的精神障礙,“你不喝酒,就完全正常。”盡管如此,這名負責人仍然表示可以讓這位村民使用醫保住院,“酒精依賴在很多地方,比如十堰武漢是一分錢不報的,只是在我們襄陽酒精依賴還報銷百分之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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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宜昌夷陵某精神病醫院,僅一個科室就住了160余人,大廳里也擺滿了病床。
醫院護工、保安也是“精神病人”
記者進一步調查發現,襄陽多家醫院甚至還能將沒有病的正常人,收進精神病醫院免費住院。
精神病院某護工告訴記者,他是這家醫院早期的幾名員工之一,并沒有精神病,之所以住院只是為了配合醫院套取醫保資金,“醫院招我是來干護工的,7月4日上的班,7月5日入的院。”他直言自己每天既不需要治療,也不需要吃藥,出入完全自由。
“住院帶上班,工資還是一樣。”這名護工說,“在這里工資兩千多,管吃管住。”
與襄陽某精神病醫院類似的是,宜昌夷陵這家精神病醫院的兩名保安也辦理了住院手續。他們平時吃住都在門崗值班室,行動完全自由,只有遇到檢查才會回到病房。其中一名保安告訴新京報記者,他日常也不用治療,“就喝點降壓藥,沒有喝精神類的藥。”
該醫院一名護工介紹,這家醫院同樣也收治了大量老年人和身體存在殘疾的病人,他們中不少人都已經連續在這家醫院住院數年。記者發現這里許多病人也沒有明顯的精神異常,該醫院的一名工作人員私下向記者表示,他認為有些老年人壓根兒不是精神病,“基本上年紀輕都是真有精神病的,年紀大的都是假的。”
虛構診療項目,醫院獲利豐厚
醫院為何能讓病人免費住院?隨著調查深入,新京報記者發現其中的關鍵在于,醫院在這些病人住院期間,虛構了大量診療項目套取醫保資金。
記者查詢襄陽某醫院的住院收費系統,以其中一名病人為例,住院90天其總費用12426元,包含治療費、床位費、西藥費和檢查費等收費項目,這些費用里西藥費只有500余元,治療費卻達到6000余元,占比最高。治療費明細里包含的具體治療項目包括心理治療、行為矯正治療等收費治療項目,但據病人本人反映,他每天幾乎只是吃藥,沒有聽說過這些治療項目,“我住這么長時間的醫院,都沒有打過針,就是喝藥,跟在家里一樣。”
記者作為護工在醫院工作期間,也未見醫護人員開展過相關治療項目。但記者通過住院系統查詢發現,幾乎每位病人的住院費用里都包含這些收費項目。記者詢問了多名在此住院的病人,他們都表示沒有接受過心理治療、行為矯正治療等,“這幾個月除了喝藥,就抽過兩三次血,做過兩三次心電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治療。”有病人甚至表示每天吃的藥也很少,“每天吃兩次藥,一次就一顆。”
該醫院的一名醫生透露,醫院的醫療設備也比較匱乏,“做CT的設備都沒買,彩超的設備買了,但是還沒招人。”
該醫院的男護工告訴新京報記者,醫護人員每天都會編造出一定數額的治療費用,“一天130塊錢左右,一個月差不多4000塊錢。”記者查詢發現,多人的收費情況確實如此,他們住院的日均花費基本在130元左右。
一名曾在其他精神病醫院干過護工的村民告訴記者,襄陽一些精神病醫院每天基本也是按照這個數額從醫保套取資金,因而住院的病人越多,醫院就越賺錢,“一個月一個人套五千,一年六萬,一百個病人就是六百萬,成本一年就賺回來了。”
在宜昌夷陵某精神病醫院,記者調查發現這家醫院也存在通過虛構診療項目套取醫保資金的情況,在多位病人的病歷中,也有諸如行為觀察與治療、行為矯正治療等項目,而據病人反饋和記者觀察,這家醫院同樣沒有開展這些治療項目,平時所謂的治療也是以吃藥為主。
那這些精神病人從何而來呢?據襄陽某醫院的多名病人自述,他們均是由這家醫院的“陳主任”上門從家里接到醫院。記者從醫護人員那里了解到,病人口中的“陳主任”并非醫生,也不是護士,而是專門負責下鄉尋找病人的員工,“跑市場的,他們手里有這類人群的名單,按著名單上門去找。”
某醫院的多名醫護人員向記者透露,由于襄陽當地精神病醫院的數量比較多,各家的競爭也比較激烈,爭奪病人的情況經常出現。除了下鄉“跑市場”之外,醫院的其他工作人員只要介紹新病人前來住院,也可以拿到提成,“咱們這邊是四百一個人,我之前在的醫院,介紹一個病人是一千。”一位醫護人員說。
據該醫院男病區的護工介紹,經營精神病醫院的成本其實比較低,“招幾個醫生護士,租個房子就行。由于位置偏僻,醫院的房租也比較便宜。”
記者在當地走訪發現,襄陽多家民營精神病醫院均是在最近幾年成立,住院病人從幾十人到兩三百人不等,不少都選址在郊區甚至偏遠鄉鎮。
“假出院”規避醫保監管
為了規避醫保部門的檢查,宜昌夷陵某醫院的大多數病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被醫院安排“假出院”。
在一份出院記錄表上,僅在2025年12月份,就有二十多位病人辦理了出院手續,然而記者核實后發現,除了個別病人是真出院外,其余病人實際都還在醫院里。該科室的一名護士向記者證實,確實有一部分病人辦理了出院手續,實際仍在醫院,所謂出院只是“假出院”。
2025年12月25日,在當地醫保局工作人員進入醫院核查住院人數之前,記者就發現,那些辦了出院手續的病人被藏了起來,而門崗的保安,也從門衛室回到病房裝病人應對醫保局的檢查。該醫院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一般每周四上午,當地醫保部門都會派人來清點住院病人,而醫院每次總會在檢查人員到來之前提前轉移那些“假出院”的病人。
為何要辦“假出院”呢?一名在這家醫院住院多年的病人向記者解釋了其中的緣由:“一個人不能在這里長住,住一段時間要出院,故意給他辦個出院,免得上面查你一直在這里住。”
多名病人都表示醫院會定期安排他們去辦理出院手續,等過一段時間再辦理住院手續,“每次出入院,會把我們帶去門診掃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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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這份材料記錄,宜昌夷陵康寧醫院12月份已有二十多名病人辦理了出院手續,但實際他們是被醫院安排“假出院”,其中除個別病人外,其他人都還在這家醫院。
記者獲得的一份材料顯示,從2024年6月5日至2025年12月5日,一名病人先后六次辦理出院入院手續,每次出院時間從8天到14天不等,但實際上這名病人在這一年半的時間內并未走出過這家醫院,盡管一直在醫院住院,但其住院時間被分割成了七次并不連續的時間段。據多名住院病人反映,不管是使用醫保住院期間,還是“假出院”期間,病人其實感受不到任何區別,“每天都是住在醫院,藥還是一樣吃,沒區別。”
夷陵某醫院一位病人直言,醫院不敢讓他們真出院的另一個原因,是醫院擔心不少病人真出院后就不會再回來住院,而醫院為了保證收入,就不會讓他們真出院。
有病人遭腳踹扇耳光,有病人替護工干活
在醫院瘋狂賺錢的同時,住院病人的境遇并不樂觀。記者觀察發現,除了伙食較差以外,病人還要服從醫院嚴苛的管理。他們被要求服從指令,按統一時間作息,在指定區域活動,不配合管理有時會招致拳腳相加。
多名住院病人透露,襄陽某醫院男病區那名唯一的男護工,就經常毆打病人,在向記者傳授工作經驗時,那名護工也毫不掩飾,“不聽話的,肯定要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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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早晨,襄陽某精神病醫院的一名護工正在扇一名病人耳光。視頻截圖
臥底期間,記者多次目睹這名護工扇病人耳光,腳踹病人,甚至用水管抽打病人的情形。12月13日中午,一名住院病人因不愿意午睡,在護士站附近來回踱步,那名護工發現后,徑直向其走去,先是踹其一腳,之后把這名病人拽回床上,待其剛坐到床上,那名護工繼而又朝其頭部扇了一巴掌。
記者注意到,宜昌夷陵某精神病醫院同樣對病人實行嚴苛管理,對于不服從管理的病人,也會面臨各種懲罰。2025年12月20日下午,面對一名不太聽話的病人,該醫院一名負責管理病人的“周主任”,狠狠扇了對方一記耳光,之后又把他按在椅子上厲聲訓斥。
宜昌夷陵某醫院同樣會以各種理由要求病人常年住院,病人同樣很難同外界聯絡。記者在與多名病人交流的過程中得知,有些病人已在這家醫院住了數年,最長的有八九年,“反正扯千奇百怪的理由,不同意出院。”一名已在夷陵康寧醫院住院五年的病人,直言住院如同坐牢,“相當于在監獄坐了五年牢。”
多名住院病人向記者透露,因為出不了院,曾有不少老年人最后在醫院去世,一名住院病人說,“就我來的這五年多吧,有十多個,有的是在醫院就去世了,有的是病重拉出去就沒搶救回來。”
據了解,2025年6月份,宜昌夷陵某醫院曾發生了一起住院病人自殺事件,盡管醫護人員三緘其口,但不少病人對此一清二楚,“沒有人身自由,過不慣,受不了,就尋短見了。”記者從其親友處了解到,那名病人之前并沒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只是因為嗜酒被診斷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為障礙。
亂象何時休?
資深醫改專家徐毓才認為,在全國打擊欺詐騙保力度比較大的情況下,精神病醫療機構之所以還存在這些欺詐騙保的問題,一方面與精神病醫院基本是封閉運行有關,“社會監督不了,病人監督不了,家屬也監督不了。”另一方面也與病人缺乏一定自理和認知能力有關,“醫院的治療項目,做還是沒做,他自己沒有辦法評價,去認定。”
徐毓才認為目前針對精神病醫療機構的日常監管確實還存在短板,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未來需要各個部門共同發力,“衛健部門要制定標準,加強醫療機構的質量控制,醫保部門在使用醫保基金方面要加強監管,殘聯在發放補助的時候要加強審核,民政部門和公安部門也要有所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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