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西安。
黃土高原的風裹挾著沙塵,刮過城墻,如無數細小的刀片,切割著這座千年古都的肌理。殘陽如血,映照在西安第一模范監獄灰黑色的高墻上,鐵絲網密布,崗哨森嚴,如同一只蟄伏于關中腹地的巨獸,無聲吞噬著所有希望與光明。
劉子龍已在其中囚禁一年有余。
肉體的傷痕正在結痂,可精神的囚籠,卻比鐵窗更冷、更深、更無解。
他曾是軍統利刃,亦是“火種”之魂;如今,卻成了戴笠親批的“叛徒”,被釘死在這座活棺材里,連名字都快被風沙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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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豫西,郟縣皂角樹村。
村口那棵百年皂角樹下,武鳳翔蹲在青石上,手中摩挲著半塊銅質“兄弟符”——那是三年前陳默臨終前掰開的信物,一半隨他入土,一半由武鳳翔珍藏至今。
墳頭野草已高過膝,可“火種”的火,從未熄滅。
如今,武鳳翔是豫西抗日游擊隊隊長,更是中共地下黨在豫西地區的重要聯絡人。他的警衛連長岳本敬,曾是新四軍三支隊的老兵,槍法如神,忠誠如鐵。
這日午后,一名渾身濕透的信使冒雨奔至村口,遞上一封油紙密信。
武鳳翔拆開,目光掃過字跡,神色驟變。
“子龍被捕,囚于西安第一模范監獄。此人雖脫離黨組織后加入軍統,然從未與我黨為敵,且屢次刺殺漢奸日酋,功在民族。尤以合作刺殺天皇外甥吉川貞佐及其繼任者皆川稚雄,震動敵膽,大漲民氣。若死于獄中,實為我黨重大損失。
查監獄長邢新鎖,郟縣人,與你同鄉。
速遣可靠之人,攜金入陜,設法營救。
——吳芝圃,1943年3月”
武鳳翔攥緊信紙,指節發白,眼中燃起久違的火光。
“子龍……你還活著?”
他立刻召來謝文豪——謝文甫的弟弟,曾在洛陽站做電訊員,后轉入地下交通線,機敏沉穩,忠義無雙。
“文豪,”武鳳翔將信遞過,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去西安。帶上五十兩黃金,找到邢新鎖,讓他放人。若不能放,至少……讓他活下來。”
西安,監獄長邢新鎖宅邸。
夜色沉沉,院中一盞煤油燈搖曳不定。
邢新鎖獨坐石凳,面如黃土,眼神陰鷙,手中一碗劣酒,映出他眉間深壑般的皺紋。
他出身郟縣貧農,十五歲那年大旱,父母餓死,妹妹被牙婆拖走換糧,他咬破手指寫下血書投軍,才活到今日。
從馬弁到典獄長,他靠的是狠,是忍,是踩著尸骨往上爬。可心底那點未冷的血,始終在夜里隱隱作痛。
門響。
謝文豪以“同鄉商人”身份求見,奉上家鄉土產:一包郟縣紅薯粉,一壇拐河村米酒。
“邢長官,”他恭敬躬身,“聽聞您是郟縣人,特來拜見。這酒,是我娘用老家井水釀的,您……可還習慣?”
酒香飄起,邢新鎖手一抖。
那是他記憶深處,母親灶臺邊的味道——溫熱、微酸、帶著柴火氣。
他沉默良久,終于開口:“說吧,何事?”
謝文豪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包,推至案上:“五十兩黃金。只求您一件事——善待一個囚犯:劉子龍。若能放他,金條翻倍。”
邢新鎖冷笑:“軍統要犯,戴老板親批‘不得減刑、不得探視、不得保釋’,你當我是土匪?拿錢就能買命?”
“不是買命,”謝文豪直視他雙眼,目光如炬,“是買‘良心’。”
他緩緩道:“您可知劉子龍是誰?
他曾在開封死牢救出三十名政治犯;
他炸毀日軍鄭州軍火庫,讓‘櫻花一號’毒氣計劃流產;
他在‘赤龍行動’中親手砸毀控制器,救下全城百姓;
他刺殺吉川貞佐、皆川稚雄,令日寇膽寒,《中央日報》稱他‘孤膽英雄’。
如今指控他殺害崔方坪,卻無口供、無證人、無物證——分明是派系傾軋的犧牲品!若真有罪,他早被槍斃了,何須關押兩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您在郟縣挨餓時,可曾想過,有一天能管著幾百號人的生死?
今日您握著別人的命,可還記得——自己也曾是等死的人?”
邢新鎖渾身一震,酒杯跌落,碎在地上。
他仿佛又看見妹妹被拖走時回頭那一眼,滿是淚水與絕望。
良久,他啞聲道:“放人……不可能。戴笠的眼線遍布西安,我若放他,全家性命難保。”
他抬頭,目光復雜:“但我可讓他‘活’著。你,能進來,照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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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一名雜役報到。
謝文豪化名“張長友”,以邢新鎖“遠房表弟”身份,被安排為廚房雜役,每日負責給重刑犯送飯。
第一日,他端著糙米飯,走向731號牢房。
鐵門打開,他看見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瘦骨嶙峋,左眼空洞(審訊時被烙鐵燙瞎),右手缺了兩指(酷刑所致),可那脊梁,仍如鋼釘般挺直,不曾彎下半分。
“吃飯。”謝文豪低聲說,將飯盒遞入。
劉子龍抬眼,僅存的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他認出了謝文豪——謝文甫的弟弟。
飯盒底部,壓著一張紙條:“安心,待機。芝辦女學。”(意為:組織未棄你,吳芝圃已部署營救)
劉子龍捏緊飯盒,心中驚濤駭浪。
他原以為自己已被世界遺忘,
可火種,從未熄滅。
在邢新鎖的默許下,劉子龍、戴立勛、王保印等“表現良好”囚犯,被安排每日到監獄菜園“勞動改造”——翻土、劈柴、挑水。
劉子龍與戴立勛在劈柴時,故意弄斷斧柄,將鋒利的斧刃藏入柴堆;
謝文豪則在送飯時,將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藏在盛菜的陶盆底,悄然送入牢房。
起初,劉子龍只想活命。
可隨著謝文豪一次次傳遞外界消息——蘇曼麗在延安組建情報培訓班,關會潼率部在太行山打游擊,岳竹遠已調任晉察冀邊區……他心中那團火,重新燃起。
他想起蘇曼麗在黃河邊燒給周明的信,想起謝文甫熔化的鋼筆,想起林婉如倒在血泊中的微笑。
他更明白:自己為何而戰——
不是為軍統,不是為黨派,
而是為中國人,為這片土地上不肯低頭的靈魂。
邢新鎖每夜獨飲,內心煎熬。
他收了金,卻未放人,良心不安;更怕事發,自己性命難保。
一次巡視,他見劉子龍在牢墻角落刻字。
走近一看,竟是文天祥《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
字跡歪斜卻剛勁,每一筆都似刀鑿。
邢新鎖渾身一震。
這囚犯,寧死不屈,竟還念著千年前的忠魂?
他悄悄將一包藥粉塞入劉子龍飯中:“治傷的。”
劉子龍抬頭:“你為啥幫我?”
邢新鎖沉默良久,低聲道:“我妹妹……死在漢奸手里。
我恨漢奸,也恨……不分黑白的‘自己人’。”
他盯著劉子龍,眼中竟有淚光,“你若能出去,替我看看郟縣的龍山、汝河。告訴我爹娘——兒子,沒做虧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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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轉眼已是1945年5月。
抗戰勝利在望,但西安監獄依舊陰森如故。
“時機到了。”一日送飯,謝文豪低語,目光示意飯盒。
劉子龍回牢后,扒開米飯,發現一枚冰冷的鑰匙——正是牢門鎖芯所用。鑰匙旁裹著一小團紙:
“三日后,西北行轅高官視察,全獄戒嚴。屆時帶你等到廚房幫工,可多帶回工具。若脫險歸郟,替我燒一炷香,告我爹娘——兒子,沒做虧心事。”
劉子龍將紙團混著米飯塞入口中,嚼碎咽下,心中默念:
“若我得生,必報此恩。若我不歸,愿以血祭黃土。”
當晚,眾人熟睡后,劉子龍在稻草下悄悄磨刀。
月光透過鐵窗,照在刀刃上,寒光如雪,映出他眼中不滅的火焰。
窗外,黃土高原的夜風呼嘯,卷起漫天沙塵,
像無數先烈的低語,在黑暗中,
催促著黎明——
也見證著,一場即將燎原的越獄風暴,正在無聲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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