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與絕技》：橋，營造路盡頭的路

書評周刊編輯部的年度書選已經持續存在了逾二十年。在這二十幾年中，我們選出了眾多觸動心靈、啟發智識、開闊眼界的書籍，試圖讓這些書籍幫助我們相對更好地面對生活，面對自我。書籍是自我的渡口，它在人類生活中一直幫助我們走出唯一的選擇、駛向不同的方向。在閱讀的頓悟中，我們或者向內走向潛在的那個自我，或者向外踏入未來的思考與陌生的過往，所有書籍都在不同程度上幫助著我們，讓“自我”涉過泥潭，去往存在的寧靜。

今年，我們再次從一整年的好書中遴選出了11本值得閱讀的優秀書籍，秉持著“公共立場、專業品格、獨立精神、現實情懷”的原則，與讀者一同領略不同維度的思考極點。

我們正逐一在書評周刊公號二條推送這11本被評委和編輯部選擇的好書以及特別致敬獎項。本篇為《傳奇與絕技》。

《傳奇與絕技》

作者：劉妍　

版本：見識城邦｜中信出版社

2025年9月

劉妍，建筑歷史學者，慕尼黑工業大學博士，現執教于昆明理工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致敬詞

橋，起源于一個難題——如何跨越自然為人類設下的界限。聯結彼此不僅需要勇氣與堅毅，還需要智慧與包容。從舉世聞名的北宋長卷《清明上河圖》中心最引人矚目的虹橋，到閩東鄉間跨越山澗河流之間的廊橋，是跨越時空的傳奇，也是代代相傳的絕技。劉妍的《傳奇與絕技》講述的正是中國編木拱橋的營造傳奇，從宋人畫作中的編木為之的無腳飛橋開始起步，到浙南閩東的偏僻鄉野之間傳承數百年的營造技術。它本是民間匠師面對艱險環境與匱乏條件下迫不得已的創造，但造就了令人驚嘆的建筑奇觀。而這奇觀，卻同樣是鄉民年復一年的日常，它不但是路與水的節點，更是行人歇腳的地方，是聚集人氣的市集，是村落的客廳，也是人神溝通之所——它是日常的奇跡，是路盡頭的路。

我們致敬《傳奇與絕技》，不僅致敬它將古建營造的專業知識，以曉暢通俗的文筆傳達給讀者，更致敬那些隱于歷史深處的工匠絕技，終于通過這本書展現在世人面前。我們也致敬本書的作者劉妍，致敬他在鄉野山澗考察的日日夜夜，猶如書中身懷絕技的廊橋工匠，在古老的營造傳奇與現代讀者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

答謝詞

非常榮幸《傳奇與絕技》能入選新京報年度好書。

建筑史學者就像吟游詩人，游走于地方，去發掘和傳唱世間的傳奇；而作為一個技術史學者，我講述的傳奇事關一種絕技。

我的絕技是造橋，在湍急繁忙的運河上、在懸崖深澗的險境里，用最小的材料與代價，編木為虹，跨越溝塹，溝通人間道路。2009年“中國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我的旅程也從那時開啟，入深山渡重洋，追尋編木拱橋的秘密。

木拱橋事實上并非中國獨有的絕技，亦曾閃現在達·芬奇的繪畫中，挪威、日本與美國的土地上，和更多語言的文獻里。在中國，它也曾在宋畫《清明上河圖》驚鴻一現，又藏身國土的不同角落。但只有在閩浙山區，留下五個世紀涓涓細流連綿不斷的匠作傳奇。

《傳奇與絕技》是一本小書，在完成了對于編木拱橋的學術整理之后，我重新面向公眾、以輕松的姿態講述的故事。傳奇始于三場失敗，三個先受挫、再成功的造橋故事。借助歷史文獻、匠人口述和我親身的造橋實踐，我想要帶領讀者去體驗“不可能的任務”的艱巨、體會精妙的 “解題秘笈”帶來的智識樂趣。

另一個小小的野心是，通過《傳奇與絕技》，我希望能向公眾社會展現“建筑歷史學”這個學科的另一個面向。中國傳統建筑的精髓并不僅僅體現在宏偉的宮殿廟宇，還在于民間的日常住行；古建筑的研究并不只是爬上千年的梁架、記錄精美的圖繪，以及導游們口中深奧的術語，亦需要深入匠師與村莊，揭示建筑如何沉淀與映射社會，如何通過直觀的感觀影響著人。更重要的是，一個簡單但常被遺忘的事實——“建筑”亦是一個動詞，在自然環境的挑戰與物質條件的制約中，將建筑物從“營”到“造”的過程。木拱廊橋，提供了一個最好的切口。

最后，感謝出版社尤其是編輯劉瑩老師與設計師的付出，感謝推薦人的共鳴與認可。感謝主辦方給予的獎項鼓勵。祝大家閱讀愉快。

——劉妍（作者）

對話作者

這本書

新京報：如今“古建熱”方興未艾，中國古代建筑既讓人著迷，但專業的門檻又讓人望而卻步，許多古建，譬如《傳奇與絕技》中的明清廊橋，都僻處鄉村山野之中，絕非游山玩水打卡拍照那么簡單。是怎樣的動力驅使您踏入古建研究這一領域，又是如何將專業的古建知識以書中這樣通俗易懂的方式傳達給大眾的呢？

劉妍：這個問題有兩個層面，一是我如何、為何選擇地處偏僻的廊橋為研究對象，而非大家更熟悉、更易接近的宮殿廟宇建筑。

第二是如何相對通俗地傳遞古建筑的知識。

對于第一點，可以說是順應了命運的一系列機緣巧合。我的教育“出身”土木工程專業，轉入建筑史，對于研究歷史橋梁有學科優勢；人在“東南（大學）”，于是順勢進入了“東南（山區）”的田野。少年時代作為業余的鐵人三項、越野挑戰運動員，天然地向往、享受山野，也有身體條件去從事相對艱苦的野外調研。更直接的是在恰當的時機遇到了合適的導師和合適的項目。所以我經常說，不是我選擇了木拱橋這個題目，而是它選擇了我。

關于“古建熱”與專業門檻的問題，我有一個核心觀點：古建研究的學術雖然有門檻，但古建筑的欣賞并沒有、也不該有那么高的專業門檻。所謂的“門檻”，很大程度上是被人為設置的，尤其體現在大量專業術語的堆砌上。許多所謂的古建筑科普往往淪落于術語講解。在我看來，這非但不重要，甚至是一種誤導。

建筑的本質是什么？ 它是一個人為建造的物質空間，為人類活動提供支持和邊界。它最根本的價值，在于它如何影響身處其中的人。這種影響本是極其直觀的——高低、寬窄、明暗、色彩、節奏，材料帶來的觸感與溫度，結構帶來的穩定或驚奇感……這些體驗是直接的，一個普通人走進一座大殿或一座廊橋，身體與心靈即刻就能感受到的震撼或寧靜，無需術語翻譯的。

所謂的術語體系，更多是歷史上匠人與匠人之間為了工程上的溝通以及傳承技藝而形成的一套“行話”，以及學者們為了更精確的研究而約定的“代號”。這套話語體系，與建筑空間最終如何作用于普通人的身心，是兩回事。

好的古建筑科普，應該是對空間感受“賦魅”——幫助人們更敏感地去捕捉建筑對我們的影響，對建造技術“去魅”——幫助人們更清晰地去理解匠師面對挑戰時的解題思維。這也是我在寫作中想要追求的目標。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現場。

這些人

新京報：《傳奇與絕技》不僅是一部古代建筑學的著作，更從歷史人類學和社會學的角度分析了廊橋營造在宗族內部、匠人傳習以及地域空間中所扮演的角色。而要取得一些重要的資料，諸如匠人的秘本、宗族的族譜，勢必要能得到他們充分的信任，作為一個外來人，您是如何在考察過程中與他們打成一片，成為他們的“自己人”的？

劉妍：想要進入匠人以及村民的內部，其實有非常多歷史人類學的前輩們做出了方法論上的示范。技術之外的其他材料，族譜、橋約等等，其實并不是我靠一己之力取得的，有的是地方文物工作者已經做了部分收集，或者有當地文管所的老師帶著我去走訪村民。

我獨力取得的“秘密”主要是在技術層面。最初也沒想那么多，就很直接地“想要理解匠人，就要成為匠人”。所以我前后三年跟著三位師傅，全程參與了三座橋的建造。不只是端著相機去記錄，我就是想學會他們的每一個環節。一起干活，拿著斧子、鑿子從很笨拙的動作開始。幾個月呆在山里，跟師傅們吃住在一起、東家外出的時候，我甚至給師傅們做飯。

閩浙的橋匠，其實都是很苦的鄉民，從歷史到今天、匠師群體的地位也是較低的。所以這種樸素的、共同工作生活的手足之情，就很直接地建立了我們之間的信任和感情。后來關系最密切的師傅，我們相處得真的像很好的朋友、甚至家人一樣。

至于他們的技術秘密、家族秘密，我也遇到過保守的、提防的匠師，耐人尋味的是這類匠師其實反而水平有限，甚至出過事故。最好的匠師是相對開放的。師傅自己也說：“我就是教會了你，你也不會跟我來搶生意?！彼麄円苍敢馔ㄟ^我們的記錄，把這些寶貴的經驗傳遞下去。而事實上我們之間的幫助最終也是互惠的。我們的寫作也在幫助匠師傳播他們的影響力，長遠地看，回饋他們聲譽、項目、甚至申請傳承人身份等等。

新京報：書中的許多廊橋，如屏南龍井橋、周寧后垅橋等等，都建造在高山深澗之間，當年營造過程便是艱險萬分，匠人們常常命懸一線，如今對這些橋梁進行考察測繪過程恐怕也是不乏艱險，但不身臨其境，便無法真正體會先輩的苦心與絕技。能否請您分享一些考察測繪中的經歷，有哪些時候感受到了與先輩心靈相通的一刻？

劉妍：木拱橋身處自然地理景觀中，最為俊美的，往往是那些最驚險的橋梁，像您提到的龍井橋、后垅橋，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自己最喜歡的，是周寧的后龍橋。它的位置非常偏僻，跨越在懸崖之上，下方是一片開闊的水面。橋梁的形態極其樸素，與旁邊的樹木相互映照，形成一種既秀美又充滿力量感的圖景。2025年底，后垅橋也剛剛完成落架大修，由我最信任的一位傳統橋匠主持完成。雖然使用了鋼管腳手架，鋼管是用竹筏運到溪中，腳手架從溪底搭建30米到達橋底，受限于逼仄的地形，所有材料人工走青石古道運到橋址，匠師們以幾乎沒有防護的方式在懸崖上走“獨木橋”開展施工，仍然是樸素甚至粗陋的傳統技法實現驚險駭人的營造（當代工程管理的安全措施在這種項目上幾乎沒有用武之地）。

測繪這樣的橋梁時，我需要使用攀巖繩索，將自己懸吊下去，爬到橋梁拱架內部進行工作，多少還是有些危險的。因此，懸吊在崖壁上、身體與自然、與結構的粗糲接觸，身處其境，帶著一種特別的浪漫感。

在《傳奇》這本書里，我也寫到，閩浙地區的“魯班故事”很多特殊。中原地區的魯班故事多是關于巧妙的設計靈感；但在閩浙橋匠之間流傳的魯班故事，則大多是關于驚險的環境中營造，如何克服膽怯、鼓舞士氣、完成絕技的關鍵步驟。所以，當我自己攀爬在結構中、崖壁上，這種獻身于山野之間、與驚險橋梁進行身體觸碰的經歷，也是與這些勇敢的古代巧匠，進行一種跨越時空的對話。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盛典現場。作者接受主持人的采訪。

這一年

新京報：在新的一年里，您有哪些新的計劃和方向，會為讀者帶來哪些新的作品，可否與我們分享一二呢？

劉妍：我目前的研究主要分為兩大板塊，我歸納為 “傳統建筑的‘體術’與‘幻術’”。

“體術”指的是與營造技藝相關，我尤其關注特殊的結構與技術。最近有一本在三聯書店出版的新書《榫卯：東西方木構文明的關節》，有一系列文章關于閩東地區的螺旋藻井，另外和橋梁相關，我們在關注云南的一組結構極為神奇的橋梁，復原其營造技藝。

“幻術”，則是指通過空間巧思所營造出的建筑體驗，落腳點是山地宗教建筑的空間格局。從事這個方向起點，可以追溯到我自碩士期間起就在翻譯的一本書《中原佛寺圖考》（已經完成了，預計在文物出版社出版）。是一位丹麥建筑師在上世紀30年代撰寫的、關于中國佛教寺院的考察記錄。這本書對我的影響極大，因此后來也一直有一部分精力在佛教寺院的考察上，有幾個案例的寫作計劃，籠統稱為“權力、信仰與空間的故事”。

山地建筑的神奇之處在于，它們能利用地勢的高差經營視線、路線等和身體感覺，通過引導或遮擋的關系，來營造特殊的空間體驗。我在云南通海的秀山寺觀中就發現了不止一組堪稱 “空間幻術” 的案例。古代的設計者非常明確地利用地形，像變魔術一樣操控空間。比如一個明代道觀玉皇閣，在山門區域的路徑設計，讓人體驗到“從凡間穿過云層，最終抵達天上宮闕”的奇幻旅行；而另一組元代的佛教建筑涌金寺古柏閣，則用相似的原理再現了《華嚴經》中“彌勒樓閣”的“空間魔術”。

在寫作方式上，我自稱“建筑偵探”，我的一個夢想，是能讓學術寫作讀起來像偵探小說一樣吸引人。事實上我們所做的工作也確實非常相似：就是去收集那些些微的證據線索——無論是文獻、碑刻、環境信息、口述，還是建筑物自身的構造、痕跡等細節，綜合各方證據，共同拼湊出一幅完整的歷史拼圖。

所以從根本上說：我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寫作，讓讀者更豐富、更多層次地體驗到中國古代建筑的精妙，并且能夠沉浸式地體會到建筑史學者在研究過程中所感受到的解謎樂趣。

采寫 / 李夏恩

編輯 / 李永博 張進 李陽

校對 / 薛京寧 楊許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