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母暗沙，中國最南端的領土，為何不派兵駐守？能吹填造島嗎？

1953年春天，瓊州海峽的木帆船上，年過五旬的林阿叔把手指點在海圖最底端，“這里，叫曾母暗沙，是我們的家海?！币痪湓?，勾起船艙里一片驚嘆。對許多人來說，那不過是翻書時偶爾掠過的四個字；對見慣風浪的老漁民，卻是世代傳下的坐標。

沿著這條時間軸向前追溯，兩千多年前的秦漢先民已向南遠航。留下來的貝殼堆、簡牘地名，說明南沙諸礁早被視為“天涯外廓”。唐宋時稱“萬里石塘”，明清海防圖上又寫作“沙排”，都是同一個地方——如今被正式命名的曾母暗沙。1947年南京國民政府繪制《南海諸島位置圖》時，才把“沙排”改作今名；那一年，距離馬六甲不到百海里的它，被圈進了中國最南國土的坐標軸。

許多人疑惑：從海南榆林軍港到曾母暗沙，直線約一千四百公里，比北京到上海還遠。為了這片常年沉沒水下十余米的礁丘，究竟圖什么？答案首先在海圖——南海西南隅的曾母盆地，正是我國對接印度洋的重要中繼點。貨輪穿過馬六甲，再向東北一拐，最先遇見的就是這里。誰掌控暗沙，誰就能把手伸向能源海上通道的“閥門”。

然而至今看不到常駐營房，也聽不到解放軍在礁頂吹號。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二日，南海艦隊X950、Y832兩艦停泊暗沙海面，用錨鏈吊下一塊水泥碑，宣示主權后即刻返航。二〇一〇年再度巡航，海監“83”“81”船攜帶水晶碑入海，同樣未設永久哨所。顯而易見，“派兵駐守”并未寫進現階段方案。

關鍵在“暗”字。曾母暗沙的最高點距海面十多米，平日完全隱沒于浪下。它既沒有可供直升機落艦的礁盤，也缺乏如赤瓜、渚碧那樣的礁頂平臺。海底坡陡，珊瑚碎屑堆積不穩，大型工程船難以長時間拋錨。想在這種地貌上擺下鋼筋混凝土，那不是“蓋房”，而是與海浪硬擰。工程師估算，若強行吹填，投入將是永暑島的三四倍，且風險更高——一旦臺風攜巨浪襲來，新填沙體可能瞬間被掏空。

有人提議利用“吹填造島”技術。道理不難：疏浚船把附近淺灘的沙石、高泥，用長管道噴入圈定海域，再靠重力沉降成陸。我國在渤海、珠三角、舟山群島都干過類似的事，技術不是門檻。問題是：第一，曾母暗沙周邊水深開闊，需構筑超長導管，施工周期難定；第二，需要先建擋浪堤，成本高企；第三，造島過程必然驚動多方，南海方興未艾的力量角逐會因此蒙上不確定陰影。與永暑、渚碧等已具條件的淺灘相比，暗沙并非最優先級。

油氣資源的誘惑同樣繞不開。根據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地震資料，曾母盆地原油地質儲量或超過20億噸，天然氣超2萬億立方米，且位處弱風帶，勘探窗口期長?？上У乇項l件太差，鋪設固定鉆井平臺難度極大，至今仍以物探和小規模試采為主。換句話說，暫未駐軍，并不等于擱置開發。當今深水浮式生產系統突飛猛進，一旦時機成熟，海底管線與LNG加注船照樣可將能源送往陸地，而不必先把礁頂變成“袖珍小島”。

有人擔憂：既然暫不造島，會否給鄰國留下可乘之機？不可否認，南海風高浪急，口號之外需實力加持。1988年3月的赤瓜礁保衛戰、1994年遏止外方插旗的行動，都說明實力與意志缺一不可。正因如此，海空一體、遠海遠域的快速反應部隊成為了現實選項。052D、055大型驅逐艦與運—20空中加油機搭配，對比在礁頂駐上一個連隊，效率高得多，也靈活得多。

“真要打起來，我們兩個小時就到?！苯衲瓿?，一位南部戰區的艦長在訓練間隙如此回應記者。簡短一句，算是對外界疑慮的最好注腳。常駐不等于控制，動態掌握才是新范式。

當然，兵力機動之外，法律與外交鋪墊必不可少。二〇〇二年，中國同東盟十國簽署《南海各方行為宣言》，明確通過談判處理分歧，暫緩擴大戰事。二〇二二年，“南海行為準則”談判文本進入第二讀，維護和平航行成為各國共同表述。確保對話主導權，也是一種戰略駐防。

回到歷史。二〇一二年六月，國務院批準設立三沙市，把西沙、中沙、南沙海域行政權裝進同一張圖章。市政府駐永興島，離曾母暗沙雖遠，但法律鏈條已然閉合。地方官員不時乘補給船，登艦在暗沙附近拋花圈、測潮汐、慰問漁民。海事、海警船例行巡航，也在電子海圖上一次次刷寫存在感。

能不能、要不要吹填？放在眼下，更像是戰略選擇而非能力懸缺。只要曾母暗沙仍隱藏在浪下，中國通過海空力量即可在需要時刻抵達；而真正讓人憂心的，并非工程技術，而是周邊國家日益密集的勘探船、科研船。利益面前，誘惑永遠存在，協議只能減少摩擦，無法根絕試探。對比建島的巨大投入，持續監控、適時巡航、法律與外交并舉，或許更合算。

1947年給暗沙正名，1983年、1994年、2010年投碑立標，2012年行政建制落地，2013年聯合編隊再度宣誓，時間節點串起一條清晰脈絡：中國從未停止對這片海域的實際管理。今天的爭議，只是外界對既定事實的遲來應對。

“海是無邊的，可疆界不是?！痹缭谇宕畮熆偙鴧橇⒋壕蛯Σ肯逻@樣告誡。曾母暗沙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那里能立多高的旗桿，而是它鑲嵌在中國通向世界的咽喉。守咽喉，有時靠礁盤，有時靠艦隊；方式可變，權屬不移。

因此，暫緩駐兵不代表心無牽掛，擱置造島也不是技術缺口。真正的考量在于成本、風險、戰略靈活度之間的取舍。只要海圖還在，軍艦常來，法律文書不斷更新，這座“看不見的島”就始終屬于中國，哪怕它默默沉在湛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