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頂級家族的階級滑落，曹參家族失去權力后，為何還能撐過三代

檢驗一個事物值不值錢的唯一標準是：它是否稀缺。

判斷一個所謂貴族是還衰落的唯一標準也是一樣的：要看它是否依舊掌握著稀缺資源，讀懂了下面這個頂級家族的興衰史，或許就能明白晚晴紅頂商人胡雪巖臨終前感慨的那句“勿近白虎”究竟意味著什么。

頂級家族

今天要說的家族，是漢初名將曹參的家族。

劉邦沛縣起兵之初，隊伍里地位最高的兩人就是蕭何和曹參。這里的地位是指在秦帝國那套權力系統里的地位，蕭何是主吏掾，曹參是獄掾。

秦帝國統一后，在原六國的官僚系統中這樣安排權力：權力大，負責統籌全局的“官”由秦人擔任；權力小，負責做具體事務的“吏”，由當地人擔任。

我們在說“吏”時總喜歡在前面加上一個“小”字，但事實上吏的權力也是不同的，蕭何已經是沛縣當地“吏”的天花板了，曹參這個獄掾地位沒有蕭何高，但是因為在司法部門中工作，卻實打實的擁有不小的權力，別忘了，當初項梁犯下命案被司馬欣所救，救他時司馬欣的官職就是吏。

通過蕭何和曹參在秦帝國官僚系統里的職位，我們可以大致推斷出這二人應該出自當地的大族。

這個猜想在日后劉邦論功行賞時又得到了進一步印證，當時劉邦稱蕭何是自己奪天下的第一功臣，很多武將不同意，劉邦除了肯定了蕭何在保障后勤時的巨大貢獻外，還提到了一點：你們這些武將都是孤身一人追隨我的，蕭何是舉家幾十人一同追隨我的。

蕭何出身大族無疑，曹參也大致如此。

劉邦得天下后，蕭何當了開國丞相，此時曹參的職務是齊國國相，做的事與蕭何類似，只是低了一級。

曹參在齊國當國相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可以很好地解釋一個困擾很多歷史愛好者的問題：韓信為什么不造反？

韓信率軍滅西魏、滅趙、定代，降燕，滅齊的過程中，曹參全程都在韓信軍中，韓信的兵都是劉邦給的，軍中又有曹參這樣的劉邦鐵桿心腹，韓信拿什么去反呀？

曹參在劉邦稱帝后去齊國當國相，應該是因為其參與過滅齊之戰，對齊地比較了解。當然了，還有一把八卦，說齊王劉肥的母親，就是劉邦娶呂后前的那個老相好姓曹，可能跟曹參沾點親戚，這件事是不是事實就難以考證了。

蕭何和曹參作為漢帝國的第一，第二任丞相，后人經常把二者放在一塊說，但蕭何和曹參還是有一定區別的。

曹參不同于蕭何只負責后勤，他幾乎參與了劉邦集團的所有戰爭，上文提到劉邦說蕭何功勞最大武將們不服，劉邦反問他們你們認為誰功勞最大，武將們給出的答案就是曹參，由此可見，曹參是劉邦集團中真正文武雙全的人物，他的能力甚至比蕭何還要全面。

相比于漢代后來那些由外戚擔任的丞相，后人對蕭何和曹參的評價更高，雖然這兩人的出身只是地方大族，隨劉邦定鼎天下前職位也只不過是沛縣地方級別較高的“吏”，但二人對國家機器是熟悉的，相比于那些因為家里出了皇后而被突然提拔的外戚勢力，蕭、曹二人的底蘊更深，所以獲得權力后也清楚該怎么應用。

好，先總結一下：曹參家族應該是沛縣當地的大族，在當地有點能量，但是這能量也就在縣里好用一些，后來劉邦起兵，并成功奪取天下，曹參以及他所在的曹氏家族地位如坐火箭般攀升，曹參更是做到了位極人臣的丞相，果然，社會劇烈變化時是個人改變命運的最好機會，小地主曹參變成曹相國只用了十幾年的時間。

二代沉浮

劉邦奪天下后，跟隨他打天下的大多封了侯，曹參被封平陽侯。

侯爵代表的是封地，有侯爵不一定在權力系統里擔任職務，當然了，曹參是那種既有爵位又手握重權的。

曹參死后，他的爵位由兒子曹窋繼承，上文說了，爵位和權力是分開的，爵位是世襲的，只要不犯大錯誤理論上可以一直傳遞下去，但是官職是要管具體事物的，誰能擔任什么職務，在權力場上就得有一番說法了。

這說法以什么為依據呢？主要還是站隊：

呂后稱制時，詢問當時的丞相王陵和陳平：我想封呂氏成員為王，你們怎么看？

王陵說封呂氏成員為王違背了劉邦的白馬之盟，陳平則認為封呂氏為王沒什么問題，不久王陵就告老還鄉，當然，即便告老還鄉，王陵的侯爵也依舊會被保留，王陵與陳平的命運也為大家展示了漢初朝堂之上權力斗爭的基本規則：得勢一方掌權，失勢一方只要不搞得太過份，只是解除權力，爵位、食邑這些東西依舊保留。

曹參去世那年是漢惠帝4年，史書上再次出現曹窋的時間就是軍功集團誅滅諸呂的那一年了。

當時曹窋的身份是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的身份可不一般，這可是三公之一，與丞相、太尉并列，官至御史大夫的曹窋是當時軍功集團二代成員中職務最高的一個了。

曹窋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這說明曹家在曹參死后依舊牢牢站在權力中心，順著上面的理論往下推，曹窋能夠取得如此成就，最根本的原因一定是站隊成功，在呂后打壓劉氏成員這一輪政治站隊中，曹窋站了呂家。

《史記呂太后本紀》記載軍功集團滅諸呂時有這樣一個細節：郎中令賈壽的使者從齊國來，告訴了當時被呂后火線提拔為相國的呂產齊王劉襄要有所行動，而這件事被當時的御史大夫窋給聽到了。

曹窋能夠聽到呂產與心腹的機密對話，說明在呂產眼中，曹窋也是心腹。

雙層轉折

成功站隊是獲得政治能量的關鍵，而如果一個人已經站在權力核心區了，那么不好意思，要想留在原地，接下來的每一次政治站隊，你都得做出正確的選擇。

呂后死后，身為御史大夫的曹窋再次面臨政治站隊問題。

從呂產的信任程度來看，此時的曹窋是呂家心腹，但是在接下來軍功集團與劉姓諸侯王聯合滅呂家的過程中，曹窋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了軍功集團的一邊。

滅諸呂行動中，曹窋深度參與并出了很大的力，這次關鍵問題站隊中，曹窋再次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隨后，奇怪的事發生了，被群臣擁立的代王劉恒繼位后，在誅殺諸呂行動中出了很大力的曹窋不但沒有獲得封賞，反而免官回家了。

曹窋在誅滅諸呂行動中貢獻僅次于陳平、周勃，結果卻是不但不賞反而免官，這非常不合理，唯一的解釋就是曹窋站錯了隊。

從諸滅諸呂到迎來代王劉恒，群臣間其實是存在兩次政治站隊的：

第一次是選呂家還選劉家，曹窋與其他軍功派一樣，都選了劉家，這次站隊正確，是沒問題的。

但是，干掉呂家后，群臣們緊接著又得進行一次政治站隊，這次站隊的內容是應該迎接誰來當皇帝。

我們今天站在上帝視角看，覺得就應該迎來代王劉恒，但這種觀點是已知漢文帝是一代明君基礎上得出來的，如果站在當時的視角，代王劉恒還真不一定是唯一的選擇。

齊地恩怨

軍功集團們給出立代王劉恒的原因是：高祖劉邦還活著的兒子中，代王劉恒年齡最長，況且劉恒自己和娘家人都比較賢德。

賢德是難以量化的標準，所以代王劉恒真正拿得出手的繼位理由就是年齡最長的高祖之子。

但是皇位是否一定要傳給高祖劉邦的兒子，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因為漢文帝前，呂后已經先后立了漢惠帝兩個兒子繼承皇位，也就是說當時皇位已經傳到了高祖劉邦孫子那一輩。

如此說來，這個繼承人選擇在劉邦兒子一輩或孫子一輩中選在法理上都說得通，劉邦兒子一輩中，的確是代王劉恒合法性最高，但是如果算上劉邦孫子一輩，情況可就變了。

在劉邦的孫子輩中，還真有一個很適合繼承皇位：齊王劉襄。

代王劉恒是劉邦兒子輩里年齡最長的，而齊王劉襄則是孫子輩里年齡最長的。

更重要的是，齊王劉襄一家，在誅滅諸呂行動中可是出了大力氣的，呂后死后，在長安的朱虛侯劉章給兄長齊王劉襄寫信，讓其發兵討伐諸呂，自己在長安做內應，事成之后立齊王劉襄為帝。

劉襄也確實發兵打到滎陽，與灌嬰帶領的平叛軍達成默契，開始觀望。

而在長安的朱虛侯劉章可真是實實在在帶兵殺了呂產。

要問劉姓王中，誰在滅諸呂行動中出力最多，答案不用想，就是齊王劉襄一家。

后來以周勃、陳平為首的軍功集團放棄齊王劉襄，而選擇代王劉恒，他們給出的答案是齊王娘家人“惡”，這個“惡”其實翻譯過來就是強勢，不好控制，其實就算不去考慮娘家人，齊王一家可是呂后一死就敢跟呂家動刀子的主，這樣的人一定不好控制。

而代王劉恒的“賢”，其實翻譯過來就是本人聽話，娘家也沒什么勢力，好控制。

軍功集團口中“惡”與“賢”的標準是容不容易被自己控制，從這點看，一直默默無聞的代王劉恒確實比敢想敢干的齊王劉襄強上一些。

但是這個控制也分被誰控制，軍功集團也是分派系的，曹參在接替蕭何當丞相前就是齊國國相，曹家在齊國是有勢力的。

對于陳平、周勃來說，代王劉恒肯定比齊王劉襄合適，因為他好控制嘛，但是對于曹參的兒子曹窋來說，情況可就完全不一樣了，齊王劉襄是自己人，他要是當上皇帝，自己還能加官進爵，況且此時曹窋已經是御史大夫了，如果齊王劉襄真當上皇帝，丞相之位就非他曹窋莫屬了。

最核心的資源永遠是稀缺的，共同對付呂家時軍功派是親密無間的戰友，一到利益沖突時馬上變成核心權力的競爭者。

如果讓齊王劉襄這位有想法的諸侯王當上皇帝，再配合上曹窋這位軍二代里最有本事的當丞相，這朝堂之上哪還有周勃、陳平這群老家伙們的位置了？

曹窋雖然也是有實權的軍二代，但是畢竟孤掌難鳴，終究還是競爭不過周勃、陳平這群老狐貍。

所以才會出現漢文帝劉恒繼位后所有參與滅諸呂的大臣都被封賞，唯有曹窋不但沒封賞，還解除官職的情況。

最后一搏

在政治斗爭中站錯隊的曹窋回到家鄉，重新成為了一個沒有官職的侯爺，后來漢文帝開始打壓軍功集團，曹窋就更不可能有機會重新掌握權力了。

曹窋和他的兒子曹奇都是終其一生也沒在獲得官職，此時距離曹窋免官，已經過去了36年。

曹家的轉機來自于曹窋的孫子曹時接替后出現，因為他娶了漢武帝的姐姐。

漢武帝的姐姐能夠嫁到已經36年沒有接觸核心權力的曹家，說明此時曹家基礎地位還沒崩潰。

嫁給平陽侯曹時的武帝姐姐自然而然成為了平陽公主，這位平陽公主腦子十分靈活，他在弟弟武帝身上做了一次重大的政治投資，這次政治投資的結果，是她和她的丈夫平陽侯曹時，甚至武帝本人都想不到的，它甚至影響了大漢帝國的歷史走向。

作為姐姐的平陽公主，不斷將府中的美人送給武帝，這其中就包括當時還在平陽府做歌女的衛子夫。

衛子夫出身低微，幾乎全家都在平陽府做事，這就導致了衛子夫得寵，并最終被立為皇后時，平陽侯府自動成為了衛氏外戚集團的一部分。

衛子夫的弟弟，后來的大將軍衛青，之前是在平陽侯府管理馬匹的

隨著衛子夫與衛青的地位步步攀升，平陽侯和平陽公主也在這次政治投機中獲得豐厚的回報。

為了把關系進一步綁定，平陽公主的兒子，曹襄（父親曹時死后成為平陽侯）娶了衛子夫的長女。

通過外戚進行政治投資獲得回報的速度是最快的，但是風險也是最高的，平陽侯和平陽公主應該不會想到，這次看似成功的投資最后會要了他們的命。

福禍相依

嘗到政治投機甜頭的平陽公主不斷加強與衛家的關系，為了深度綁定與衛氏外戚之間的關系，事情逐漸變得魔幻起來。

平陽公主的第一任丈夫平陽侯曹時先她而去，平陽公主又嫁給了汝陰侯夏侯嬰的曾孫夏侯頗，這夏侯頗也不是省油的燈，與婢女通奸，事情敗露后畏罪自殺。

此時平陽公主再嫁給誰成為了一個難題，能夠迎娶身份高貴的平陽公主的至少也是侯爵擁有者，但環顧天下，擁有侯爵與平陽公主合適的實在沒幾個。

最終的結果讓人大跌眼鏡，迎娶平陽公主的，是衛青。

平陽公主比衛青大十幾歲，衛青以前又是平陽侯府的下人，唯一說得過去的一點就是此時衛青也死了妻子。

平陽公主之選擇嫁給衛青，如果說與權力無關，恐怕誰也不信，此時衛子夫的兒子劉據已經是太子了，衛家外戚如日中天，相反，開國軍功派的那些子弟們在文帝、景帝及武帝三代皇帝的打壓下，能量越來越小，平陽公主嫁給衛青，親上加親，自然也是要徹底抱上當時天下第一外戚的大腿。

有人可能會問，平陽公主的丈夫已經死了，平陽公主嫁給衛青還能算平陽侯曹家與衛氏外戚集團之間的聯姻嗎？

能算，因為娶了衛子夫長女的正是平陽公主的兒子，現任平陽侯曹襄，隨著衛青與平陽公主聯姻，曹家與衛氏外戚集團之間的關系就變得更加親密無間了。

權力這個東西，用起來固然痛快，但一旦開始反噬，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也足以讓幾代人的苦心經營灰飛煙滅。

平陽公主帶著曹家深度綁定衛氏外戚集團，也算是投資下一任皇帝，他們站隊太早了，他們沒想到的是漢武帝活了70歲，在他的晚年，已經空前壯大的衛氏外戚集團已經成為了這位老皇帝午夜夢回時心中最深的恐慌。

漢武帝非常有耐心的削弱衛氏外戚集團，包括衛青兒子衛伉在內的成員都被漢武帝以各種原因殺掉，最終武帝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被“奸人蒙蔽”，那場父子拔刀相向的“巫蠱之禍”在漢武帝計劃中爆發。

巫蠱之禍爆發時，衛青、平陽公主，甚至平陽公主的兒子平陽侯曹襄都已經死了，但是繼承平陽侯爵位的曹宗依舊被巫蠱之禍牽連致死。

曹氏家族從初代曹參因軍功封侯開始，至曹宗卷入巫蠱之禍被殺，一共傳遞了6代，雖然西漢末年曹家第七代成員曹本始又被象征性地恢復了爵位，但是此時的侯爵早已變得很不值錢了，至于東漢末年，曹操說自己是曹參的后人，這就與劉備的中山靖王之后類似了。

階層滑落

曹參家族的經歷能夠很好地解釋一個當今社會經常被談論的問題：階級滑落。

現在讓我們看看曹參這個頂級家族的階級滑落之路吧：

曹氏家族階級滑落的第一個大事件是二代繼承人曹窋被免職，曹家自此被隔離于核心權力層36年之久，但是從曹窋去官后，曹家的階級滑落速度卻明顯減慢了。

即便曹窋被免官，曹家的侯爵一直保留，從第四代平陽侯能夠迎娶漢武帝的姐姐這一點看，侯爵給曹家帶來的身份地位加持并沒有多少貶值。

曹家階級滑落的速度為何會呈現先快后慢的態勢呢？答案在文章開頭的那個原理中：認定一個家族是否衰落的標準是其是否還掌握核心資源。

曹窋免官引發階級滑落原因是其被剔除在核心權力之外，三公級別的官員是頂級的核心資源，曹家失去了它，而且是很快失去，所以由此帶來的階級滑落很快。

曹窋失去官職后，侯爵就是曹家唯一的核心資源，曹家階級滑落的速度完全取決于侯爵這個爵位貶值的速度，漢朝初期，皇帝封侯還相對謹慎，侯爵的貶值速度也較慢，所以曹家階級滑落的速度較慢，到了第四代的曹時還能迎娶平陽公主，充分說明了曹家的地位仍在。

現在是第二個問題，如果曹家第四代平陽侯不和平陽公主一起折騰，曹家是否還會永遠在原來的階層？

答案是不會如此大起大落，但是階級滑落的速度會加快，究其原因，武帝時期，大規模戰事再起，封侯人數增多，侯爵貶值速度加快。

曹參家族跌宕起伏的經歷證明了一個道理：階級變動的速度，取決于核心資源流動的速度。

沒有科舉制度的漢代，頂級家族即便早早被擠出權力核心，也能靠著爵位熬到第六代且階級滑落仍不明顯，但科舉制度出現后，一個家族想長期站在核心位置，就得家族內部不斷有人考中功名，在技術革新帶來核心資源不斷變動今天更是如此。

時代的大潮并非均速前進而是加速飛馳，壞處是你好不容易站上的所謂風口可能轉瞬即逝，好處是下一個風口即將到來，而且也許會更加精彩。

快速變動的社會讓一切所謂防止階級滑落的準備都顯得滑稽可笑，這樣的時代更需要漢高祖劉邦般的灑脫，機會來時絕不放棄，機會不來時，也能想辦法過好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