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當你穿過城市或房間時，請睜大雙眼。
“Apple在偷你東西呢！”
在洛杉磯的一次聚會上，迪特·拉姆斯遇到了前同事、同為設計大師的菲利普·斯塔克。后者替拉姆斯如此抱不平。
當時蘋果iPod剛紅遍全球，這款劃時代的產品，從按鍵布局到顏色、材質都和拉姆斯1958年的博朗T3口袋收音機高度雷同，在設計界引起一片嘩然。
對此，這位工業設計之父卻顯得很輕松，他說自己從沒覺得這算抄襲。
“喬納森·艾維（蘋果設計師）曾給我看過他的產品，他和喬布斯正在做的事，與我當年和博朗兄弟開創的事業很相似。”他為這份傳承感到由衷的高興。
在1950年代到1990年代近半個世紀時間里，迪特·拉姆斯不斷塑造我們今天認知的世界，將簡約與時尚融入日常用品，創造了無數經久不衰的經典設計。
自他之后，幾乎所有的工業設計師都受到了他作品的影響。
喬納森·艾維便是其“設計十誡”的忠實信徒，并以此為基礎，奠定了蘋果產品至今的審美。
Muji設計師深澤直人，同樣受到拉姆斯作品的啟發，演變出后來的日式簡約風格。“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工業設計師——作為最早從事工業設計的人之一，當時拉姆斯已經給出了最準確的答案。”
最近，上海復星藝術中心舉辦的“少，但更好”大型設計展（展覽至2月11日），系統呈現了迪特·拉姆斯跨越數十年的設計實踐與思想方法。
雖然94歲高齡的迪特·拉姆斯本人沒能來到上海，但他格外看重這次在中國舉行的展覽。
他說，這正是因為如今中國處于制造大國的地位，“每當中國做出了好的新產品、新設計，很快就能被全世界看見。”
迪特·拉姆斯希望這個世界上有更多年輕的設計從業者，能從自己的生涯經驗中獲取靈感。
少，但更好
“這場展覽代表了我對工業產品設計的一貫理解。”迪特·拉姆斯誠懇地給出這般寄語。
“我的視角始終面向未來，同時保持關懷與責任感。我一直致力于創作不僅在美學上具有吸引力，同時在功能和外觀上都能經久耐用的產品——因為我們的星球已經有了太多的廢棄之物。”
1980年代，迪特·拉姆斯提出了“設計十誡”，包括如“好的設計是創新的”“好的設計是環保的”“好的設計是極簡的”等，闡述了他所認為的優秀工業設計應有的標準——少，但更好（Less，but better）。
此次在上海的展覽通過30余件設計產品原件、文獻展板及紀實影像，回顧拉姆斯的設計生涯。
展廳中，草圖、文獻與設計產品一一對應，包括博朗時期的收音機、計算器、鐘表、剃須刀、榨汁機，以及延續其室內設計精髓的Vits? 606書架與其他家具系統等，講述“好設計”如何在大工業體系中通過細節持續提高日常體驗。
拉姆斯說，設計應該服務于人類，讓生活更輕松，從而才能專注于更重要的事：比如相互尊重，對生活方式的反思，以及最重要的——對自然環境的關注。
“我們都只是地球上的過客，應該以責任和關愛對待它。但也同時意味著，要以喜悅的心情與世界相處，將自然之美融入心中。”
“少，但更好”的核心，是強調設計應回歸純粹和簡潔，聚焦產品最本質的功能，并且讓產品更經久耐用和可持續。在2026年的當下，這句格言可能更有現實意義。
這些展板、圖片甚至可拆卸的桌子，都是拉姆斯“可持續”心愿的一環，每一站都會重復使用，這也是“少，但更好”的印證。
“我希望所有前來參觀的觀眾，能在這里獲得一次認真而愉快的體驗。好設計，是對積極而美好生活的一種承諾。”
工業設計之父
1932年，迪特·拉姆斯出生于德國威斯巴登，那是一個以手工藝聞名的城市。作為獨生子，童年并不算愉快，7歲時父母分開，小迪特被送去了法蘭克福的寄宿學校生活。隨后便是殘酷的二戰時期，轟炸迫使學校停課，生活無比艱難。
戰爭結束后，少年迪特·拉姆斯回到威斯巴登和祖父母生活。祖父是木匠，尤其精通家具表面處理工藝，他因此學會了給鋼琴拋光。
1953年，迪特·拉姆斯進入威斯巴登藝術學院學習建筑和室內設計。1955年，這位23歲的年輕人加入了冉冉上升的博朗公司。
拉姆斯與博朗兄弟在對功能主義的堅持上一拍即合，1961年他成為博朗首席設計師，并在這個職位上持續了近30年，創造出大量簡約又優雅的經典作品。
SK 4收音電唱一體機（1956）是其成名作之一，同樣被視為博朗乃至德國設計的重大轉折點。
在此之前，笨重、碩大的木制唱機更多被認為是“家具”。經過拉姆斯的重構，唱機和收音機并列放置在機器頂部，并加上了突破性的透明亞克力防塵蓋，簡約協調的外觀，令這部機器有了“白雪公主之棺”的美譽。
兩年后，拉姆斯創造了T3便攜收音機，簡單的方形造型，完全遵循使用直覺的圓盤按鈕排列。這一布局在近半個世紀后成了蘋果iPod的靈感來源。
日式設計美學代表人物深澤直人也對這臺收音機非常癡迷，多年后第一次有機會觸摸到它，不禁贊嘆“太優秀了”。
“我想，沒有比這更完整的設計了，談到美學，成為設計師所需要的一切要素都在這里！”
那是一個革命性的時代，當其他設計師忙于在產品上留下自己的印記和大logo時，迪特·拉姆斯卻堅決的將個人主義排除在設計過程之外，以服務他人為先。
他盡可能減少設計元素，試圖讓消費者拋開說明書也能憑直覺輕松上手。
“我想要制造的產品，其外觀不會立即引人注目，而是在使用過程中，憑借持久的美感，令它變得更具吸引力。”
不只設計，更是生活
另一方面，迪特·拉姆斯對于產品的經久耐用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
“少，但更好”，不僅僅是一個設計概念，更是與人們的行為息息相關，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到了1970年代，他開始質疑設計這件事本身，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制作的所有這些注塑成型的塑料制品，是否真的在為地球增添價值，亦或只是在瘋狂地消耗資源。
“我們對地球做了什么？我是否也成了破壞環境的一份子。”
這便是“設計十誡”產生的原因。設計應該給出答案，而不是產生新的問題。但事實上，大部分設計都會產生新問題，拉姆斯試圖改變這種現狀。
1. 好的設計是創新的
2. 好的設計讓產品實用
3. 好的設計是美學的
4. 好的設計讓產品易懂
5. 好的設計不張揚
6. 好的設計是誠實的
7. 好的設計是長久的
8. 好的設計是細致的
9. 好的設計關愛環境
10. 好的設計是盡可能少的設計
迪特·拉姆斯和妻子英格博格的家，位于德國克龍貝格，他們在這里居住了超過50年，從庭院布置到房間格局，半個世紀以來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退休后的拉姆斯，在家中生活、工作時仍然被他年輕時候設計的電器、家具圍繞。
半個世紀前的唱片機依然音色如初，桌椅保持著70年代的光澤，仿佛這里是一個凝固了時間的未來膠囊。
“科技總是發展地越來越快，如果你今天買了一臺電腦，明天可能就過時了”，拉姆斯說，“今天沒有哪個行業再會將精力用在產品修復上，最好的方案是再買一個新的——我們必須擺脫這種物質豐富的泡沫文化。”
尤其是進入信息時代后，人們每天被數字化的內容占據著生活。拉姆斯認為，這會削弱我們感知事物的能力。
“你拍下一張張數字照片，可能都不會去打開再看一眼，它甚至沒來得及進我們大腦里，就不見蹤跡了，也許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對消耗資源更麻木了。”
如今90多歲的拉姆斯，依然在用肉體感官來觸達世界，“你能感知到這個世界散發著某種光環，這是無法被數字化的。我們現在必須更謹慎，要意識到是人類操控著數字世界，而不是反過來被操控。”
幾年前，法蘭克福應用藝術博物館開幕迪特·拉姆斯永久展，有年輕學生問他，會給想要從事設計行業的年輕人什么建議。
拉姆斯說：當你穿過城市或房間時，請睜大雙眼，并且不要盲目相信老師告訴你的一切，因為他們并非都是正確的。
盡管年事已高，遠離設計一線，拉姆斯仍在觀察著這個行業。他認為，設計在重塑全球未來方面仍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真正的創新和卓越成就如今越來越少，術語化的設計正在泛濫，設計成了舞臺背景，成了漂亮外觀或時尚的代名詞。我擔心我們可能會在某個時間點失去方向，設計只有在它真正為人類創造某些東西時，才變得有意義。”
在2020年代的當下，人們之所以仍會對迪特·拉姆斯如此感興趣，在于我們如今也正在經歷一個不穩定的階段，和1950-1970年代一樣，經歷著巨大的技術變革與社會變革。
盡管迪特·拉姆斯對未來感到悲觀，但他并未意識到，他的設計原則對未來持續的影響力是如此巨大。
“少，但更好”，這并非關乎設計本身，而是一種態度，包含了關于生活的一切。
文、編輯 /Cardi C
圖片來自北京當代藝術基金會、上海復星藝術中心
部分截圖自紀錄片《RAMS》2018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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