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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本文首發于2020年2月7日凌晨)
我在排出鎖對著我的筆錄核對,簽字按完手印之后,一位井茶小哥開車送我回家,我打開手機,看到大家在說,李醫生去世了。
我苦笑著,看著窗外的夜空,自我下午進來時,已經8小時過去。
而我被帶到排出鎖的直接原因,是我運營的微信公眾平臺“Quanyi墻”(即本號)為李醫生寫的傳在內的近期關于武漢疫情的所有文章。()
世事維艱,近期每天我都處于信息過載的狀態,前天晚上讀了徐友漁先生1980年發表的《羅素認識論》,梳理了羅素在分析哲學中所做的數理邏輯貢獻,如獲至寶,分享到朋友圈,興奮的徹夜未眠,過了中午,我竟不自覺睡去了。
連續的敲門聲吵醒了我,我詢問來者的身份,他們說是排出鎖的,來了解情況。
我大概清楚,是昨晚找完參與討論史記這篇文章的師妹后來找我了,我打開手機,發現師妹發來不少消息,也有許多未接電話。
其現居地井茶帶她到所里詢問,指出Quanyi墻最近關于武漢疫情的文章,存在問題,要引導她重回正軌。
我在Quanyi墻的討論群中告訴大家,井茶來找我了,現在上車去排除所去。
上車之前,倆井茶老的那位,詢問起我的工作與學歷,我回答律師實習,學歷是西政本科,英國還有一本科一研究生學歷,他說,高材生呀,高材生怎么網絡發言還不謹慎?我問他,您說的是我哪條發言?他說他沒看過,只是上面告訴他而已。
我沒有搭話,用手機發出第一條朋友圈,告訴大家,我被井茶帶走。作為普通公民,公開是我唯一留存證據自我保護的方式。
剛發完,旁邊的年輕井茶對我說,手機收起來,現在別用。
我說限制我的通訊自由,這是在拘傳我嗎?他說沒有拘傳你,只是請你配合工作,我說你工作得配合法律啊,老井茶來說我作為所長親自來接你,你還要我怎么配合?
到排出鎖后,他們要我等人來,我便在大廳坐著,環境很像我過去常被喊去的西政保衛處,淡黃色大理石地面,潔白的四壁印有紅色標語。
我發了第二條朋友圈,并聯系我值得托付的好朋友,麻煩他截圖轉發我的朋友圈,以防我手機被檢查而強制刪除。
所幸,我在被yue談期間,沒有被收取手機,我爸媽擔心我的安危,我發微信告訴他們在錄筆錄,我爸回我:“這回話不是你回的吧”。
于是我撥通視頻來電,我給井茶遞過去,他們也聊了一會兒。
我很難跟各位讀者描述,大學期間至今,經歷了三位數以上的各式各樣的yue談之后,我是如何成為在yue談中游刃有余、口若懸河的狀態。
我想,我的經歷并不能代表yue談的這一普遍體驗,次詞yue談8小時,3分之二甚至4分之3的時間,是我在說話。
我有朋友,3年前在學校被yue談后,戰戰兢兢,自此不敢發聲。我比他好點,話敢說法敢普理敢講,但這種唇槍舌劍于我而言,傷害很深。
我常自黑,因為自己解構自己,自己嘲弄自己,才能反求諸己,獲得些許免于恐懼的自由。
A景觀出現了,棕色皮夾克,休閑褲,口罩也戴了脫了線,談話時他跟我說,今天凌晨5點,我讀書未眠的時刻,他在高速路口檢查疫情。
想想,我倆這缺乏睡眠的狀態,我未吃飯的狀態下,咱聊了8小時,實屬不易。
我后來感慨,咱倆這螺絲釘,再如何不同,皆為疫情當前的公民,為了所謂治安秩序,互相磨著我是否愛國與否,何以至此?他未置可否。
他具備基本的邏輯,整個談話過程,雖立場不同,但至少有的聊。聊了一半的時候,一排出鎖井茶進來告訴我,這是 國寶 大隊的景觀。要我別做詆毀國家的事情。
我說我批判時事不等于反對國家,這位井茶說那你也沒夸國家,我說你朋友圈拿給我看一下,我看你有沒有夸國家?他眼睛瞪大了瞧著我,走了。
我們進的是一間調解室,他沒有收取我的手機,我大概明白了我的處境尚未到訊問室的境地,有些釋然,但又自覺悲哀。
我因為給武漢疫情吹哨人李文亮醫生們立傳,呼吁保護言論自由,但文章推送后自陷其中。
A景觀給我看了景觀證,客氣地請我坐下,并麻煩同事給我倒杯熱水,我午睡醒后正缺這杯水,我很感謝。
他問我的第一個問題,“你愛國嗎”
我回答:“愛啊。”
他問我父母家庭背景,問我家里有沒有因為拆遷、套路貸等原因對社會和ZF不滿?我疑問這是什么原因?如果我有違法犯罪,就事論事即可,緣何要知道我父母的情況?
我直言我是做刑辯律師實習的,詢問、訊問筆錄見過不少,沒見過這種類似于60年前調查家庭出身的。他說,了解這些,是想了解我的背景,好與我溝通。
我要求他直截了當的告訴我,起因何事。但是他跟我所經歷的歷次yue談相同,先聊起了國家大勢,于是我知道這將是場漫長的交流了,我知道我要面對的。
于是他提反腐倡廉,我提依法治國,他提大局意識,我提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他提輿論的不良影響,我提群眾的監督作用和ZF合法性來源于人民,他提社會和諧團結,我提十九大之后我們國家的主要矛盾發生的變化,他提正能量要注意慎重發布Fu面信息,
我立刻否認這種提法,不能將負面信息等同于Fu能量。
一來一回,他舉例,我也舉例。沒有爭吵。雙方基本達成了共識,而這共識,則后來落實為我的個人聲明。
而至于對于涉事文章本身,他的觀感是這些文章總是批判,看不到政府的積極作用。他自然是認為需要我這樣的人,但他認為,我應該全面看問題。
我說,ZF積極作用,自有宣傳部門來做,我作為公民,可以選擇自己為這個社會說什么話。
他說這樣的視角總會片面,我說面面俱到的大局意識是要求公Quan力,而非要求私權,我選擇成為批判公Quan力的公民。
我當時想起那句流傳的話,當尖銳的批評聲不被允許,不夠賣力的贊揚或許也成為了錯誤。
他得知我留學英國2年的經歷后,還特意問了很多問題。可惜我是個從小讀中國歷史讀到大的人,留英兩年,逃課不少,讀的中國歷史卻越來越多。
8個小時,我們聊了很多歷史問題、時政問題。坦白講,這場對談中沒有強制性的要求。強制的是我得來被yue談。
這是殊為滑稽的一件事,5年學習法律,3個法學文憑,但我現在成為一個需要被yue談寫聲明自己堅決守法的公民,只因為這個公眾號的一些文章。
聊到大概19點左右,他帶我去辦公室制作筆錄,我感慨這種yue談的荒誕,坦白說要寫下來這次yue談的細節。
他說,這次yue談,沒有法律效力,只是找我了解情況,了解我是否愛國,是否擁護ZF,沒有要求我做什么。
我說那我從被景觀帶來到現在,我沒有權利拒絕這一過程,你們來找我,我就必須得向你們交代我是愛國的,這也是我作為公民的一項義務嗎?
他問我,你寫出來,是想表達不滿,你不要對我們有偏見。我們不是聊的挺好嗎
我說,是你們對我的偏見,我一普通公民被帶來了解情況,侵犯我的休息權利和個人時間,來找我約談。
李醫生被馴誡,是否也是如此的邏輯呢?
A景觀在筆錄里核實參與Quanyi墻的師弟師妹個人信息(是核實,他已掌握),被我立刻回絕。
我最后簽名捺印的筆錄版本里,所有表述均為Qanyi墻作為李宇琛的自媒體,文章均為我一人負責撰寫、編輯、審定、發布。
他說我有擔當,我看著他說,我得依法。
我西政的師弟師妹問我,師兄,我們會有事嗎?我想,如果我們這樣的文章能有事,不是我們出了事,而是他們出了事。
請諸位原諒,現在是2月7日凌晨4點36分,40小時未眠,我撐不下去得休息了,還有很多很多內容很多很多,我沒有來及寫。上面寫的也很亂,但我向來實名寫作,所言皆是實名的言詞證據。
我為何趕著熬夜寫下上述信息,因為今天白天大概率還是要找我約談,應該是另外的人來。如果現在不寫出來,可能今天之后,我就沒辦法公開寫文章了。
如果還能寫,我一定會完善寫好的。其實,關于李醫生們的境遇,我還有3篇文章,一篇談的是謠言的法律、傳播學、社會學性質,一篇談的是表揚李醫生,一篇是關于馴誡李醫生的舉報信。三篇皆初稿既成,還未定稿。希望我還有機會發布。
被馴誡的李醫生離世,他說,健康社會不應只有一種聲音,他在群里提醒了周邊親友。我想,我對他最好的悼念,是我繼續做公民,繼續做Quanyi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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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琛的文立于塵
寫于2020年2月7日凌晨4點
重發于2026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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