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中旬,南京西郊的石頭城烽煙彌漫。作戰會議的臨時指揮部里,人聲鼎沸。蔣介石環顧眾將,話鋒一轉:“古北口不能再失。”此言一出,坐在角落的關麟征指尖輕敲桌面,只回了四個字:“誓死固守。”不久后,他帶著25師北上,踏入那片被彈痕撕裂的長城腳下。
關麟征此番再赴前線,離他1924年在黃埔軍校入學已過去整整十三年。那年,17歲的他與同齡的徐向前一道,在烈日下練隊列、夜半聞號角,肩并肩討論槍法與兵法。校場鐵血歷練,鑄成二人后來的堅韌底色。誰也想不到,半個世紀后,一紙追悼電報,會令另一位白發元帥顫手落淚。
回到1933年春天,日軍自山海關外壓來,鐵蹄直指熱河。關麟征率25師趕到古北口接防。那是一場硬碰硬的血戰。狼煙蔽日,山谷回響著迫擊炮的爆裂聲。面對數倍于己的敵軍,他干脆收起望遠鏡,扛槍伏地沖鋒。手榴彈在胸前炸開,碎片扎進了皮肉,鮮血順著軍服往下淌,他依舊蹲在壕溝里嘶吼:“只要槍還能響,就給我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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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河支流北岸的一處無名高地,日軍三次登頂、三次被推下。那一夜,25師死傷近半。黎明時分,他們終于等來命令:轉入二線整補。當地百姓卻擁到山腳,跪在地上哭著攔住去路,把雞蛋饅頭往士兵懷里塞。有人哽咽著說:“你們走了,鬼子就進村了。”聽到這話,關麟征只能默默轉身,眼眶通紅。
然而兩年后,一紙《何梅協定》打破了他的堅持。1935年7月,北平宣武門外下斜街第25師司令部燈火通明。關麟征展開剛收到的電文,滿紙盡是“撤離”“停止抗日活動”等刺眼字句。他掃了一眼滿屋軍官,語氣壓抑:“委座命令已下,我們……必須退。”一句話,把眾人扯回殘酷現實。長久沉默后,一名營長低聲嘟囔:“就這么走?”淚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杜聿明二十五年后回憶那一晚,仍難釋懷。他寫道,長辛店站臺上,列車汽笛嗚咽,北平城墻在薄霧中漸漸遠去,“那是一段最沉重的靜默,鋼槍在手,卻無處開火”。對關麟征而言,那也是一次刻骨的挫敗:既是軍人的服從,也是軍人的屈辱。
抗日全面爆發后,他未再退縮。1938年春的臺兒莊會戰,他指揮部隊扼守棗莊外圍。夜戰中,他靠在殘墻后,對身邊警衛員叮囑:“彈藥省著用,一發能解決就別用第二發。”警衛員回敬:“旅長,子彈可以省,人命不能省!”火光映照下,這段對話成了老兵們后來津津樂道的記憶。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槍聲漸息。關麟征隨軍進入南京,一路上看見被炮火掀翻的廠房,看見擠在路邊的難民,也看見飄蕩在高處的青天白日旗在初秋烈日里失了顏色。他忽然明白,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三年內戰,他卻選擇了抽身。1949年5月,他以探病為由離渝赴香港,悄然寫下辭呈,自此脫離政壇與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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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日子極其簡單。清晨六點,公寓露臺上練太極;午間翻閱《資治通鑒》;晚飯后研墨揮毫。左臂舊傷遇陰雨仍隱隱作疼,他常自嘲:“這是古北口的勛章。”有人勸他回臺灣,他只擺手:“槍聲夠了,讓年輕人去折騰吧。”
1978年春,妹妹關梧枝帶著大陸建設資料赴港省親,向兄長細說南方特區拔地而起的景象。老人瞇眼沉思良久,突然放聲大笑:“原來山河真能這樣換顏。”夫人說,那是他少有的暢快神色。
時間翻到1980年7月30日凌晨,九龍半島風仍帶著海腥。75歲的關麟征忽覺胸悶,執意自己走到門口,抓著扶手對夫人喊:“快叫車,別耽誤。”急救車疾馳在油麻地夜色中,醫院燈光刺眼。醫護剪開他的襯衣,愕然對視——胸膛、腹部、臂膀,盡是交錯的暗色瘢痕。陪同的關夫人輕聲解釋:“當年抗戰留下的。”眾人默默點頭,神情肅穆。
兩天后,8月1日清晨,心電圖化作一條直線。新聞迅速傳回北京。正在總參開會的徐向前聽罷噩耗,沉默良久,取過電報紙,親筆寫下一行字:“黃埔同窗,痛失肝膽,深致悼念,望節哀珍重。”電鍵輕按的那一刻,老帥的眉頭深鎖,仿佛再度看見槍林彈雨中那個遍體鱗傷仍在吶喊沖鋒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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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十字唁電,經長途專線傳到港島。關家后輩讀罷,淚水打濕紙頁。他們想起1924年小石牌樓下的軍號,也想起1933年風雪長城上的槍火。歲月將戰袍塵封,卻封不住硝煙里的友誼。
關麟征走后,葬禮從簡。靈柩覆蓋青天白日旗,由幾位舊部抬著緩步而行。送行的行列中,有白發學生、年邁的抗戰老兵,也有香港街坊。花圈上字跡簡單,卻句句寫著“血灑山河”四字。有人輕聲念出他的座右銘——“國家至上,寸土不讓”,隨即淚落衣襟。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書房至今仍保留著那把裂痕橫生的指揮刀。刀柄處包著一層舊青布,據說是古北口戰后他自己撕下軍衣纏上的。親友偶爾觸摸,總覺那布條仍殘存硝煙味。關家小輩們偶爾向來訪者展示,說話輕聲,“這是爺爺當年的見證。”
在內地,關麟征名字多次出現在史料研究中。北京的高校里,有教授講到古北口血戰,會點出他的果敢突擊;也有人在講到西安事變前后,提到他寫給蔣介石的那封言辭犀利的“抗戰電”。這些零碎史跡,匯成他一生的注腳——并非完人,卻始終是把命系在國家興亡中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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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參考消息》偶爾刊出舊將近況。讀者來信里,有老人追憶:“當年我在宛平橋掩體里見過關師長沖鋒,恍若天兵。”紙短情長,無須鋪陳,已道出他在前線的形象。
歲月未曾停歇。尖銳的號角與喧天炮火早已遠去,剩下的是醫院里劃破沉靜的監測聲,是電報機“噠噠”傳出的悼念脈搏。關麟征閉上雙眼時,距離他扛槍入伍已整整五十六年。他的生命定格在八月一日——人民解放軍建軍節,這也成了歷史的巧合。
徐向前后來把那份唁電的謄寫稿珍藏在書柜。他跟身邊人感嘆:“同行一世,烽火為証。”輕描淡寫,卻沉甸甸。翻閱過往電報記錄的人,都能看到二人彼此敬重的罕見篇幅。黃埔校歌寫道:“升騰于云霓之上,奮斗以救中國。”當年唱歌的學員,多數早已作古,而那份“救中國”的底色,卻在風雨里透出微光。
歷史記載里,關麟征的姓名常與臺兒莊、古北口并列,但更應被記得的,也許是他身披舊傷仍在臨終前叮囑后代:“國事為重。”他沒再說更多,留給后人的是一句樸素叮嚀,以及那部被汗水浸過的皮革手冊——第一頁,仍是黃埔校訓:親愛精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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