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帶兵打仗的人看來,揚州這塊地界,從來就不光是幾條街、幾座樓那么簡單。
這就好比是南京大門口的一把鎖,或者是頂在喉嚨口的一把尖刀。
想當年,隋朝大軍南下吞并陳朝,賀若弼就是踩著這塊跳板過的江;趙匡胤滅南唐的時候,這兒的城門一破,那位寫詞的李后主基本上也就只能收拾鋪蓋,準備去開封當俘虜了;再看后來清軍入關,史可法在這兒把命丟了,那弘光小朝廷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數了。
這筆賬,連路邊的孩童都能算得明白:把這兒守住了,南京城才有安穩覺睡;把這兒捏在手里,就能死死掐住大運河的咽喉,不但能把清廷的運糧道給斷了,還能順手給自己摟進大把的錢糧物資。
這么淺顯的道理,太平天國那幫大佬能不知道?
心里跟明鏡似的。
可怪就怪在,從1853年一直折騰到1858年,太平軍前后三次把旗子插上了揚州城頭,三次把清軍的主力打得找不著北,可折騰到最后,他們竟然都做出了同一個決定:不要了,走人。
這情形,活像是一個窮得叮當響的漢子,連著三次摸到了金庫的密碼,鉆進去扛了幾麻袋鈔票就溜,壓根就沒動過要把整座金庫占為己有的念頭。
是腦子進水了嗎?
當然不是。
實在是這筆買賣,太難做了。
咱們把日歷翻回到1853年。
那會兒,太平軍剛在南京落腳,一個個心氣兒高得很。
羅大綱那邊剛把鎮江拿下,林鳳祥、李開芳順手就捅破了揚州的防線,兩千多個清兵直接就被送去見了閻王。
說實話,這頭一回進城,太平軍是真打算把這兒當家過的。
只不過后來林、李二人帶著兩萬精銳去北邊打仗了,留下來看家的是曾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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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一次當家作主,硬是挺了八個月。
但這大半年過得,簡直就是受罪。
城墻外面,琦善領著一萬多八旗兵和綠營兵,扎下了一座“江北大營”,天天就跟貼膏藥似的,在揚州、瓜洲、浦口這一帶跟太平軍死磕。
日歷翻到1854年正月,東王楊秀清碰上了一個讓人頭都要炸開的難題。
北上的林鳳祥、李開芳被困住了,那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救吧,手頭沒閑得發慌的兵;不救吧,那兩萬個跟著起義的老弟兄就得全交代在那兒。
楊秀清手里的籌碼就那么幾塊。
他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揚州這地兒雖然金貴,但它畢竟是個死的;北邊那兩萬個身經百戰的老兵,那可是太平天國的命根子。
為了把人撈回來,楊秀清只能拆了東墻補西墻。
一道命令發下去,讓曾立昌別守了,趕緊帶人北上去救火。
這一撤不要緊,太平天國對待揚州的態度算是徹底變了味兒:從“想占地盤”變成了“取款機提現”。
過了兩年,到了1856年初,這種心思就更露骨了。
這回領頭的是秦日綱,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后來赫赫有名的陳玉成和李秀成。
這幫人在鎮江玩了一出漂亮的迷魂陣,李秀成繞到清軍屁股后面捅刀子,陳玉成從城里往外猛沖,把圍著鎮江打了好幾年的吉爾杭阿揍得滿地找牙。
緊接著,這支打紅了眼的隊伍跨過長江,跟猛虎下山似的,把托明阿坐鎮的江北大營沖了個稀巴爛,一口氣拔掉了清軍一百二十多座營盤。
揚州城再一次姓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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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周圍連個能喘氣的對手都沒了,托明阿早就嚇得魂飛魄散。
按說,這可是在這兒安家落戶的絕好機會。
可秦日綱接下來的舉動,讓外人都看傻了眼:搬家。
他讓人把城里的糧食、火藥、布匹一股腦兒全搬出來,運到鎮江交給吳如孝看管,然后大部隊拍拍屁股,準備回南京。
為啥?
歸根結底還是四個字:人手緊缺。
當時擺在太平天國面前最大的攔路虎,是江南大營的張國梁。
這貨是個硬茬子,外號“鐵公雞”,難啃得很。
楊秀清為了把這塊硬骨頭嚼碎了,連石達開都從江西給調了回來。
在楊秀清的棋局里,所有的賭注都得壓在這一場決戰上。
留人守揚州?
那就得把兵力給攤薄了。
在大決戰的前夜分兵,那是兵家大忌。
于是乎,揚州在他們眼里,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倉庫。
只要沒兵守,這城就是個累贅;還不如把東西搬空,留座空城給清軍去填,自己把拳頭收回來,集中精力去打殲滅戰。
等到1858年,第三次拿下揚州的時候,那種無奈的味道就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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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太平天國,剛經歷完那場慘烈的“天京事變”,楊秀清、韋昌輝都成了刀下鬼,石達開也負氣出走,整個天國就像個大病初愈的病人,虛得很。
李秀成雖說想干一番大事業,可翻翻家底,寒酸得讓人想哭——屬于他自己的嫡系人馬,滿打滿算不到七千人。
他本來想去啃江北大營的德興阿,結果在揚州邊上的大劉村反而被人包了餃子,連著丟了十三座營盤。
要不是那會兒八旗兵攻堅的本事太爛,李秀成這條命估計就得交代在那兒。
沒招了,李秀成只能發求救信。
他給陳玉成寫了封信,倆人在樅陽碰了個頭,合計這棋局該怎么解。
陳玉成這一來,場面立馬就不一樣了。
這位被稱為“英王”的年輕將領,打仗就講究一個字:快。
他先是在安徽、河南一帶轉圈圈,裝出一副要北伐的架勢,把江北大營的清軍晃得暈頭轉向,然后突然殺了個回馬槍,在烏衣強行渡江,一口就把德興阿的援兵和馮子材那五千精銳給吞了。
緊接著就是浦口那一仗。
也就兩天功夫,德興阿手底下兩萬多號八旗和綠營兵,直接被打沒了影。
李秀成趁熱打鐵,順手就把瓜洲、儀征和揚州又給拿回來了。
看著形勢一片大好,可熟悉的劇本又一次上演了。
李秀成和陳玉成把揚州城里的軍用物資打包,連同糧食一塊兒運回天京,然后主動撤了個干干凈凈。
沒過幾天,張國梁又派人喜滋滋地“收復”了揚州。
這又是圖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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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穿了,是因為太平天國得了一種“富貴病”——地盤看著挺大,手里能打仗的精兵卻快死絕了。
當年從金田村起義帶出來的那些老底子,那是死一個少一個。
在天京事變之前,太平軍最風光的時候,能硬碰硬的精銳頂天了也就六萬來人。
這六萬人里,兩萬多去北伐送了命,剩下的還得去西邊打仗、還得守天京老巢。
到了1858年,陳玉成和李秀成手里的兵,看著人多勢眾,可真正能跟湘軍、八旗精銳掰手腕的“王牌”,那是少之又少。
守城,那是個填人命的活兒,得有“死士”往里填。
揚州孤零零地懸在江北,一旦你占了,清軍立馬就會像蒼蠅見了血一樣圍上來。
要是留的人少了,像當年的曾立昌那樣,根本守不住;要是留的人多了,主力的機動部隊就被釘死在這兒了。
陳玉成和李秀成,那是當時太平軍手里僅剩的兩把快刀,他們的價值在于跑起來,在于在運動中不斷地吃掉敵人。
讓他們蹲在揚州守死城?
那是極大的浪費。
再說了,長江上游的湘軍正順流而下,天京的脖子上始終架著一把刀。
一旦揚州那邊吃緊,還得從上游抽人回援,這種兩頭受氣的仗,殘血狀態的太平天國根本扛不下來。
所以說,扔掉揚州,看著像是走了步臭棋,其實是走投無路之下最聰明的法子。
三次進城,三次棄城,這背后透出來的,是一個政權從娘胎里帶出來的致命傷:他們始終沒能搞出一套能讓精銳部隊源源不斷再生的機制。
當打仗變成了拼消耗,哪怕你的戰術再高明,算盤打得再精,也架不住“無人可用”這四個冷冰冰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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