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翻開李秀成臨死前寫下的那份供詞，你會發現他對老上司楊秀清的態度挺糾結。
一方面夸他治國有方，老百姓都服氣；可一提到帶兵打仗，字里行間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怨氣。
在他總結的天國覆滅十大教訓里，有一半是在數落楊秀清，而且大半都是指揮上的昏招。
這絕不是李秀成想甩鍋。
咱們要是穿越回定都天京那會兒，對著地圖盤盤道，就能看出來楊秀清手里攥著一把王炸，硬是讓他幾次離譜的操作給打成了爛牌。
歸根結底，不是東王手不夠黑，是他這賬算得太糊涂。
先算頭一筆糊涂賬：北伐。
太平軍在南京、揚州這幾個地盤剛喘勻了氣，屁股都沒坐熱，楊秀清腦門一熱，拍板了個驚天決定：讓林鳳祥和李開芳領著兩萬精銳，直插北方。
給的命令更讓人摸不著頭腦：“別管沿途城池，只管悶頭趕路，直奔北京。”
翻譯過來就是：別管補給，別想后援，一口氣跑兩千里去送死。
這就好比讓一只孤狼去硬剛整個獅群。
要知道，北方那是清廷的鐵桶江山。
以前劉福通北伐還知道兵分三路互相照應，諸葛亮也是步步為營，小心得不行。
楊秀清倒好，讓兩萬步兵孤軍深入，連個后勤基地都沒有。
當時家門口還被江南、江北大營堵得嚴嚴實實，這不明擺著主力外送，家里還得挨揍嗎？
這買賣怎么做都賠本，可楊秀清偏不信邪。
前線剛一喊救命，他又犯了兵家大忌：添油戰術。
林鳳祥被圍，他派曾立昌帶七千人去救；曾立昌在臨清全軍覆沒，他又讓秦日綱帶四千人去填坑。
這像極了賭場上輸紅眼的賭徒，手里沒大牌了，還把散碎銀子一把把往外扔，妄想能翻本。
結局沒有任何懸念。
曾立昌部徹底報銷，秦日綱半路跑了回來。
這點兵力扔進幾十萬清軍的包圍圈，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這一把北伐，最后折進去多少人？
整整三萬。
乍一看數字不大，可得看這分母是誰。
從金田起義一路殺出來的老底子，定都南京后也就剩六萬。
這三萬死在北方的，大都是百戰余生的精銳。
楊秀清這一個拍腦袋的決定，直接把太平天國的家底敗掉了一半。
如果說北伐是狂妄，那西征戰場暴露的就是楊秀清的私心。
1853年6月，北伐剛走一個月，楊秀清覺得西邊也得動動手。
于是開啟了西征。
這次給了多少兵？
一萬出頭。
誰帶隊？
胡以晃、賴漢英、曾天養。
說實話，胡、曾雖然猛，但沒指揮過大兵團；至于賴漢英，唯一的招牌就是洪秀全的小舅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送關系戶去“鍍金”蹭軍功的。
結果金沒鍍成，臉先丟光了。
賴漢英在南昌城墻底下耗了三個月，寸步難行。
楊秀清火了，把人調回來，換上了韋俊和石祥禎。
這一換將，棋局立馬活了。
韋俊拿下了武昌，石祥禎在靖港逼得曾國藩兩次要跳水自盡，連湖廣總督都被逼死了。
眼瞅著西征就要大勝，要把剛冒頭的湘軍掐死在搖籃里。
偏偏這時候，楊秀清又開始算他的“政治賬”。
估計是怕韋昌輝和石達開那一派勢力坐大，他做出了一個讓李秀成到死都想不通的決定：把西征指揮權交給林紹璋。
這林紹璋是個什么貨色？
來這之前，唯一的戰績是在六合被火攻嚇破了膽，撒丫子跑路。
一個敗軍之將，搖身一變成了兩萬精銳的主帥。
結局慘不忍睹，湘潭一戰，林紹璋把這兩萬家底送得干干凈凈。
這就是著名的湘潭慘敗。
李秀成提起這事兒就心痛，直言這是天國滅亡的罪魁禍首之一。
因為這一仗輸的不光是人，更是命數。
湘軍踩著太平軍的尸骨站穩了腳跟，曾國藩緩過這口氣，從此成了太平天國的送終人。
雖說韋俊他們在別處還能打勝仗，但主力沒了，西征的大好局面瞬間崩盤。
湘軍順勢反推，殺到九江、湖口，太平軍辛苦打下的一期工程，全成了爛尾樓。
這下太平天國尷尬了：兩頭受氣。
上游湘軍逼得緊，下游江南、江北大營像鐵鉗子一樣夾著天京。
按常理，這時候就該集中兵力先廢掉一頭。
1856年初，楊秀清確實這么干了。
他把石達開從西線調回來，一舉端掉了江南、江北大營。
這本是破局的絕佳機會。
誰知關鍵時刻，楊秀清又掉鏈子。
清軍猛將張國梁雖然敗了，但主力架子還在。
這時候要是窮追猛打，東線危機也就解了。
可楊秀清偏不，他又玩起了分兵。
他讓秦日綱單槍匹馬去追張國梁，把石達開打發回西線對付湘軍。
這賬算得太想當然。
秦日綱哪是張國梁的對手？
要是能打過，當初何必千里迢迢調石達開回來救火？
結果秦日綱在金壇栽了大跟頭，連后起之秀陳玉成都在這一仗掛了彩。
石達開那邊也難受，楊秀清給的兵太少，幾千人連蔣益澧的防線都啃不動，更別提去聯系武昌的韋俊了。
所謂的“東征西討”，最后變成了兩頭落空。
沒多久，江南大營死灰復燃，繼續圍困天京；湘軍在上游步步緊逼。
太平天國依然卡在兩線作戰的泥潭里，被清朝一點點耗盡了元氣。
李秀成在牢里寫下這些話時，對那位“九千歲”依然耿耿于懷。
在他看來，太平天國本來有機會翻盤。
要是北伐不那么冒進，要是西征不搞裙帶關系，要是破圍之后能集中兵力…
可惜，歷史沒有后悔藥。
楊秀清算了一輩子權術賬，把怎么控制天王、怎么立威風算得門兒清，唯獨沒算準打仗最基本的規律：
沒后方，孤軍必死；
沒良將，精兵必亡；
沒兵力，機會必失。
這三筆糊涂賬，最后是千千萬萬太平軍將士拿命買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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