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856年8月9日，作為清廷江南大營的一把手，向榮在丹陽兩腿一蹬，走了。
這機會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硬要把贏面塞給對手。
那會兒的丹陽城里，清兵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老大病死，最能打的猛將張國梁也掛了重彩。
哪怕城外的太平軍稍微用點勁，那扇通往蘇南金銀窩的大門，立馬就能被踹開。
可誰承想，才過了四天，到了8月13日，圍著城的太平軍竟然干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把下巴驚掉的事：不打了，撤退，轉頭去攻金壇。
這操作乍一看，簡直是腦子進水了。
要想搞明白這個極其離譜的決定，咱們得把日歷往前翻兩個月，瞧瞧太平軍是怎么把一手“天胡”的好牌，硬生生打成了相公。
這背后，賴不到某一個人頭上，而是一連串拍腦袋決策引發的雪崩。
6月20日，那可是太平軍揚眉吐氣的日子。
那一天，江南大營被打崩了，困住天京整整三年的那個鐵桶陣，被砸得稀碎。
清兵被打得找不到北，一路逃進了丹陽。
這時候的局面，對太平軍來說，美得冒泡。
往西看，湘軍那是相當難受。
曾國藩被堵在南昌動彈不得，羅澤南在武昌送了命，湘軍的精氣神那是大打折扣。
往東看，江南、江北兩座大營接連玩完，清軍的主力基本上算是殘廢了。
當時擺在太平天國實際掌舵人楊秀清案頭上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捏緊拳頭。
把剛湊到一起的石達開、秦日綱兩路大軍合二為一，死咬著東邊的殘兵敗將不放。
只要吞下這股潰兵，整個蘇南甚至是浙江，那都是探囊取物。
第二條路：遍地開花。
仗著手里牌硬，東邊想占，西邊想拿，中間也不放過。
楊秀清這人傲氣沖天，對自己那是相當有信心，他選了第二條。
一道命令下去：石達開去湖北救武昌，韋昌輝去江西，東邊追擊的任務，只留給了秦日綱這一個光桿司令。
這一招，等于直接把戰略主動權給扔進了垃圾桶。
為啥這么說？
因為好好的王炸被拆成了散牌。
去江西的韋昌輝，手里就幾千號人，根本壓不住正在回血的湘軍；去湖北的石達開，那是打野戰的好手，偏偏被派去武昌那種水網密布的爛泥地攻堅，完全是藥不對癥。
而在最要命的東線，面對還有一口氣的江南大營殘部，只剩下一個秦日綱。
秦日綱這人，干活賣力，聽話照做，是個好跑腿的，但絕對不是當帥才的料。
他打仗最大的死穴就是一個字——“木”。
派這么個木頭腦袋，去追擊雖然敗了但架子還在的敵人，這筆買賣，還沒開張就已經虧到底褲都沒了。
大戰略既然拆散了，如果戰術動作夠麻利，其實還有翻盤的可能。
畢竟清兵剛輸了一陣，腳跟還沒站穩。
可秦日綱接下來的騷操作，那是把兵家最忌諱的“添油戰術”演練得淋漓盡致。
6月20日剛贏，秦日綱硬是拖到了6月27日才挪窩。
中間足足歇了七天。
這七天怎么算的？
秦日綱覺得弟兄們剛干完大仗，累得慌，得喘口氣。
聽著挺有人情味，其實虧大發了。
你累，那是肯定，可逃命的敵人比你更累。
你歇這七天恢復了力氣，敵人趁這七天把跑散的兵收攏了、把工事修起來了、把嚇飛的魂也招回來了。
但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秦日綱對自己手頭兵力的那種“精打細算”。
6月27日，他總算動身了。
帶了多少人？
一千。
沒聽錯，去追那好幾萬清軍潰兵，去攻打丹陽這種重鎮，他先派了一千號人去“踩盤子”。
這一千人走到半道，路過句容，順手打了一架，又耽擱了一天。
等晃悠到丹陽外圍的白兔鎮，人少勢單，直接被人給懟回來了。
第一把輸了，秦日綱這才覺得本錢下少了。
7月2日，他又領著七八千人頂上去。
這會兒距離大勝那日已經過去12天了。
清軍早就穩如泰山。
七八千人還是啃不動這塊硬骨頭。
咋整？
7月5日，又從鎮江調了兩三千人過來。
還是沒戲。
一直耗到7月28日，楊秀清實在看不下去了，一口氣從天京等地抽了一萬多援軍送過來。
你看懂這個套路了嗎？
這架勢跟紅了眼的賭徒沒兩樣，剛開始舍不得下重注，輸一點就加一點，再輸再加。
本來太平軍有人數優勢，要是哪怕一次把人全壓上去，那勢頭如泰山壓頂，清軍根本連氣都喘不過來。
結果秦日綱把好幾萬大軍切成了香腸片，一片一片地送進敵人嘴里。
這種打法，送給了清軍一樣最值錢的東西：信心。
原本被嚇破膽的清軍一看，原來太平軍也沒傳說中那么邪乎嘛，今天來一千，明天來幾千，剛好拿來給爺們練手。
用兵是一筆爛賬，臨場指揮更是亂成一團麻。
秦日綱在丹陽城下的指揮，透著一股子“碰運氣”的味道。
先是想啃白兔鎮，啃不動；那就繞道，去硬剛丹陽正面的防線。
這一撞，發現清軍那個猛人張國梁是個硬茬子。
張國梁雖然敗退了，但手藝還在，騎兵往兩翼一包抄，秦日綱又縮回去了。
正面剛不過，那就玩迂回。
秦日綱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打城東的錢橋、鳳凰岡那幾個地方，想著把丹陽給包餃子。
這又是一個看著挺高明、實際蠢到家的決定。
那一帶全是河溝水網，地形復雜得很，隊伍一撒開就攏不起來。
再說要打包圍戰，前提是你得有絕對壓倒性的兵力把所有口子堵死。
秦日綱手里的兵本來就是像擠牙膏一樣擠出來的，這一迂回，戰線拉得老長，到處都成了軟肋。
迂回也不靈，那就去抄后路。
他又分兵去偷襲清軍的后營。
結果被向榮組織敢死隊反撲，加上還要渡河打仗，又是死傷一片。
折騰了一大圈，最后秦日綱腦門一拍：算了，咱們還是回五里牌，接著打正面吧。
轉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
這時候太平軍弟兄們的心氣兒，早就被磨沒了。
帶兵的沒個長性，命令一天三變，當兵的就會覺得主帥根本不知道怎么贏。
仗打到這份上，其實已經成了死局。
可偏偏歷史就在這時候，給了太平軍最后一次翻盤的機會。
也就是開頭說的那一幕：向榮死了。
8月9日，清軍主帥一命嗚呼。
這簡直是個超級黑天鵝事件。
按常理說，主心骨掛了，軍心肯定得崩。
這時候只要太平軍發起哪怕一次不要命的沖鋒，丹陽搞不好就拿下來了。
可是，秦日綱慫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添油”送人頭，經過反復無常的瞎指揮，太平軍心里已經有了“怯意”。
清軍那邊呢？
接過指揮棒的張國梁和福興雖然心里發虛，但面上裝得比誰都狠。
他們玩了一出反向的“空城計”——“不能而示之以能”。
清兵不但不退，反而全線往前壓，大炮日夜不停地轟，擺出一副要給向榮報仇、大舉反攻的架勢。
這其實就是在虛張聲勢。
但秦日綱信以為真了。
他心里的那筆賬徹底崩盤：打了兩個月都沒拿下來，現在人家老大死了反而更兇了，這仗沒法打了。
于是，在機會最好的檔口，他選擇了撂挑子。
8月13日晚上，太平軍撤圍，轉頭去攻金壇。
丹陽這一仗，以太平軍輸得底掉告終。
回過頭來復盤這場仗，楊秀清和秦日綱，其實都栽在了同一個坑里：貪小便宜吃大虧，算盤沒打明白。
楊秀清貪圖全面開花，結果弄得四面漏風；秦日綱貪圖穩扎穩打（或者說是猶豫不決），結果把兵力優勢變成了“送死隊”。
一舉攻破江南大營，本是太平天國扭轉乾坤的絕佳窗口期。
要是當時楊秀清能把兵力捏成一個拳頭；要是秦日綱能少歇哪怕兩天；要是第一次出擊就是全軍壓上；要是向榮死的那天敢豁出去博一把…
可惜歷史沒有后悔藥。
就在丹陽撤圍后沒多久，那場足以把太平天國送進墳墓的天京事變爆發了。
跟后來那場血腥的自己人殺自己人相比，丹陽城下的這次失利，就像是一次無聲的預演：當做決策的人腦子不清楚，當執行的人手腳不麻利，哪怕手里握著王炸，也照樣能輸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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