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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玲玲,1947年出生,北京讀小學、中學。初高中均為北京女十三中。赴內蒙古、河南農村插隊勞動,后被招工進湖北山區三線工廠。華中師范學院(現為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77級,畢業分配到囯有商業銀行工作至退休。
原題
我的姥姥
一輩子好強,
卻活得憋屈,死得悲慘
作者 :王玲玲
我小時候,家里一起住的有姥姥還有奶奶,這兩個老人都和我們一起住。
姥姥個子髙,身板直且痩,奶奶個子矮,稍胖。當時就是兩間屋子,爸媽住里屋,兩個老太太和我住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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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在北京過生日紀念照
我印象中兩個老太太從沒有當面爭吵過,但奶奶有時說話好像有點嘲笑姥姥的意味。姥姥身體好,又特別愛看熱鬧,比如雍和宮打鬼,蟠桃宮廟會,廠甸廟會,姥姥是一定要去的。一聽那里有新鮮事,背起我就走。
我上幼兒園,都是姥姥接送,家里上街買東西、辦事也都是姥姥。她是旗人,不裹腳,一雙大腳,身體硬朗,幾十斤米面扛起來不費事。她說話口音不重,又爽快,和外面打交道的事也是姥姥。奶奶小腳,不能走長路,也不愛看熱鬧,說話口音重,就做點不用出門的事。
姥姥那么愛熱鬧奶奶有點看不上,常常露出嘲笑。而姥姥也看不上奶奶,聽她和親戚私下表示過奶奶太小氣。現在想來姥姥和奶奶,一個出自城市大家庭,一個來自農村小戶人家,必定有極大不同,相互看不慣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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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訂婚時與姥姥合影
姥姥干凈利落大氣,講面子講規矩。她常說的幾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借人驢,要還人馬。”“寧讓身上受寒,不能臉上受熱。”“得人滴水,必應泉報。”,長大后才明白,她說的這些都是待人之道,是講對人要大方,寧肯虧了自己,不能虧待別人。她真是像她說的那樣做事做人。
她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平時只有我媽媽給她的幾個零用錢,但只要親戚朋友帶孩子來,她必定要給人家孩子幾個錢;她去走親戚,一定要給人家買東西,哪怕花光身上的錢,也要“拿得出手”。鄰居往來,人家送點什么東西過來,她必要加倍還過去。這就是她說的“寧讓身上受寒,不能讓臉上受熱”,面子看的特別重。
姥姥好強,但在奶奶面前不硬氣,因為她住在女婿家,而奶奶住兒子家,氣勢上就占了上。無論奶奶做什么、說什么,姥姥從不會和奶奶當面爭論。
姥姥是我三四歲時,被媽媽接到北京的。姥姥帶來不少東西,被我用來當玩具的有一個小戥子,象牙的秤桿,有銅砣、銅盤,秤桿粗細如筷子,秤盤像小小的碟子。聽大人說,這是專門用來秤金瓜子的。這個桿秤有一個特別好的套盒,就像劍的套,可以分別插進秤桿、盤、砣,特別精致,后來被我玩丟了。我成人后走過的地方不算少,卻從沒再見過這樣的東西。有一次看視頻,文物家馬未都拿出一樣東西,讓大家認這是什么物件,網上的人沒有答出來的,我一眼認出那是個戥子!
姥姥還有一副紫檀鑲象牙的象棋,也被我當作玩具在地上滾來滾去。姥姥的黑絨子帽子上有一塊綠石,鄰居都說是好東西。姥姥有這些東西,現在想來應該是大戶人家。
姥姥和奶奶的不同在吃飯上表現很明顯,姥姥是沒有條件可以不吃,要吃,就要按規矩來。比如吃涮鍋子,一定紫銅火鍋(姥姥帶來一個,三年期困難時賣了),肉要切得薄薄的,一定要配海參,放海米。吃餃子,不同餡不同搭配,一定要薄皮小餡,寬湯大火。而奶奶平時做飯就是大鍋煮,不管新的剩的,都放一個鍋里燉,油和水都要省著用。煮餃子煮面條都舍不得多放水,弄得餃子湯、面湯像面糊。
姥姥做飯,奶奶就要說幾句浪費了之類的;奶奶做成什么樣,姥姥從不說,她明白這是奶奶的家。其實奶奶也是從農村接過來的,這個家是我爸和我媽的,而且是爸媽單位分的房子。但是奶奶住得理直氣壯,姥姥住得低人一頭。不光是姥姥這么感覺,媽媽好像也有一點這樣得想法。
姥姥脾氣急,經常打我幾下,我也只能忍著。但是奶奶私下向我爸爸告狀,說姥姥平白無故總打我。我當時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爸爸特別疼愛我。爸爸聽了奶奶告狀,心疼我,又不好直接和姥姥說,就告訴我,那天姥姥再打我,就當著姥姥的面告訴爸爸。
有一天姥姥又打了我,晚上全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就大聲說“姥姥今天打我了!’’爸爸就故意先對我說:“你不淘氣,姥姥哪能打你!”接著又對姥姥說:“咱家孩子挺乖的,別打吧。”媽媽聽了,立刻對姥姥說:“人家治民(我爸爸的名字)就這一個孩子,輪的上你打嗎!”媽媽這話現在想來心態復雜,有對爸爸的不滿,也有對姥姥處境的無奈,還有對我的心疼。
在我記憶中,因為我挨打,爸爸唯一一次說了姥姥。爸爸其實對姥姥一直非常好。姥姥抽煙,爸爸每個月發薪后,都給姥姥買幾條煙,常買的叫“哈德門”牌,有一次還買了一個方鐵盒裝的哈德門香煙,那個鐵盒后來幾十年一直用來放戶口本、糧票這樣重要物品。爸爸有一次出差,給姥姥買了一雙圓口的老人穿的皮鞋,姥姥穿出去,鄰居都說好,姥姥就滿足地說,“女婿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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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喜歡到外面玩,爸媽盡量找機會帶她出來
知道姥姥喜歡出去看,爸爸媽媽也盡量找機會帶她出去逛公園、看商場。我印象中,吃飯時好的、少的東西,爸爸總是先給姥姥,再分給奶奶,然后是我和媽媽。我雖然小,也知道心疼爸爸,有一次因為爸爸把好吃的都分了,他一口沒吃,我生氣地哭了。爸爸對我說:“姥姥奶奶年紀大了,咱們以后吃的時間長著呢,吃的一定要讓給老人先吃。”
姥姥對爸爸很滿意,我幾次聽她和親戚鄰居聊天時都說,我這女婿是沒的挑!這也是她晚年唯一的一點寬慰吧,但這點寬慰怎么也抵不了她不能和兒子一起生活的缺憾和苦痛。
姥姥之所以住在我家,是因為她的兒子、我的舅舅,上中學突然就失蹤了,幾年都找不到,沒有半點音信。姥姥很年輕就守寡了,只有兩個孩子,就是我媽媽和我舅舅。媽媽讀完中學就工作,姥姥就一直是我媽媽養活。
姥姥盼兒子想兒子,她說過有好幾年她走路從不抬頭,因為抬頭就能看到前邊的路上的人,就會看見那里沒有兒子,就沒了希望,就是想著那天一抬頭,能一下看見兒子站在跟前!我小時不懂姥姥的苦,現在才能體會她的不易。
解放后我媽媽終于和舅舅聯系上了,原來舅舅跑出去當兵了,也不知道他當的什么兵。找到他時,他是志愿軍,在朝鮮戰場上。知道舅舅的消息后,姥姥笑一陣哭一陣,知道舅舅還沒結婚,就一直讓我媽媽寫信,催舅舅趕快結婚成家,她要和兒子一起過。后來就舅舅回國了,結婚了,但是仍在部隊,不能帶那么多家屬。幾年后舅舅終于轉業了,分配在甘肅的一個小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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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從朝鮮回國與我們在中山公園合影
舅舅一轉業,姥姥堅決要去到舅舅家去。那正是三年困難時期,全國都吃不飽飯的時候,舅舅所在的地方又苦又偏,兒媳跟她也不親,但不管誰勸,姥姥堅決要去舅舅家。她認為有兒子,就不能在女婿家住了,死活都要去。
我記的送姥姥走的時候,在火車站我媽媽一直在哭,姥姥卻坐在車廂里笑呵呵的,覺得自己終于有了歸宿,要和兒子一起生活了。在車站一別,再也沒見到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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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結婚到北京來,一起去北海公園
姥姥慘死在甘肅。
舅舅舅媽那邊長期隱瞞了姥姥的死訊,一直讓我媽媽這邊按月寄姥姥的那份糧票、布票,還讓我媽媽用姥姥的鞋票在北京買鞋寄過去。直到1963年媽媽生了我妹妹,利用產假去甘肅看望姥姥,到了那里,見不到姥姥,才知道人死兩年了!舅舅舅媽連人埋在哪里都說不上來,那兩年死的人太多了,都亂埋了。
一個鄰居偷偷告訴我媽媽說,姥姥生生餓死的,說舅舅家兩個男孩,“飯一上桌子就搶光了,還能輪到老太太吃!”
我現在想到那時的情景,想到那么能干、好強、干凈利索的姥姥,忍受著怎樣的饑餓、她是搶不過兒孫子們、還是寧肯餓死也不和兒孫爭搶。按她的為人,她一定是寧肯餓死也不會和兒孫、兒媳面前搶食的,也許是為了愛他們,更也許是為了她一輩子的好強和臉面。
如果姥姥不去舅舅那里、如果沒有那三年的饑荒,姥姥不會這么走得這么尸骨不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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