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35集,中原亂離若干年后,錢弘俶和趙匡胤,吳越國再相見,世事白云蒼狗滄桑過,汴梁城的大晉,變成了大漢又變成了大周,吳越國那小九郎漁賬子,已經是孩童口中朗朗上口的“十稅一天朗朗”。
來,展開說。

一,權力異化、手段目的化
此前,郭威郭榮父子,兩碗羊湯,幾個破餅,看得人眼淚汪汪。
要寫帝王,就不能只寫他黃袍加身,只寫他縱橫沙場驍勇無匹,還要寫他是老淚縱橫的孤寡老人,寫他顫顫巍巍拿著餅、背過臉去欲語淚先流。
滿門已被斬,幼子已成泉下鬼,亂世家國父子,孤燈對泣深宮里。
真讓人唏噓啊。

郭家父子起兵,手刃佞臣李業,可哪里有什么勝利的爽,哪有什么大權在握的揚眉吐氣,被逼反的亂離人,刀劍之下都是蕭瑟,都是蒼涼。
今我來歸,兩鬢蒼蒼,兩手血色。
寒鴉鳴四野,戰馬嘶北郭,血染過曾經的廣義同袍。
多年前郭榮和錢弘俶、趙匡胤在城樓日出時,所向往的那個太平年,究竟何時才會來?汴梁舊夢數十年,故人故事兩茫然,一吟血淚流。

皇位之于郭威,像某種劇毒的武林至寶,城頭變幻大王旗,創傷性過強、危險性太大。
《太平年》各路Boss們對帝王的理解很有意思,后漢的劉承佑、吳越的七郎,都是被權力異化的人。
他們對至尊之位的理解,是權柄、是“我”,是以天下供一人、猶恐不足。
而另一種路數,是以一人擔天下、唯恐不勝其任。
(吳越只是王,和稱帝不同,但為表述方便下文不再做帝/王的具體區分)
不想當留后的錢弘俶,不想當太子的郭榮,以及觀看了兩遍黃袍加身演習的趙匡胤,一度屬于后一種路數,看見的不是至高無上的權力,而是難以荷擔的重擔。
亂世迷局、殘陽如血,七郎、劉承佑的“殺”學之下,至尊之位是潘多拉的盲盒,誘發出人性中種種惡念,一如李三娘反復所言“這不是什么好東西”。

七郎在六郎手下當臣子時,并不是后來的權力失心瘋模樣。
他是九郎的好哥哥,是六郎的好臂膀,開會時發言不得當,但并沒有顯示出對權柄的狂熱。
歸根結底,是自我價值和事務價值的排序錯亂。
他把“我如何”,排到了事如何、吳越如何、甚至是非如何前面。
六哥當boss時,七郎當輔助,他對自己的期許就只是一個優秀的部門經理,六哥給足他情緒價值、給足他功業肯定,讓他沒有什么“我之名位”的焦慮。
六哥死后,七郎上位,德不足以沐州縣百姓,威不足以鎮元戎勛貴,越德不配位、越時時刻刻死磕“我”,一切都是大寫的“我我我我我”。
越被質疑被輕視,越想捍衛“我的權柄”。

王,自何處來?七郎當然有正統合法性,他是六哥指定的繼承人。
但這只是名分,只有名分是不夠的。
胡進思等一眾權臣,看中的是威壓四方的手段,水邱、元德昭這樣的君子,看中的是惠澤萬民的仁心。
這兩條六郎都有,而七郎都沒有。

六哥算是法家權柄手段、儒家濟世愿望。
幼沖之年繼位,權臣虎視眈眈,奸佞宵小四處蹦跶,所以六哥不得不沾染血色黑色手段,但他的權謀手段,所謀者,并不在“我”,而在吳越。
七郎一路上看了很多六哥的手段,可他不明白六哥手段背后目的是什么,他以為,不擇手段本身,就是終極目的。
另一邊,試圖走正確路的Boss們,手段歸手段、目的歸目的,太平年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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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法家手段、儒家訴求
錢弘俶一句“我之仇讎,國之柱石”,太有分量。
水丘是純純的君子,但胡進思可不是什么純純的佞臣,故事早已走出忠奸敘事的二維模式,鋪出人性和權力的網狀結構。
小九郎終于長成了吳越國主,大殿上手刃何承訓,卻不能斬殺胡進思,卻要說“我和胡令公一起誅殺此賊”。
如果是數年前的小九,一定會刀鋒直指胡進思。一如當年黃龍島上,六哥派人來抓三哥時,他匕首直指自己咽喉,以少年爛漫赤誠、孤身對抗這個世界渾濁的規則;一如當年汴梁大殿上,他當眾刺殺張彥澤,以少年孤勇憤恨、對抗無邊之惡。
可是如今的錢弘俶,刀,只能殺到小嘍啰小佞臣小人渣何承訓這里,嘎嘣,停住。

那可是斬殺水丘滿門的大罪大仇啊,于家于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該殺。可于時局、于朝局、于縱橫捭闔平衡各方,他都不能殺。
于是錢弘俶咽下水丘的滿門冤魂之血。
水丘公之于錢弘俶,意味著什么?
千萬里北上蒼涼路,水丘公和他一起守過汴梁城十日危局,和他一起帶領吳越子弟們對抗過張彥澤的鐵騎。
箭矢如雨,煙塵四起,孤城困守,水丘君子如玉、小九少年初長成,他們在一個王朝的末日陷落里,見證過相守過、勠力同心過、生死與共過。

水丘是燈塔,照亮過小九北上中原初入修羅場最無所適從的日子。水丘也是盔甲,護衛過小九橫沖直撞以身炸魔王的理想。
后來南下福州,九郎君殺伐歷練中、愈見鋒芒,水丘是他的刀鞘,也是他的點讀筆、哪里不會點哪里,VIP私人教練。
水丘公,是少年錢弘俶,和這個吃人世界之間,一道溫柔的保溫墻,一篇永恒的人文課。他是錢弘俶親厚的師長,甚至是他的孟軻。
小九的年輪中,永遠有水丘公的溫度。
權臣胡進思,謀殺水丘滿門,這是亂世中,儒家君子輸給法家權臣的大痛,大殤。

可是錢弘俶,再也不是世界非黑即白非對即錯的少年,再也不是一劍快意恩仇的漁帳子。
六哥死,七哥廢,福州大戰未及喘息,臺州世家豪強吞并之禍、余波未平。邊境線上南唐虎視眈眈,州縣里蛀蟲貪贓枉法,軍營中悍將跋扈驕橫,臥榻旁權臣桀驁不尊。
風波險,禍亂多,民生困,憂患頻。
少年小九郎,一路在戰火烽煙中、在各方傾軋中,狠狠長大了。

如今他終于懂了,懂了六哥下大哥三哥兵權時,內心如何泣血。
懂了戴姑父被胡進思屠戮于甕城時,六哥的一部分、如何隨之破碎、隨之墜入地獄。
懂了六哥“程昭悅殺父之仇我不報”之時,如何飲恨長悲、如何啼不盡愁來還啼血。
懂了六哥啼血那樣式兒了,還不能進ICU,還要繼續忙活工作,父子兄弟、家國社稷,多么痛的領悟。
如今這重擔,落在他九郎君肩上了。

錢塘風波里逍遙的漁賬子,昨日明媚之歡、往日飛揚之姿,都已死于亂世兵馬、死于六哥之慟、死于水丘之悲、死于和光同塵的妥協中。
大殿中央的那個位子,太大,大到能輕易吞沒一個年輕人搖擺未成形的世界觀,大到能輕易攪起滔天巨浪、無邊禍事。那個位子也太冷,冷到要一寸寸硬起心腸,一寸寸“同流合污”以澄清宇內,要一步步面目全非變成少年時不齒的人。
九郎君背負山河黎民,在自己的胸膛踩下深深的創口。

三,王道
當然,錢弘俶當吳越國王,不全是泣血事。不再是當年任俠少年,他可以在更高的位置上,惠及更多百姓。
行王道,行仁政,守太平。
權臣胡進思,為一家一姓之官爵未來謀私不假,為老頭子刀頭舔血往事要說法不假,血洗異己、枉殺君子不假,但他終歸不是何承訓那種極端人渣渣。
他也在乎吳越,也厭惡軍中情弊。
錢弘俶裁軍,裁撤實際一萬人空餉三萬人的老八都,少王和老臣,也算是一起站在城墻上。私仇如鯁在喉是真,公事攜手與共也是真,一個黑臉一個紅臉還挺順暢。

再比如,九郎迎回大郎君,往日兄弟手足之情,一度敗于局勢、折于權柄,如今九郎終于可以替六哥,迎回他們的大哥。
與其說其中差異在于兄弟秉性人品,在于六哥陰狠而九郎寬厚,不如說是情勢局面穩定程度的差異。九郎一路廝殺,終于拼出了一個可以大大方方請回大哥的環境。
也是“開太平”的“從兄弟之間”做起吧?

再比如,九郎辦成了南糧北調的貿易線,糧食北上至京師,一律不收稅。
某種意義上,這是錢弘俶和郭榮,一南一北一王一帝聯手搞太平的“糧食道路”基建了。
我們是站在未來開上帝視角的人,知道郭榮會死在太平愿景之前。可終究會有人帶著他的未竟之志,走向曙光中的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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