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兒子的聲音帶著淚,嗡嗡地響。我捏著聽筒,沒哭,反而笑了。那笑聲自己竄出來,有點啞,有點澀,滾在喉嚨里,燒得慌。
“媽,你咋還笑?”兒子在那邊愣住了,帶著哭腔,“爸不行了,讓那個女的掏空了,扔在醫院里,半身動不了,往后離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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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聽筒拿開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葉子新綠,晃得人眼暈。十年前,也是這么個春天,他抓著我的頭發往水泥墻上撞,因為我看見了,看見他在巷子口,和那個鮮亮的女人摟作一團。
溫熱的血糊住我的眼睛,他嘴里噴著酒氣罵:“黃臉婆,礙眼的東西,怎么不去死!”
那只是個開始。后來的日子,冬天是灌進骨髓的冷風——他把我扒得只剩襯衣,鎖在陽臺;夏天是鉆心的疼——一壺剛燒開的水,就那么澆在我的胳膊上。
最后一次,他掄起木頭凳子,我眼前一黑,只聽見什么東西清脆地掉在地上。是我那兩顆門牙,混著腥甜的血,躺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就在那一刻,我心里那點東西,啪地一聲,滅了。
“媽,算我求你了,”兒子的聲音把我拽回來,“他知道錯了,現在就想見見你……麗麗(兒媳婦)說家里實在騰不開地方,我也難啊,你就當……就當幫幫我?”
“幫你?”我聽見自己又笑了,臉上卻濕涼一片,“我被他打得爬不起來,縮在墻角像條狗的時候,你在哪?我捂著嘴,血從指頭縫里往外冒,偷偷去醫院補牙,你說‘媽,爸他喝了酒,不是故意的’,你都忘了?”
電話那頭,只剩他粗重的呼吸聲。
離婚時,他像掃垃圾一樣,把家里值錢的物件搬得干干凈凈,只剩下這間下雨天床頭要擺盆接水的破房子。兒女跟了他,偶爾來看看我,話里話外,無非是“媽,都過去了”、“到底是一家人”。
我手上的疤,他們好像看不見;夜里骨頭縫里針扎似的疼,他們不知道;沒了門牙,喝稀飯都漏,說話走風,他們沒聽過。
“他現在癱了,拉尿都得人伺候,”我對著話筒,一字一句,慢得像在數冰碴子,“你讓我去?憑什么?”
“可他是我爸啊!”兒子急了,聲音拔高,“你就眼睜睜看他死在外頭?”
“他當年往死里打我的時候,”我把聲音壓得很輕,輕得自己都發顫,“想過我是你媽嗎?兒子,人心是肉長的,不錯。可我這兒,”我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雖然隔著電話他看不見,“早就被他砸成石頭疙瘩了,又冷又硬,焐不熱了。”
我沒等他再說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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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突然靜得可怕,只有老掛鐘咔噠、咔噠地走。我坐下,看見桌上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杯口一個醒目的豁口。
那是他抄起煙灰缸砸過來時,我慌忙抬手去擋,缸子替我挨了一下,留下了這個疤。十年了,我一個人修屋頂,通堵到冒污水的下水道,發燒燒得糊涂時自己倒水喝,除夕夜聽著外頭的鞭炮聲包三五個餃子……我早就習慣了。
甚至以為傷疤結痂,就不疼了。直到今天聽見他的下場,心口那塊早已麻木的凍土,才猛地裂開一道縫,嘶嘶地往外冒著積攢了十年的寒氣。
傍晚,電話又催命似的響起來。我沒接,直接拔了線。窗外,月亮爬上來了,清清冷冷的光,照在墻上我去年自己貼的福字上。貼歪了,但紅紙黑字,看著踏實。
我不是狠心的人。可有些事,像釘子釘進木頭里,拔出來,窟窿眼永遠都在。他搶圓了胳膊打下來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這輩子,我沒虧欠過誰,唯獨對不起那個倒在冰冷地上、滿嘴是血的自己。
往后的日子,我就想守著這間老屋,清靜靜靜地喘口氣。
他選的路,他得自己走完。我,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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