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母親因患上急性肝炎,沒有及時治療離開了我們,那一年我7歲,弟弟5歲,是五嬸主動領我們回她家,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我是村里第一個女大學生,考上了醫學院,成了一名醫生,弟弟也很爭氣,考上大專院校,學了汽修技術,在縣城有一間汽修廠,當起了小老板。
然而我們姐弟能有今天,全都是因為五嬸一家,如果沒有五嬸,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是怎樣,但絕對沒有今天的成就。
再過兩天就是五嬸的68歲生日了,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調休兩天,回去陪著五嬸,一起聊聊天,然后再跟她一起做糯米丸子,這是我最放松和開心的時刻。
昨天中午,我調休回老家的事也已經安排好了,正要收拾行李準備回老家,丈夫陳世偉突然回到了家。
陳世偉在縣城里面的一家超市上班,他是負責采購運營的,算是一名小經理吧,平時他上班就比較忙,下班也是難得能夠回家吃個飯,經常都需要應酬。
沒想到今天他回來這么早,他進屋后見到我收拾行李,也順手翻看了一下,然后問我道:“咦,這怎么沒有收我的啊,我也跟你回去住幾天吧!”
我聽他說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于是跟他確認道:“你真的要回去啊,你有那么多假期不,我要給五嬸過完生日才回來的!”
他自己進房間收了兩套衣服,疊的整整齊齊地放進行李箱,笑著說:“那肯定啊,五嬸這幾年的生日,我都因為忙,給錯過了,這次無論如何,我都得陪你一起回去!”
我看到陳世偉憨憨的笑容,心里一陣暖意。
我們是在縣城買有一套房,就一直在外面住,我們只有過年過節時,才會回老家,因為家中有牽掛,家里有五叔和五嬸,有牽掛才有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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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是陳世偉開的車,我這一上車,就看到了后排一堆營養品,還有兩瓶白酒和三條煙。
我拍了拍他肩膀,問道:“這都是啥啊,你是要帶回家的嗎?”
陳世偉看著我,又憨笑起來,說道:“對啊,你看我準備充分不,哪像你啊,空手回去啊?”
他說我空手回去,這個確實是這樣,五嬸她們老一輩都是勤儉節約的人,以前我也是大包小包帶回去,每次都被五嬸說我一通,索性我就不買了,不過都會給紅包他們,讓他們自己去買菜。
丈夫陳世偉的舉動,我確實有些意外,我會心一笑,這回他做得也確實到位,于是給他豎起大拇指,夸贊他說:“嗯嗯,這次你表現不錯,記你一大功!”
到老家后,沒想到弟媳趙琳也早就回來了,她正在淘米準備煮飯呢,見到我們回來,她趕忙招呼道:“姐,姐夫,你們可回來了,你們趕緊去看看五叔吧,他非要把豬圈修好,五嬸可不讓他養豬了,兩人現在還在拌嘴呢!”
我聽后看了看陳世偉,苦笑說道:“得,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老陳你就幫著弟妹做飯吧!”
陳世偉也不多說話,他擼起袖子就接過弟媳手上的活,對我們說道:“你們就放心吧,我這廚藝可是好久沒得展示了!”
我從車上帶了兩瓶礦泉水,又裝了些餅干,就往老屋那邊走去,弟媳這會兒也跟了上來,看到我手中的東西,好奇的問我:“姐,你這咋還給五嬸她們帶吃的啊,我還以為你也是去勸五叔的呢!”
我舉起手中吃的東西,笑著對弟媳說:“這你就不懂了,他們是吵不起來的,五叔這豬圈我們給他修起來,養幾頭小豬,他也能心里踏實一點!”
弟媳還一臉不相信,有些懷疑地說:“剛剛他們都吵得不可開交了,五叔得身體不舒服,最近又血壓高,五嬸肯定是不肯讓他再亂折騰了!”
說話間,我們也來到了老屋這邊,到這里后,我一陣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年少時,我在這里居住,刮木薯和喂豬成了兒時難忘的回憶。
五叔和五嬸這會兒正在清掃豬圈,弟媳驚嘆一聲,對我說道:“姐,你可真是神了,剛剛還吵得熱火朝天,現在就又一起干活了!”
我上前接過五嬸手中的掃把,然后給她們打開礦泉水,拿出餅干,笑著對他們說:“叔、嬸,你們先休息一會,吃點餅干,喝點水先,這個交給我吧!”
五嬸看到我們來后,又忍不住繼續掰扯起來,她白了一眼五叔,沒好氣說道:“你們看,這老頭是一天都不讓我閑著啊,現在又要折騰這個豬圈,你們評評理,我這腰酸背疼,不就是被他亂折騰出的嗎?”
五叔聽到五嬸的抱怨,他是不理睬,自顧自地拆開餅干吃了起來,轉頭看到我們家弟媳,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問道:“你們這都過來了,誰在家做飯啊?”
弟媳趙琳接拿起五叔放在一旁的鐵鏟,邊鏟豬圈里的泥土,邊回五叔道:“叔,你放心吧,今天有姐夫這個大廚在,我們就等著吃就好了!”
五叔一聽到我丈夫陳世偉也回來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泥土,就準備回去家里。
五嬸這見他要回家,忙喊住了他,問道:“你這要去哪里啊,這豬圈也是你說要弄的,咋的,你還想全部丟給我們娘仨啊,自己先溜了!”
五叔聽到五嬸的話,他也沒停下腳步,只是大聲說道:“我這女婿多久沒回來了,我不得跟他喝兩杯么?”
五嬸還想再說點什么,我拉住了她,笑著說:“嬸,咱們三個也能把這里收拾好,你先休息,來看我表現!”
我和弟媳沒干一會就已經滿頭大汗了,弟媳大口喘氣,見我絲毫沒有累的感覺,笑著說:“嬸,你看我姐,她這干起活來利索得很,都不覺得累的樣子!”
五嬸喝了一口水,輕嘆一聲,傷感地說:“唉,你是不知道啊,你姐這孩子她命苦啊,從小就懂事挺好,什么活都是搶著干,在我們家她吃的苦最多了!”
我聽到五嬸的話,眼眶濕潤起來,停下手中的活,哽咽地說:“嬸,你這話說的,我們姐弟能遇到你和五叔,就是很幸運和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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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嬸感覺到我情緒的變化,她笑著岔開了話題,繼續說道:“趙琳啊,你可別小看這個破舊的豬圈,當年我們就是靠養豬,供了3個孩子讀書呢!”
五嬸說得沒錯,當年五叔就是養豬供我們讀書,這一養就是十幾年,直到我們都畢業出社會后,這才停了下來。
在哪個年代農村沒有什么收入來源,養豬已經是我們當地農民最重要的是收入來源了,每到開學前,我們家總會要賣一批生豬,所以那個時候,為了能確保我們讀書的學費,這豬就成了我們家重點呵護的對象。
五嬸見趙琳聽得入迷,就繼續說道:“那個時候啊,說不困難是假的,村里很多人能解決溫飽都不錯,那還顧得上送小孩子讀書啊!”
趙琳這下又開始疑惑了,因為五叔和五嬸也只是普通的農村人,他們怎么會有這種遠見,哪怕再困難也要送小孩去讀書呢。
這也是我們姐弟三人幸運的地方,五叔對我們姐弟和他的親生兒子羅森都是一視同仁,不管是平時生活中,還是讀書時的生活費,永遠都是一式三份,沒有偏心哪一個,倒是小弟羅森,他小時候太過調皮,經常挨五叔揍。
趙琳把心中疑惑道了出來,她問五嬸:“嬸,那個時候,大家都吃不飽,你們是怎樣想的,供了三個大學生出來,真的太不容易了!”
五嬸把餅干遞給我們,擺擺手,笑著說:“這還不是因為你叔啊,他小學都沒畢業,吃過不少沒文化的虧,有一次村公所交公糧,他愣是算錯了好幾回重量,被村里人取消了好久,他那時起,就觀念改變了,人不能沒有文化!”
五嬸說得沒錯,五叔是真的對我們這3個孩子期望很大,當時村里人的觀念沒有改變,都堅持認為讀書無用論,加上也困難,我們一起開學,學費湊不齊的時候,五叔他們難免要找人借錢,五叔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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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一年,我上初中,兩個弟弟分別在讀小學,臨近開學前幾天,五嬸的娘家大哥突然找了上門,我們都喊他大舅。
五叔見大舅來了,想著讓五嬸弄一只雞,好好招待一番,誰知道這大舅飯都沒吃,還和五叔大吵一架,摔門而出。
原來,之前五叔借過大舅一筆錢,這筆錢是用來給我交學費的,五叔借了他200塊錢,這錢要是放在現在,也就是在外面一餐飯錢,可在當時來說這錢可不少啊。
大舅也不是上門追債的,而是開門見山,勸說五叔不讓我讀初中了,大舅也是有依據的,他說我一個女娃,沒必要花費這個錢,更何況我又不是親生的,本來接回家養就已經夠好了,還要供讀書,這不都是虧本的事情嗎?
五嬸事后提起這件事,她說當時五叔還能勉強忍住脾氣,直到大舅說我們姐弟不是親生,不應該供我們去讀書,他當場就控制不住了,直接和大舅對罵起來,兩人也不歡而散,大舅最后更是飯都沒吃摔門而出。
第二天,五叔愣是將一頭幾十斤的豬送到大舅家,說是抵了之前借的200塊錢,還讓大舅以后不要管自己家里的事情。
在多年以后,我們和五嬸去看望大舅時,大舅這才承認了當初他的觀念是落后的,還說自己這個妹夫真的是有福氣,培養出3個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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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娘三這邊在回想以前的事情,這邊弟弟跑來喊我們回去吃飯了。
回去路上,一陣陣微風吹來,我瞬間感到清爽不已,想起小弟之前也說過要回來,于是問弟弟說:“小弟他們不是說要回來么,到哪了呀!”
弟弟輕松一笑,回答道:“他早回來了,跟姐夫一起下廚幫忙了,今天的水煮魚就是他做的了!”
弟媳趙琳見我們走得慢,拉著弟弟就往前面走,還不停催促我們,說:“哎呀,你們能不能快點,我都餓得不行了,今天可以有很多硬菜呢!”
五嬸見到趙琳著急樣子,也哈哈大笑起來,拉起我的話手,快步向前,說道:“好,好,我們走快點,趕緊回去吃飯咯!”
回到家里,也確實讓我們這幫女人開了眼,誰說廚房只屬于家庭婦女的,這一幫大男人做的飯菜也很好啊,色香味俱全。
男人們自己開了一個小桌子,還沒等我們到呢,他們就喝上了,特別是五叔,他現在滿臉笑容,小酒喝起,巴適的很。
我們這邊女人們自己一桌,滿滿一桌子人,圍在一起,也很溫馨,今天除了我和五嬸,兩個弟媳外,隔壁鄰居三嬸和四嬸都在。
女人們聚在一起,總是有很多話題的,說實在話,我不反感村里嬸嬸大媽們嘮家常,相反蠻喜歡的,很多時候,我都會加入其中。
三嬸她們按照流程,夸贊了我們一通,說我們有文化,工作好,有孝順,還說五嬸一家有福氣了,五嬸在一旁樂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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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剛說完,四嬸就神秘兮兮地對我們說:“我跟你們說個事,你們可別出去亂傳啊,就宏蘭她大伯住院了!”
我這聽完四嬸的話,轉向看著五嬸,五嬸也是比較驚訝,看樣子她也是不知道,五嬸看了下我,見我沒有說什么,一臉平靜,她小聲詢問四嬸:“這是真的嗎,我們咋不知道呢?”
四嬸神情緊張 ,一臉得意地說:“那可不是嘛,他們家沒有對誰說起,是在縣第一人民醫院住院,是我那兒子送外婆偶然間看到的!”
三嬸也成功被四嬸給吸引了,她扯了扯四嬸的衣服,著急問道:“嚴重嗎,這保密性做的很好啊!”
四嬸喝了一口碗里的排骨湯,嘴巴都來不及擦,就笑著說:“哼,應該挺嚴重的,說是在腫瘤內科住的院,這真是活該啊,當年自己親侄子女都不愿收養,誰能想到有今天啊!”
我雖然沒有說什么,可聽到大伯住院了,心里還是有些難受,我就在縣第一人民醫院上班,雖然不是腫瘤內科的醫生,可也能幫上點忙。
可都出了這么大事了,大伯一家都沒有來找我,或許他們仍然對當年的事情耿耿于懷,覺得愧對我,不敢面對我。
1989年,我母親患上急性肝炎,由于得不到及時救治,她離開了我們,我父親在我弟弟出生后不到兩年,上山砍柴火時,出來意外,跌落山崖,等村里人找到時,人都已經沒了。
父親這一輩兄弟兩個,他是最小的,我還有一個親大伯,印象中這個大伯對我們從來都是冷著臉的。
父親沒了,母親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本來家里就很困難了,可在我們家族里,不但得不到一絲幫助,爺爺奶奶留下的一畝多田地也被大伯家占了。
我母親在世時,總是教育我和弟弟,說大伯和我們是最親的血脈關系,凡事都幫著大伯家,讓著他們,因為我們家以后有可能也需要大伯家幫忙。
可母親沒想到的是,在她離開后,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五嬸收留了我們姐弟,親大伯卻直接拒絕扶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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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后,是村長帶著村里人幫忙辦的后事,后事料理結束后,成了孤兒的我們姐弟兩個,我們以后何去何從成了急需解決的問題,為此村長召開了全村會議。
會議上,村里人都一致認為,我們姐弟理應由親大伯收養,直到養大成人。
村長也是這樣認為的,他直接在會議上點名我大伯,讓他收養我們姐弟,可讓在場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大伯直接當場拒絕了。
大伯給出的理由是,家里人口多,無力撫養,可當年大伯家養有好幾頭牛,他自己還在供銷社上班,經濟上理應不是最困難的。
這大伯不愿意收養我們,村長也不能強人所難,他在會上倡導,看誰愿意收養我們,可會上一片安靜,我在一旁緊緊拉著弟弟的手,眼淚直流。
突然一個聲音傳來,人群中站起來一個人,我定睛一看,是五嬸,五嬸說她愿意收養我們,她牽上我和弟弟的手,輕聲對我們說:“走,我們回家!”
五叔和五嬸只是村上和我們同姓的叔叔嬸嬸而已,并沒有血脈關系,可他們待我姐弟如親生的一般。
母親在世時,和五嬸關系很好,兩人時常互相幫忙,誰家有農活多都相互照應著,其實很多時候,都是五嬸幫我們家多。
母親離世后,五嬸又收養我和弟弟,養育恩情大于天,一輩子都不能忘記。
那天我們吃過飯后,五嬸找到我,她小心翼翼地問我,說:“閨女,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大伯啊,畢竟也是親大伯!”
我輕嘆一聲,苦笑著說:“唉,我把他當親大伯,可他不認我這個親侄女啊!”
五嬸也知道我心里想的,也就沒再說什么,大伯這么多年來,雖然同在一個村子里,可從沒有關心過我們姐弟一句 ,甚至在我們讀書需要錢時,在村里放出話來,說他們家沒錢,不會給我們出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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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叔是個有骨氣的人,他從沒有為了我們去找過大伯家一次,如今大伯住院,我不會去為了他做什么,因為我深知,我們如果沒有五嬸一家,就沒有今天的生活。
我做人的準則信奉恩怨分明,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五叔和五嬸對我如親生女兒,我就把他們當成父母去孝順,有責任給他們養老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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