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叫“居酒屋”？

忙乎了一周，昨晚約了朋友去東京日本橋的一家居酒屋喝酒。還沒進店，烤雞串的香味飄出來，里面傳來“かんぱーい！”（干杯）的喊聲，聽著就讓人心里一暖。尤其是一杯冰鎮的生啤入口，唯有一個“爽”字涌上心頭。

日本有那么多的餐飲店，“居酒屋”是最令人放松的地方。因為它不只是一處喝酒聊天的地方，而是許多日本人下班后的心靈港灣。喝兩杯，罵幾句，可以在微微的醉意中，把一天的煩心事全部扔掉。

喝完酒離開店里時，看到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上面寫著“居酒屋”三個字，我停下了腳步，因為在日本這么多年，還真沒有認真思考過居酒屋為什么叫“居酒屋”的因緣。

回到家，上網查資料，才發現自己的笨，“居”（いる）在日語中，是“在”的意思。“酒屋”是賣酒的酒鋪。“居酒屋”不就是“待在酒鋪不肯走”的意思嗎？

它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句子。

最早的時候，日本的酒鋪只是賣酒，你拿個酒壺去打酒，拎回家自己喝。后來，到了江戶時代（中國明清時期），統治日本265年之久的德川將軍府，就設在江戶（現在的東京），將軍府就是現在的皇宮。江戶時代是日本最安定的時代，沒有發生過戰爭，所以，江戶城的人口迅速增加，達到了百萬人之多。

當時的江戶城是個男人的社會，而且由于參勤交代（輪班）制度，很多武士都是單身赴任從各地來到江戶城。在那個時代，單身男性要在長屋狹小的廚房里生火做飯，是一件非常麻煩的工作。因此，武士們，還有商人、手藝人、書生們，大家忙乎了一天，都想找個地方喝酒放松。好多人去酒鋪買酒，買了酒以后就不走了——一個人回家喝酒太寂寞，干脆站在酒鋪里喝上了，與酒友們聊得熱火朝天。于是，酒鋪老板干脆放幾條凳子、放幾張桌子，還把家里的腌漬魚干、蔬菜和豆腐拿出來，讓大家“居”（停留）下來慢慢喝。

這就是“居酒屋”的起源。

江戶時代，日本的清酒釀造技術已趨成熟，酒鋪遍布街頭。到了18世紀中葉，江戶城里能喝酒吃飯的店鋪竟然達到了1800余家，這意味著當時江戶的餐飲店中，約有24%都是居酒屋！

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的居酒屋呢？因為江戶時代是日本的“庶民文化”黃金期，居酒屋正好填補了庶民們沒處放松身心的空白。

想象一下，那時的江戶街頭，燈火搖曳，人們三五成群，推杯換盞，談論著市井瑣事。沒有嚴格的階層之分，大家平等地分享酒食，演繹出日本社會“和”的氛圍。

隨著時間的推移，居酒屋的形式也在演變。明治時代（1868-1912年）是日本結束江戶時代閉關鎖國后的開放轉型期，西方文化涌入，啤酒和威士忌等洋酒開始流行。一些居酒屋開始轉型為“啤酒廳”，菜單上多了炸薯條或西式小吃。但核心不變：它仍是日本人社交的場所。二戰后，日本經濟重建，居酒屋迎來第二次繁榮。戰后的日本人，面對百廢待興的生活，需要一個地方宣泄壓力。居酒屋成了上班族的天堂。下班后，同事們一起去喝一杯，這成了日本職場文化的一部分。老板請客，部下敬酒，這種上下級關系在酒桌上得以潤滑。日本有句俗語：“酒は本音を言う”（酒后吐真言），意思是酒能讓人敞開心扉。

戰后經濟高速增長的“昭和時代”（1926-1989年），居酒屋數量激增，東京老舊的“橫丁”（小巷子）成了經典代表。這些窄窄的巷子里，緊挨著一家家小店，每家店只有幾張座位，卻擠滿了人，煙火氣十足。

如今的居酒屋，已是日本人社會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走入一家典型的居酒屋，你會先看到門外的紅燈籠，上面寫著“居酒屋”或店名。推門而入，迎接你的往往是店主的熱情招呼：“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店內燈光柔和，木質桌椅，墻上貼著菜單或海報。座位形式多樣：有適合一個人獨酌的吧臺，有適合團體聚會的座敷（包間），還有西式桌椅。菜單是居酒屋的亮點，通常用手寫板或塑料卡片呈現，價格親民，每道菜幾百日元（幾十元人民幣）。可以在里面大聲說話，沒人冷眼看你。

居酒屋就是日本社會文化的一個縮影。工作再累，這里有爽爽的酒、熱騰騰的飯菜，有互相倒酒的溫暖，有說真心話的自由。它不華麗，卻很真實，不管時代如何變化，它都是一座城市里最活生生的人間煙火氣與生活潤滑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