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二十七期,我們邀請詩人王東東,和我們一起賞析卞之琳的詩,《距離的組織》。
撰文 | 王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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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1910—2000),詩人、翻譯家、文學評論家。著有詩集《魚目集》《十年詩草》《慰勞信集》《雕蟲紀歷》等,譯著《西窗集》《莎士比亞悲劇四種》《英國詩選》《維多利亞女王傳》《紫羅蘭姑娘》等。
本期詩歌
距離的組織
作者:卞之琳
想獨上高樓讀一遍《羅馬衰亡史》,
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
報紙落。地圖開,因想起遠人的囑咐。
寄來的風景也暮色蒼茫了。
“醒來天欲暮,無聊,一訪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兒了?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
忽聽得一千重門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鐘。
詩歌細讀
“真正的生活在于相遇”,這本來是馬丁·布伯的名言,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這句話在思想和情趣上都體現出一種中國味,仿佛他是一個中國人。作為猶太思想家,他對20世紀西方思想從主體性向主體間性的轉變,具有啟示作用。而中國人,不是更為注重這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的永恒,并渴望從中獲得情感的慰藉嗎?
有意思的是,這句話甚至可以完美詮釋卞之琳詩歌的中國氣質和中國風。這句話表達的,應該也是卞先生的理想,至少是他一段時間里的努力目標。如謂不信,請看本文,我會在文末回到這一問題。
我以為,卞之琳的詩并不知識化,雖然在這首詩中他利用了不少“知識”。說到最后,他還是一位以直覺引領心智、通達智慧的詩人。通達智慧的道路原本有兩條:一條是理性思辨,這是哲學的道路;另一條是感性體悟,這才是詩歌的道路。如果能做到詩哲合一,也是后者接近前者,多數時候它們是平行線。卞先生明明能看到這組平行線,并從一條線向另一條線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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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文徵明《攜琴訪友圖》
卞之琳共為這首詩加了七個注。
“想獨上高樓讀一遍《羅馬衰亡史》,/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這兩行的注釋如下:“1934年12月26日《大公報》國際新聞版倫敦25日路透電:‘兩星期前索佛克業余天文學者發現北方大力星座中出現一新星,茲據哈華德觀象臺紀稱,近兩日內該星異常光明,估計約距地球一千五百光年,故其爆發而致突然燦爛,當遠在羅馬帝國傾覆之時,直至今日,其光始傳至地球云’。這里涉及時空的相對關系。”
該注釋可以表明卞之琳對現代科學的熟悉。實際上,卞之琳這樣的現代詩人,只可能誕生在愛因斯坦誕生之后的現代時間。只有在愛因斯坦的天體物理學誕生之后,才會出現卞之琳“相對”的詩性哲思。卞之琳這樣說《斷章》:“我著意在這里形象表現相對相襯、相通相應的人際關系。”實際上,卞先生經常表現出從相對(時空/觀)回到絕對(時空/觀)的努力,只不過有時只能妥協而已,追求的“絕對”是“相通相應”,也就是一種同時性,或說得更科學一點,也就更無奈一點,是“時空的一致性”(consistency of time and space),是人與人穿越玄妙的時空才能達到的最終相遇,玄妙的二次方吧。
這樣來看,詩人的第四個注釋就有點兒克制了,“本行和下一行是本篇說話人(用第一人稱的)進入的夢境”,是順著全詩語境和語意的流轉在講,但這兩行詩——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兒了?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
正足以構成時空的戲劇。卞之琳的詩就是發生在時空中的相遇之詩,人的主觀,心意和情意竟是這場戲劇的動力。也可以說是詩人的一顆慧心。
這場時空的戲劇,可以發生在脫離地球塵世生活的天文時間中,如《歸》:
像一個天文家離開了望遠鏡,
從熱鬧中出來聞自己的足音。
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黃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這樣的“歸”也是“尋”:向自我的回歸,不應也是對他者的追尋?
這場時空的戲劇,自然也可以發生在地球上的“生活世界”,于我們更熟悉的時間里,如《航海》中的水手,
想起在家鄉認一夜的長途
于窗檻上一段蝸牛的銀跡——
“可是這一夜卻有二百浬?”
再如《音塵》一詩,“然而我正對一本歷史書。/西望夕陽里的咸陽古道,/我等到了一匹快馬的啼聲。”再如《音塵集》《音塵集外》甚至《裝飾集》。
也許引用得有點兒多。不妨直截了當地說,卞之琳在尋找一位知音。這種時空的戲劇,不管發生在愛因斯坦式的宇宙時間、天文時間,還是發生在牛頓式的地球時間、塵世時間,經由現代科學話語的洗禮,都構成了一種知音詩學。
無怪乎有第六個注,針對“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
《聊齋志異》的《白蓮教》篇:“白蓮教某者山西人也,忘其姓名,某一日,將他往,堂上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后,門人啟之。視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為舟,帆檣具焉。異而拔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這里從幻想的形象中涉及微觀世界與宏觀世界的關系。
這就讓整首詩具有了“科幻”色彩,一種想象力的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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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孫枝《踏雪訪友圖》(局部)
從第6到第9行,渲染的是相遇之難。整首詩后半部分都在為相遇創造條件,鋪平道路,明知道這場旅行注定充滿了艱難險阻。這是一種類似于張衡《四愁詩》中的情感,或如李白《行路難》所說,“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不過總的來說,前五行為相遇的起興,后五行為心愿的開花結果。劉勰說:“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好在這首詩里,知音還意味著愛情與友誼,因而相遇又是實在的——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鐘。
因而詩人的最后一個注釋就有點兒興奮,雖然仍沾染了科學的狡獪或哲學的聰慧:
這里涉及存在與覺識的關系。但整詩并非講哲理,也不是表達什么玄秘思想,而是沿襲我國詩詞的傳統,表現一種心情或意境,采取近似我國一折舊戲的結構方式。
詩人最終的目的還是贊頌那相遇的偉大莊嚴。
相遇實在是人生的大事,這件事,一直藏在我們漢語的心底。
從藝術上說,卞之琳則是造境的大師。這是一種人事的、世俗的象征主義,不同于波德萊爾的《契合》那種超驗的象征主義。卞之琳追求情感的契合,有別于波德萊爾超驗的契合。
阿蘭·巴丟在《真實幸福的形而上學》中說:“所有真實幸福都發生在一種偶然相遇里,不存在任何幸福的必然性。”
但最終,詩人是勝利了——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鐘。
這個雪意很難翻譯,但妙就妙在這里。
讓人想到白居易的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和古典詩歌不同的是,不知道在卞之琳這里,到底下雪沒有?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王東東;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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