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曉明：中國有哪些好的梅花詩

文學中，梅花有很多不一樣的名字，如“一枝春”“百花魁”。梅花的花期處于最寒冷的時候，最早知曉春天的到來，故一枝梅花就可以報告春天的消息。

中國哪里的梅花最好？有人說是南京梅花山。除了梅花山，還有什么地方呢？蘇州的香雪海。這一帶的梅花以白梅為主，非常值得一看。梅花有一個別稱叫“玉友”（“玉梅”），說的就是白梅像玉一樣晶瑩。

其實，還有一座有名的山，杭州的孤山。有“梅妻鶴子”之稱的宋代詩人林和靖（林逋），寫的梅花詩可謂代表中國梅花詩的頂峰。孤山不僅有林和靖墓，還有一座放鶴亭。孤山一定要在春天的晚上，有月亮的時候去，那個時候最有情調。杭州現在晚上有很好的燈光工程，把那里的山水裝點得更美，但孤山林和靖墓的旁邊沒有什么燈光。月夜、星光與他的詩人情調相照應，特別容易發生一種“思古之幽情”。

梅花的眾多別稱中，“暗香疏影”就來自林和靖的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中國花的香味非常多，上海植物園盛開的桂花，香味就很濃郁。梅花的香是幽細的、悄然的、低調的，但又是讓人難以忘懷的，大家可以從它的香中去體會梅花的品格。

胡曉明 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上海交通大學訪問特聘教授，曾任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館長，現任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著有《中國詩學之精神》《萬川之月：中國山水詩的心靈境界》《詩與文化心靈》《文化的認同》《江南文化詩學》《中國文論九辯》 等論著及《鵬背集》《花溪集》等詩集，曾獲《詩刊》2023年度陳子昂詩詞獎

「關于好的梅花詩」

“一枝春”怎么來的？它是從北魏詩人陸凱的《贈范曄》中化出的。范曄是《后漢書》的作者。詩中寫道：“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后來，人們就用“一枝春”來代指梅花，這個詞語也成為江南的一個代名詞。江南地區是春天來得最早的地方之一。

宋代也有一首非常簡單的梅花詩，那就是王安石的《梅花》。這首詩很多人小學就學過，在中國“梅花詩”排行榜上至少可以排進前三名。它雖然簡單，卻寫出了梅花最大的品格。一個是它身處極寒的冬天，常與雪相伴，跟很多花不同，也不像牡丹那樣“大富大貴”。如此艱難困苦的處境，卻正是成就美好的一部分。另一個是它低調而含蓄，在墻角這樣不起眼的地方都能綻放出幾枝梅花來，且經常能夠沖破寒冷，綻放出奪目之光，就像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刻還能發出生命的光彩。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是具有富于道德品味的美感。“凌寒獨自開”，并悄然地以一縷幽香傳開，讓人們感知存在，獨具一番魅力。

還有元代詩人王冕的《墨梅》：“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因為他自己畫了大量的墨梅圖，有很多的創作實踐，所以對梅花的品格也有很深的感悟。

但要說中國“梅花詩”排行榜排名第二的詩作，還應是林和靖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它寫出了梅花的風韻與神采，這是畫家所無法畫出的暗香浮動的、空靈的、光線朦朧的意境。

關于這首詩，宋代有一個爭論：歐陽修認為“暗香疏影”兩句寫得好，黃庭堅卻鐘情“雪后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兩句。這里蘊含著唐宋詩追求之不同。唐詩以風神氣韻取勝，宋詩追求的則是筋骨意趣。“雪后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的“才”“忽”二字，寫出一種空靈動蕩、生機活潑的美感，自然而清新。大雪之后竟然有半樹梨花露出，粗疏的水邊籬笆墻中居然很利落驕傲地現出梅花枝來，村野環境因梅的開放而蓬蓽生輝，含義是非常好的。

總體上，“暗香疏影”創造了一種朦朧的美感，調動了視覺（疏影）、嗅覺（暗香）、觸覺（清淺）等多種感覺，并將其統一于“月黃昏”的柔和光線下，感受是綜合的、立體的、沉浸式的。詩人仿佛隱退了，卻創造出一個完美的世界，讓梅花在其中自然呈現神韻。后兩句聚焦于“半樹”的殘缺美和“橫枝”的幾何線條感，如同一幅筆法老練的文人畫。它的感受是營造出清晰的、聚焦的、有骨骼的畫面，是有一種創造感在里面，讓讀者感覺到世界是一幅畫。

那么，蘇東坡喜歡其中的哪一句呢？他從唐型詩的沉浸式唯美之中走出，走向宋型詩歌的一種生機活潑的趣味和生命力。東坡將自己被貶惠州時于艱難之中的蓬勃生命力賦予梅花，就像一位老者經歷人生的不同歷練，少了年輕時候的浪漫與唯美，卻會更多地去欣賞那種經過沉淀后的、值得品味的人生閱歷。

明代姚淶在《梅花記》中講到梅花“今古同賞，或謂其風韻獨勝；或謂其神形俱清；或謂其標格秀雅；或謂其節操凝固”，并給梅花歸結出五善：“梅氏者，有五善焉，博于濟物，仁也；不撓于時，義也；生不相陵，禮也；審于擇友，智也；出不衍其期，信也。”有人給梅花總結四德：“梅具四德，初生蕊為元，開花為亨，結子為利，成熟為貞。”由此，梅花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不僅是一種有觀賞價值的植物，還被賦予了中國文化之意義的符號。兼有上述四種特質，即風韻、神形、標格、節操者，為“梅魂”。

在我看來，中國“梅花詩”排行榜第一首是明代高啟《梅花九首》中的第一首：瓊姿只合在瑤臺，誰向江南處處栽。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自去何郎無好詠，東風愁寂幾回開。高啟寫了上百首梅花詩，堪稱“最愛梅花的詩人”。這首詩充分融合了中國文化中儒道釋的價值觀念，且頗具美感。

一是故事美。“臥雪”一句涉及袁安的典故。東晉的袁安是一個名士，在洛陽寒冷的雪天七天未出門。洛陽太守雪停時拜訪，看他躺在床上，問為什么不出來求助別人？他回答：在大家都難的時候，就不給別人添麻煩了。這有很強的自珍自愛意識。袁安因為這種節操在當時得到了很高的評價，他也將自身的生命價值賦予了梅花——既有儒家對于道德高尚的追求，又有道家崇尚的無欲無求素樸之美，傳達出一種對生命尊嚴和人格高貴的酷愛。現代人可能很難欣賞這種美，大家相對崇拜功利性的成功者，而宋代崇拜高士，追求一種人格的高貴感。因此，這首詩沉淀了本真的儒道文化底蘊。“美人”一句特指趙師雄羅浮山遇梅花仙子的典故，進一步昭示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仙人傳統與超越意境。

二是意境美。“雪滿”對“月明”，都是天地之中純凈、清瑩的自然意象，共同構建出一個冰清玉潔的世界。它表達了詩人對一種至高無上、不染塵俗的理想人格的向往與追求，揭示出中國美學的推崇重點——人格之美、君子之美。

三是意趣美。用“高士臥”對“美人來”：一剛一柔，一靜一動，一臥一來。在短短十四個字中建構出一種既沉穩孤傲又靈動風姿的美之意境，傳達出中國美學中的對稱之美。

四是“梅魂”美，即風韻、形神、標格、節操“四美”兼具，既有唐詩的風神，又有宋詩的標格，追求一種唐宋型詩的融合。

五是“弱德之美”。這是葉嘉瑩老師提出的。葉嘉瑩認為，“弱德之美”體現在“難以言說”之處，是在壓抑處境中以隱忍姿態展現約束性道德力量，是在強大壓力下仍能有所持守、有所完成，仍有對于理想的堅持，是一種以隱曲為核心特征的美感品質，具體應有壓抑中的恪守、隱忍中的完成、節制的美感等三個維度，融合儒家克己復禮與道家以柔克剛的智慧傳統。

梅花是低調的，在不起眼的地方綻放，是惹人憐愛的，“弱德之美”體現在雪夜臥、月夜來，其境雖美，卻在低調之中透著一份幽獨與寂寞、惹人憐愛與同情。它為誰而臥，又為誰而來？梅花（也是詩人自己）作為精神上的“美人”與“高士”，其高潔品格與內在價值，既是一種美麗的呈現，又隱含著對知音、同道的召喚。

「關于AI寫梅花詩」

我曾與DeepSeek（深度求索）一起討論時，出過一個難題——叫它寫一首七言古體梅花詩，要求寫住在冬天里的荒山所見的梅花，有故事性，有親臨其境之感；既要寫出自己的困境，又要有寫人與梅花合一的高格調；要次韻東坡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東坡詩首句是“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看看機器寫詩，是否真的能招來“梅魂”？

DeepSeek寫了很多稿，我們先看第一稿。《七古·早起觀梅次東坡松風亭韻》：“凍壑深鎖荒山村，老梅不死夜招魂。殘雪崩檐聞裂石，破曉拄杖窺籬根。冰崖倒掛珊瑚影，冷蕊噙香沁詩痕。罡風削骨骨愈瘦，凍雨礪氣氣愈溫。忽見虬枝迸星霰，漫將玉魄煮朝暾（朝陽）。寒禽驚飛啄天白，野狐竄跡過柴門。一樹凝成太古字，千山肅立俱忘言。莫道孤山無知己，蒼崖素月即芳尊。”

本詩首聯“凍壑鎖村”與“老梅招魂”對應原玉首句，以鬼斧之勢開篇；中段“罡風削骨”雙關梅花與文人嶙峋傲骨，梅花的枝干越老勁越好；“玉魄”是梅花的別稱，“煮朝暾”中暗藏破繭新生之機；尾聯“太古字”喻指梅枝在雪地投射的天然書法，“蒼崖素月”將荒山困境升華為與天地精神獨往來的至境。全詩通過雪崩、冰崖、野狐等荒寒意象構建故事場景，以“骨愈瘦”“氣愈溫”達成物我互證，終在“千山忘言”中實現人梅渾化。“一樹凝成太古字，千山肅立俱忘言”，更是盡棄向來寫梅花的凡言俗語，真能得梅花之神。

缺點是故事性不足，不夠復雜，色彩也過于濃重。我請它再多一點既自嘲又自珍的味道，讀懂復雜的人類情緒。同時，多一點輕松詼諧，模仿一下樂天體的風格。就這樣，DeepSeek完成了第二稿作品。《七古·早起觀梅次東坡韻效樂天體自嘲》：“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我今寄居荒山北，破裘裹身如裹云。雪深三尺灶無火，自嘲此腹是冰盆。折枝掃雪煮寒水，嚼梅如嚼鐵石根。鄰叟笑我太癡頑，何不種菜學老圃。我言梅花即我肉，我骨已作虬龍舞。罡風夜削嶙峋肩，冷月晨鍍嶙峋顏。忽見凍苞裂星眼，始信天公憐笨鱗。莫笑狂生太迂闊，自有冰魂養病腸。明朝雪化隨溪去，猶帶寒香染釣磯。”

這一首刻意模仿白居易俚俗詼諧風格，首句照搬東坡原玉以定基調；“破裘裹云”“嚼梅如鐵”等句確是神來之筆，以自嘲寫困頓，又埋下人花合一的伏筆；“鄰叟笑我”插入生活場景增強敘事性；中段“梅花即我肉”將物我打并一氣，“我骨”句的畫面感令人驚嘆；尾聯“雪化隨溪”暗用和靖公“疏影橫斜”典故卻以白描出之，結于“寒香染釣磯”，既自珍孤傲，又暗藏入世關懷，在打油詩表象下埋著“天公憐笨鱗”的深沉悲憫，達成樂天體中“俗而愈雅”的審美平衡。可惜，寫著寫著，它亂了方寸，不次東坡韻了；細看太過直白，無精美的詩意。

再看第三稿。《七古·早起觀梅三疊東坡韻效樂天體》：“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我今臥雪荒崖北，嚼冰嚙雪充朝昏。老犬偎灶作狐語，凍硯呵氣耕詩園。忽見南枝破霜甲，似嗤窮骨不知溫。漫折虬柯煮澗月，自斟冷蕊餐朝暾。山鬼拍窗笑癡絕，野狐窺戶疑空門。指梅為妻三十載，與雪訂盟無一言。醉抱瓊枝臥苔石，天地同舉白玉尊。”

本詩中除了第一二句，照搬東坡原句之外，其他都寫得不錯，甚至令人驚喜。“嚼冰嚙雪”以俚語寫困頓，“老犬作狐語”荒誕中見悲涼；中段“折柯煮月”將寒窘生活詩化，“山鬼野狐”以魔幻場景反襯孤獨；尾聯“指梅為妻”戲仿林逋卻更極端，“天地同尊”將自嘲升華為與宇宙對飲的豪情，雖然比較夸張，但也因為“醉”而自然天成，在樂天體的俗白語言中暗藏“雪崖嚼蕊”的苦寒美學，某種程度上達成了自嘲與自珍的交織一體。

回過頭來看東坡的原作。《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按：“昔年”二字具有將視線拉回過去的故事性，是一種文本的密碼。東坡的詩歌創作有個很大的特點，就是許多作品都與之前的創作聯系到一起，構成所謂“異時文本組”）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長條半落荔支浦，臥樹獨秀桄榔園。（按：荔支浦、桄榔園及下句的松風亭等地名為潛藏在詩歌深處的密碼，暗指東坡的惠州居所，極富故事性，傳達出一種安頓生命般的自我和解與解脫，飽含著一種自我對話的足跡與痕跡）豈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艷排冬溫。松風亭下荊棘里，兩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云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按：這兩句是詩人靈感的突現，描繪了梅花仙子在月下叩門的形象，具有傳奇色彩，也傳達出梅花常是詩人生命困頓時期的人生伴侶，極富故事感與形象性）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按：這是中國詩學中的無言之美，是最高境界的美。如此美麗不可方物的動人之景原來是夢，仙子敲門驚醒詩人的夢幻）先生獨飲勿嘆息，幸有落月窺清樽。（按：不同于李白的詩“月光明素盤”，是一種月亮的輕盈之美）”

東坡在梅花之中融入了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DeepSeek與之比較起來有以下幾個缺點：

第一個是心靈性不足。AI工具基于大語言模型數據庫，需要不斷接受“投喂”，因而缺乏真實的自我、真實的人格與真實的心靈性。所謂詩歌的心靈性，是詩人一路走來顛沛流離，人困馬疲，不斷受傷又不斷自我療傷的過程。本詩中，“昔年梅花”前后四句，梅花的一路相伴沉浸了多少回憶、多少欣幸。蘇軾自注：“余昔赴黃州……賦詩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細細讀他的梅花詩，花非花，一片片、一朵朵都是心靈譜系中的往事，此時都因面對松風亭下盛開的梅花——這陪伴貶謫生活中珍稀的友人，而涌上心頭。

第二個是沒有自己的真切空間。東坡詩中的松風亭、荔支浦、桄榔園都是真實的存在，一枝一葉、一草一木關乎詩人真實的情感，且這些空間都是有關聯的。想一想他的《記游松風亭》，心如“掛鉤之魚”的痛苦與焦灼，DeepSeek都沒有，光禿禿的所在。

第三個可能不算是缺點，AI雖然寫得出“醉抱瓊枝臥苔石，天地同舉白玉尊”，卻寫不出“海南仙云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那樣靈動的、清新秀逸的、生香活色的而又襟懷高曠的梅花形象。這是中國梅花詩的神韻極品，東坡也寫不出第二首。

回到在要求AI創作梅花詩伊始提出的要求，DeepSeek究竟完成了多少，又可給它打多少分？我們自己又能完成多少，又能拿下多少分？我認為，透過這樣的比較，每一位真正的寫詩人既應該增加寫詩的信心，也應該看到更高的標格。

原標題：《胡曉明：中國有哪些好的梅花詩》

欄目主編：王多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胡曉明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蘇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