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清平調》英譯的出海使命與時代價值探討

作者 王永利

詩韻凝盛唐，譯筆架虹梁。信達雅（faithfulness, expressiveness and elegance）是嚴復在《天演論》中提出的翻譯標準，指譯文要忠實原文（信）、通順明白（達）、選詞得體（雅），強調譯文的準確性、通順性和文學性，是中國翻譯界的重要準則，對后世翻譯實踐和理論研究一直產生著深遠影響。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文化強國建設的精神根基，而古典詩詞作為其中最靈動、最凝練的文化載體，以“片言可以明百意”的文字張力，藏東方審美之精髓、蘊民族精神之內核，成為跨越山海的跨文化溝通橋梁。李白的《清平調》三首，堪稱盛唐美學的濃縮范本：以“云裳花容”繪絕代風華，以“瑤臺仙山”襯神逸意境，以“名花傾國”映盛世氣象，既飽含浪漫主義的詩性靈動，又沉淀著中式“寫意美學”“天人合一”的文化基因，是兼具文學高度與文化厚度的經典符號。如何“信達雅”翻譯出這三首詩的意美、韻美、形美，是難度較高的挑戰。

李白寫這三首詩的背景是，唐玄宗天寶二年（743）或天寶三年（744）春日，唐玄宗和楊貴妃在宮中在沉香亭觀賞牡丹花，伶人們正準備表演歌舞以助興。唐玄宗卻說，賞名花，對妃子，不可用舊日樂詞。因急召翰林待詔李白進宮寫新樂章。李白此時在長安任職翰林，奉詔進宮，即在金花箋上作了這三首詩。詩成，讓唐玄宗和楊貴妃非常喜歡，隨即讓伶人演奏歌唱，從而從宮中傳出到歌坊青樓酒肆，傳至大街小巷，無人不曉，且經久不衰。

第一首從空間角度寫，以牡丹花比楊貴妃的美艷；第二首從時間角度寫，表現楊貴妃的受寵幸；第三首總承前兩首，把牡丹和楊貴妃與君王糅合，融為一體。全詩構思精巧，辭藻艷麗，將花與人渾融在一起寫，描繪出人花交映、迷離恍惚的景象，顯示了詩人高超的藝術功力。

李白《清平調》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今天，我們先來看看楊憲益、戴乃迭譯文：

Her Robe

A cloud-like robe, a face like flower,

Her beauty glimmers by the balustrade.

Were she not a fairy from the Jade-Gem Mountain,

She would be the moon goddess beneath the Jasper Terrace.

Her Gown

A spray of red, sweet dew congealed on fragrance,

The fairy of Wushan is but a dreary dream.

Who in the Han Palace could compare with her?

Even the "Flying Swallow" in her new gown ispitiable.

The Peony and the Lady

Famed flowers and rare beauty gladden the eye,

And the sovereign ever gazes at them with a smile.

They dispel the endless regret brought by the vernal wind;

By the northern railings of the Aloeswood Pavilion.

（摘自楊憲益戴乃迭編譯《Poetry and Prose of the Tang and Song》中國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20-121頁）

楊憲益、戴乃迭《清平調》三首譯作優缺點簡要分析：

優點：

第一，核心意象與文化符號精準還原。緊扣原詩核心比喻與專有文化意象，無增刪誤譯。如“云想衣裳花想容”譯為“cloud-like robe, a face like flower”，精準捕捉服飾與容貌的核心喻體；“玉山頭”“瑤臺”“巫山神女”“飛燕”等文化專有名詞，以“Jade-Gem Mountain”“Jasper Terrace”“fairy of Wushan”“Flying Swallow”準確對應，既保留文化特異性，又讓西方讀者可感知符號指向。

第二，情感內核與對比邏輯清晰。準確傳遞原詩“美人與名花相映、仙境與人間對照”的核心邏輯，如“名花傾國兩相歡”譯為“Famed flowers and rare beauty gladden the eye”，還原“花”與“人”的呼應；“巫山云雨枉斷腸”譯為“but a dreary dream”，精準體現神女傳說與現實美人的對比張力。

第三，句式工整貼合原詩形制。延續楊戴夫婦“忠實原文結構”的風格，譯作每行結構對稱凝練，無冗余修飾，貼合原詩七言律詩的簡潔質感（如“Her beauty glimmers by the balustrade”與下句“beneaththe Jasper Terrace”句式呼應），避免了松散的散文式表達。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標題丟失組詩統一性與核心意境。原詩《清平調》是統一曲調的組詩，標題聚焦“清平”的雅致意境，而譯作標題拆解為“HerRobe”“Her Gown”“The Peony andthe Lady”，過于具象化（側重服飾、花與美人），既割裂了組詩的整體關聯性，又未傳遞“清平調”的曲調文化內涵。

其次，韻律缺失，詩性稍弱。延續其古典詩詞英譯的共性特點，采用英語自由體，無尾韻、頭韻或固定音步，與原詩“平仄協調、朗朗上口”的韻律美感形成落差，讀來更接近“詩意散文”，缺乏詩歌的聽覺審美張力。

再次，丟譯漏譯和個別詞匯張力不足。如“春風拂檻露華濃”譯為“sweet dew congealed onfragrance”，僅保留“露”與“香”，遺漏“春風拂檻”的自然動態；“春風拂檻”的“拂”字所帶的輕柔質感未體現，顯得靜態刻板。而字詞，如“傾國”（原指極致美人的最高贊譽）譯為“rare beauty”，僅體現“稀有”，未傳遞“傾國傾城”的極致張力；“解釋春風無限恨”的“解釋”（化解、消解）譯為“dispel”，雖準確但少了原詩中“以美釋愁”的細膩意境。

總之，楊憲益、戴乃迭是較早把中華古詩詞翻譯為英文介紹到西方的文化使者，為“東學西漸”做出了突出貢獻。譯作優點屬于標桿級，有微瑕，瑕不掩瑜。在此，我們向楊憲益戴乃迭致以崇高的敬意！

接下來，我們看看美國著名漢學家華茲生的譯作：

Pure Serenity

By Li Bai

Clouds long for her clothes, flowers for her looks;

Spring breeze against the railing, dew-encrusted bloom.

If she does not appear atop the Jade-Gem Mountain,

Then surely I shall meet her by the Jasper Terrace in the moon.

II

One branch of bloom touched by the dew’ssweet breath —

Even the goddess of Witch’s Mountain dreams in vain!

To whom in the Han palace might I compare her?

Lovely Flying Swallow, in her finest moments.

III

Famed flowers and captivating lady —each delights the eye,

And ever draw the gaze of a monarch who smiles.

They banish all the weary regrets of spring,

Leaning there by the north rail of the Aloes-wood Balcony.

(摘自華茲生Burton Watson編譯的《TheSelected Poems of Li Bai》（《李白詩選》 Columbia UniversityPress，2007年版，第19頁。）

華茲生《清平調》三首譯作優缺點簡要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詩題與核心意境高度契合。將《清平調》譯為“Pure Serenity”，精準捕捉“清平”的雅致寧靜內核，既保留組詩整體統一性，又傳遞出原詩清麗悠遠的基調，避免了具象化標題割裂組詩關聯的問題。

第二，煉字細膩，動態與情感兼具。善用擬人、通感等手法還原原詩靈動質感，如“云想衣裳花想容”譯“Clouds long for her clothes, flowers for her looks”，以“long for”賦予云、花主動情愫，貼合原詩的浪漫想象；“一枝紅艷露凝香”譯“touchedby the dew’s sweet breath”，用“sweetbreath”傳遞香氣的柔和細膩，比直白譯“fragrant”更具詩意；“傾國”譯“captivating”，精準體現極致吸引力，比“rare beauty”更貼合“傾國傾城”的張力。

第三，句式流暢，規避文化誤讀。語言簡潔自然，適配英語讀者閱讀習慣，如“可憐飛燕倚新妝”未直譯“可憐”（避免“pitiful”的誤讀），以“Lovely Flying Swallow in herfinest moments”傳遞“可羨”之意無生硬感。“巫山神女”譯“dreams in vain”，準確體現傳說與現實美人的落差；“解釋春風無限恨”譯“banish all the weary regrets”，以“banish”精準傳遞“消解愁緒”的核心情感，力度與意境貼合。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韻律缺失，詩性聽覺美感不足。延續古典詩詞英譯的共性局限，采用英語自由體，無尾韻、頭韻或固定音步，與原詩“平仄協調、朗朗上口”的格律美感形成落差，讀來更接近“詩意散文”，缺乏詩歌的聽覺張力。

其次，部分文化意象與建筑符號傳遞偏差。“飛燕”僅譯“Flying Swallow”，未點明“趙飛燕”的歷史文化典故，西方讀者可能僅感知“美人”意象，錯失其“漢宮絕色”的文化特指；“沉香亭”譯“Aloes-wood Balcony”，將獨立的“亭臺”簡化為依附建筑的“露臺/陽臺”，建筑意象偏差弱化了原詩的古典場景感。“會向瑤臺月下逢”譯“surely I shall meet her”，加入第一人稱“我”的主觀視角，偏離原詩“客觀贊美美人如仙”的寫意基調；“瑤臺月下逢”的“逢”（偶遇、相逢）的空靈感，被“meet her”的主動相遇感削弱，稍顯直白。

再次，部分細節的姿態與質感未充分體現。第二首“倚新妝”的“倚”（憑借、倚靠）所蘊含的“借妝容添艷”的姿態，未通過譯文體現，“in her finest moments”僅突出狀態，缺失動作細節；第三首“倚闌干”的“倚”雖以“Leaning”還原動態，但整體表達稍顯平淡，未凸顯美人與名花相映時的悠然氣度。

總之，華茲生以嚴謹直譯學術派譯法獨樹一幟，熱心傳播中華古典文化，其微疵，屬于文化差異所致，瑕不掩瑜。在此，我們向華茲生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Song of Pure Happiness

By Li Bai

Her face is seen in flowers and her dress in cloud;

Spring breathes divine on railings where dew enshrouds.

If not the Fairy Queen 'neath jasper walls,

'Tis the Moon Goddess when the moonbeam falls.

II

A branch of peony fair, sweetened by dew impearled,

Outshines the Goddess on Mount Wizard in the world.

Who is her match in palace of ancient Han?

None but the “Flying Swallow”gaily dressed as she can.

III

The charming flower and the queen of beauty

Are always loved by the sovereign lord.

Looking at them with a smile, he feels no regret

E’en when spring is put to flight by the vernalwind.

They stand together by the marble rail

In Aloes Pavilion steeped in moonlight pale.

(摘自許淵沖編譯《李白詩選（漢英對照）》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50-51頁。)

許淵沖先生的翻譯以其極致追求而獨樹一幟。具體分析如下：

第一，音美與形美極致契合。緊扣“三美”理論，韻律工整且句式對稱。全詩采用英語詩歌經典尾韻（如第一首“walls/falls”、第二首“pearled/world”“Han/can”），韻腳流暢自然，完美還原原詩“平仄協調、朗朗上口”的格律美感；句式長短勻稱，對仗工整（如“Her face is seen in flowers and her dress in cloud”的并列結構），兼具視覺與聽覺審美，突破了古典詩詞英譯“韻律缺失”的共性難題。

第二，文化意象精準傳遞，無理解障礙。核心文化符號翻譯兼顧“特異性”與“可讀性”，如“瑤臺”譯“jasper walls”、“月中仙子”譯“Moon Goddess”、“趙飛燕”譯“Flying Swallow”，既保留文化內核，又讓西方讀者清晰感知意象指向；“名花傾國兩相歡”譯“The charming flower and the queen of beauty”，直白傳遞“花與人相映”的核心，避免文化誤讀。

第三，煉字生動，意美盡顯，善用修辭與精準詞匯強化詩意，如“dew impearled”（露似珍珠）以比喻凸顯露珠圓潤質感，“Springbreathes divine”（春風拂檻）賦予春風擬人化的靈動，“put to flight”（驅散）生動傳遞“解釋春風無限恨”的力度；“Outshines”“gaily dressed”等表達精準還原原詩對比邏輯與場景氛圍，讓意境更鮮活。“steeped in moonlight pale”，以月色烘托沉香亭夜景，豐富了原詩的場景縱深感。

第三，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總題目意境略有偏差。題目“Song of Pure Happiness”側重“純粹的歡愉”，雖貼合原詩贊美美人的愉悅基調，但與“清平調”中“清平”所蘊含的“寧靜、雅致、平和”的核心意境存在偏差，弱化了曲調本身的典雅質感。

其次，第三首形制與冗余問題。原詩為七言絕句（四句），譯文第三首擴展為六句，新增“stand together bythe marble rail”“steeped in moonlight pale”雖豐富場景，但超出原詩形制，略顯冗余；且“when spring is put to flight by the vernal wind”中“vernal wind”（春風）與“spring”重復，表達稍顯累贅。

再次，個別表達的張力與適配性不足。“queen of beauty”譯“傾國”雖達意，但未完全傳遞“傾國傾城”所蘊含的“極致美人”的震撼張力，稍顯平淡；“Fairy Queen”譯“玉山頭仙人”，雖明確身份，但比“fairy from theJade-Gem Mountain”少了“山間仙境”的朦朧寫意感。

總之，許淵沖大師創造性轉化了中國古詩詞的韻律工整，并創新“云想衣裳”等核心意象，使譯文本身成為富有韻律美和畫面感的英文詩。這與之前楊憲益夫婦的流暢典雅、華茲生的簡潔精準形成了鮮明對比，為翻譯比較研究提供了絕佳范本。其微疵，屬于文化轉化的輕微損耗，不影響整體的完美。在此，向許淵沖大師致以崇高的敬意！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把自己翻譯的拙作，拿出來獻丑，并向前輩和大師們致敬。

Odes to Pure Serenity

Li Bai’s "Three Ballads of Pure Peace" Tr.by Wang Yongli

Clouds envy her robe, flowers her face’sglow,

Spring breeze caresses rails, dew-kissed blooms overflow.

If not on Jade Cluster Peak we chanced to know,

Beneath the moon we’ll meet at Jade Terraceslow.

II

A spray of red blooms breathes fragrance, dew-pearledbright,

The Wushan Goddess’ dreams but grieve in vainaright.

By Han Palace’s side, who can her grace attain?

Fair Feiyan, in new robes, but fades in her domain.

III

Famed flower and nation-charming belle blend joy as twin,

The monarch’s smile upon them lingers thick andthin.

They melt all sorrows brought by spring’ssoft breeze,

Eaglewood Pavilion’s north rail sees them atease.

我在“信”的層面，力爭文化內核無折扣。幾個翻譯難點，我是這樣處理的：“群玉山”譯為“Jade ClusterPeak”（而非泛化的“Jade Mountain”），點明西王母仙山的文化特指，還原“仙源”意境；“瑤臺”用“Jade Terrace”保留古典神圣感。“趙飛燕”直譯為“Feiyan”（標注文化身份）。“沉香亭”譯為“Eaglewood Pavilion”（“eaglewood”即沉香木，比“aloes-wood”更貼合古典英語詩歌用詞）。“云雨巫山枉斷腸”用“grieve invain aright”還原“枉”的“徒勞悲戚”。

在“達”的層面，我盡力讓句式流暢自然，適配英語詩歌審美。全詩嚴格遵循“四句一組”的原詩形制，每行音步控制在6-8拍。規避“sit to admire”（沃森）、“between”無賓語（許淵沖）等生硬表達，如“we chanced to know”（偶遇）、“blend joy as twin”（兩相歡）、“lingers thick and thin”（長得君王帶笑看），以英語母語者熟悉的詩意表達傳遞核心語義，既不晦澀也不淺白。

在“雅”的層面，我力圖韻律雋永，意境與文采并茂。三首均采用英語詩歌經典的AABB尾韻，韻腳選擇兼顧“音美”與“意美”。完全突破三位前輩“自由體無韻”的局限，實現“朗朗上口”與“詩意不減”的平衡，規避為押韻犧牲語義的違和感。以“dew-kissed”（霜吻）、“dew-pearled”（露似珍珠）替代“dew-encrusted”（許淵沖）、“frozen”（楊戴），既保留“露華濃”的細膩質感，又無生硬感。如“Jade Cluster Peak”“Eaglewood Pavilion”的文化標識，我呵護這些文化辨識度，未丟失東方寫意美學與傳播力。

雖然，我才疏學淺，譯作有許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不打折扣而做點滴貢獻。

對《清平調》進行兼具“信度、達度、雅度”的英譯，絕非簡單的文字轉譯，而是對盛唐文化符號的國際激活，是將東方美學與文化精神向世界傳遞的微觀實踐。其背后，承載著文化強國建設中“讓世界讀懂中國”的核心訴求，更彰顯著古典詩詞出海“守其魂、傳其神、揚其韻”的本質追求——唯有以“信”還原經典本真，以“達”破除文化壁壘，以“雅”彰顯詩韻風華，才能讓這首盛唐絕唱跨越千年時空，在海外讀者心中喚起共鳴，成為中國文化出海的“鮮活名片”。（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