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車的氣味還沒散盡,程皓的方向盤上仿佛還殘留著交車儀式上的紅綢溫度。
他以為這是一趟榮歸故里的錦衣之旅,滿載著對家人的思念與小小的成就感。
可他沒想到,當高速公路的指示牌在窗外飛速倒退時,親情這件溫暖的外套,會被后座上三姑程秀蘭的一句話,扯開一道冰冷的口子。
那句輕飄飄的“轉二百車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喜悅的氣球,讓車內瞬間灌滿了名為尷尬與屈辱的稀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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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皓提了新車。
一輛黑色的國產新能源越野車,線條硬朗,空間寬敞。
對于一個剛在城市里站穩腳跟、依靠代碼和項目獎金為生的年輕人來說,這幾乎是他現階段能給自己的最好獎賞。
提車第三天,老家來了電話。
父親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笑意,說下周末是你爺爺七十大壽,家里要大辦,你無論如何得回來。
程皓滿口答應。
他算了算時間,周五下班就出發,三百多公里的路程,開新車正好,還能在親戚面前小小地掙個臉面。
掛了電話沒多久,母親的電話又追了過來,語氣卻有些遲疑:“皓啊,你三姑她……也想搭你的車回來,你看方便不?”
程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姑程秀蘭,是家族里一個特殊的存在。
她年輕時能說會道,嫁得也算體面,養成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姿態。
只是后來姑父生意失敗,家道中落,她的心態卻沒能跟著調整過來,反而變得更加敏感和計較。
平日里,她最喜歡在家族群里轉發一些“震驚體”文章,要么就是對小輩們的工作生活指指點點,話里話外總透著一股子酸氣。
程皓對她,向來是敬而遠之。
“她自己沒車嗎?”程皓下意識地問。
“別提了,”母親嘆了口氣,“她那輛老掉牙的小車,上個星期剛追尾了別人的車,還在修理廠趴著呢。她又舍不得坐高鐵,說一張票二百多,夠她買好幾件衣服了。”
程皓心里有點不情愿,但母親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不好拒絕。
畢竟是親姑姑,又是給爺爺祝壽,這點順水人情,不給說不過去。
“行,媽,我知道了。讓她周五下午到我公司樓下來等我吧。”
周五下午五點半,程皓收拾好東西下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公司門口的程秀蘭。
她穿了一件顏色鮮艷的連衣裙,燙過的卷發一絲不茍,手里還拖著一個不小的行李箱。
看見程皓的新車,她眼睛一亮,繞著車身走了兩圈,嘴里嘖嘖有聲。
“喲,程皓,發財了啊?這車瞧著可不便宜。”她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三姑,您坐后面吧,后面寬敞。”程皓客氣地提醒。
程秀蘭臉色一僵,隨即又不情不愿地關上副駕駛的門,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嘴里嘟囔著:“講究還挺多。”
程皓沒接話,默默將她的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然后啟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程皓打開了音樂,想緩和一下氣氛。
“這車開起來感覺怎么樣?得不少錢吧?”程秀蘭還是忍不住打探。
“還行,貸款買的,以后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程皓半開玩笑地回答。
“哎喲,那可得省著點開,這又是電又是保養的,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不像我們那時候,騎個自行車就挺好。”
程皓聽著這話,心里有點不舒服。
這不像是長輩的關心,倒像是某種居高臨下的告誡,帶著一絲“我早就看透了”的優越感。
他只能用“嗯”、“是”來敷衍。
車子緩緩駛出市區,上了高速。
天色漸晚,路燈一盞盞亮起,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帶。
程皓把巡航速度設定在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時,車內安靜下來,只有輕柔的音樂和細微的風噪。
他以為這趟旅程就會在這樣平淡的氛圍中度過。
然而,當車子駛過一個寫著“前方服務區兩公里”的指示牌時,后座的程秀蘭忽然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程皓啊。”
“嗯?怎么了三姑?”
“你看啊,我坐你這車回去,幫你分攤點油費……哦不對,是電費,也是應該的。不過我身上沒帶現金,你把你的收款碼給我,我給你轉二百塊錢吧。”
程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姑姑。
程秀蘭正低頭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著什么,表情自然得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02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程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壓抑。
他花費了幾秒鐘,才消化完三姑那句話里的全部信息。
她不是在開玩笑。
“三姑,您說笑了。”程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干澀,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一家人,說什么錢不錢的。我正好也要回家,順路帶您一程,應該的。”
他特意在“順路”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試圖提醒對方這次同行的性質。
程秀蘭卻像是完全沒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她從包里掏出手機,很自然地接話:“哎,話不能這么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你剛買了新車,正是花錢的時候,我哪能占你這個便宜?”
她一邊說,一邊解鎖了手機屏幕,擺出一副“我準備好了,你快給碼”的架勢。
程皓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無法理解。
如果三姑真的覺得過意不去,可以在下車后買點水果,或者在壽宴上多敬他一杯酒,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說一句真誠的“謝謝”,他都會覺得很溫暖。
可她偏偏選擇了最傷人、最赤裸的方式——金錢。
而且是二百塊。
這個數字很微妙,不多,但也不少。
正好是她口中那張“舍不得買”的高鐵票價。
這讓整件事的性質變得極其清晰:她不是在分攤成本,而是在購買服務。
在她眼里,程皓這個親侄子,和他開的這輛新車,此刻與一個網約車司機沒有任何區別。
“三姑,真的不用。”程皓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決,“您要是再提錢,我可就生氣了。”
“哎呀,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倔呢?”程秀蘭的聲調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絲不耐煩,“我這是為你好,讓你養成不亂花錢的好習慣。再說了,我坐車給錢,天經地義,你讓我白坐,我心里過意不去!”
她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程皓沉默了。
他意識到,任何言語上的辯解都是徒勞的。
他們的價值觀,從根本上就不在同一個頻道。
繼續爭論下去,只會把場面弄得更加難堪。
他選擇閉嘴,專注于開車。
然而,他的沉默在程秀蘭看來,卻成了默認和默許。
“快點啊,你把收款碼打開,我掃一下。”她催促道,甚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試圖看到中控屏幕。
“我開車呢,不方便操作手機。”程皓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你靠邊停一下嘛,就幾秒鐘的事。”程秀蘭理直氣壯地說。
程皓的余光瞥到后視鏡,高速公路上車流滾滾,一輛輛大貨車呼嘯而過。
在這里停車?
她到底有沒有一點安全常識?
一股無名火從程皓心底“噌”地冒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地消磨殆盡。
新車的喜悅,回家的期待,全都被三姑這不可理喻的行為攪得粉碎。
他開始思考,這趟三百公里的路,如果一直是這樣的氛圍,他要怎么熬過去?
他甚至能想象到,到了老家,三姑會如何在親戚面前“宣傳”這件事:“哎呀,我們家程皓現在出息了,開上了好車,我坐他的車回來,還主動給了二百塊油錢呢!”
到時候,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給了錢,顯得生分;不給錢,又落下一個“小氣”的話柄。
他被架在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就在這時,那個“前方服務區兩公里”的指示牌,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一個大膽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從他腦海中冒了出來。
程皓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再跟三姑爭辯,而是放緩了車速,平穩地打亮了右轉向燈。
“怎么了?要停車嗎?”程秀蘭不明所以地問。
“嗯,”程皓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前面就是服務區了,我進去一下,順便把收款碼給您。”
聽到這話,程秀蘭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靠回椅背,心安理得地等待著。
在她看來,這場小小的“交鋒”,最終還是以她的勝利告終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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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車平穩地駛入服務區,在停車位上穩穩停住。
程皓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即拿出手機。
他轉過身,看著后座的程秀蘭,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三姑,”他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我覺得您說得對,親兄弟也得明算賬。”
程秀蘭顯然沒料到他會這么說,愣了一下,隨即得意地笑了:“就是嘛,你能想通就好。一家人,把賬算清楚了,才不會有矛盾。”
“是的,”程皓點點頭,繼續說道,“所以,我仔細想了一下。我們不能只算這二百塊的車費。”
“啊?”程秀蘭有些疑惑,“那還要算什么?”
程皓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的“專業本能”開始啟動了。
作為一名習慣了邏輯和數據分析的程序員,他決定用三姑最在意的“賬”來跟她算個清楚。
“三姑,您看,我這輛車,落地價二十六萬八。按照國家規定的折舊率,我們就算它能開十年,每年的折舊費是兩萬六千八。平均到每天,就是七十三塊四。”
他頓了頓,觀察著三姑臉上逐漸凝固的笑容。
“我們今天的路程大概三百五十公里,開三個半小時。這期間,車輛的損耗是客觀存在的。我們就按一天使用時間的六分之一來算,折舊費大概是十二塊錢。”
程秀蘭的嘴巴微微張開,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
“然后是電費。這車百公里電耗我們按二十度算,三百五十公里就是七十度電。服務區的充電樁一度電差不多一塊六,充滿一次大概要一百一十二塊錢。這還沒算我自己家充電樁的安裝成本和電費損耗。”
“還有,為了保證行車安全,我每個月都會花一百塊錢去洗車、檢查胎壓。這筆保養費用平攤到今天,大概是三塊錢。”
“另外,我為了今天能早點出發,推掉了一個可以賺五百塊的私活。這個時間成本,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考慮一下?”
程皓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程秀蘭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臉上的得意之色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慌亂。
她從未想過,坐一次車,背后竟然能算出這么多門道。
“你……你算這些干什么?”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算賬啊,三姑。”程皓的表情依然平靜,“您不是說要明算賬嗎?那我們就得算得公平、公正、公開。”
他拿起手機,打開計算器,當著程秀蘭的面按了起來。
“車輛折舊十二塊,電費一百一十二塊,保養三塊,我的時間成本五百塊。加起來一共是六百二十七塊。您是我的長輩,我給您打個折,零頭就抹掉了,算六百。”
“然后,因為是兩個人坐車,我們按人頭分攤,您一個人承擔一半,也就是三百塊。您看,這個算法,是不是比您說的二百塊,更‘明算賬’一些?”
程皓將手機屏幕轉向程秀蘭,上面清晰地顯示著“300”這個數字。
程秀蘭徹底傻眼了。
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是被一窩蜜蜂給蜇了。
她只是想占點小便宜,順便確立一下自己作為長輩的“權威”,怎么就變成自己要倒貼錢了?
“你……你這是敲詐!”她憋了半天,終于擠出這么一句話。
“三姑,您怎么能這么說呢?”程皓的語氣里透出一絲無辜,“是您先提出要給錢的,我只是響應您的號召,把賬算得更清楚、更科學一點而已。如果您覺得這個算法不合理,我們可以討論。或者,我們可以采用第二套方案。”
“什么……什么第二套方案?”程秀蘭下意識地問。
程皓微微一笑,這個笑容在服務區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有深意。
“第二套方案就是,我依然不收您錢。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的關系就不是親戚了,而是純粹的司機和乘客的關系。”
他探身過去,按下了后備箱的開啟按鈕。
“三姑,您的行李我已經幫您拿出來了。這個服務區有去往市里的大巴,也有長途客運站的接駁車。您可以在這里,選擇您認為性價比最高的出行方式。”
“畢竟,作為一名‘乘客’,您有權選擇服務。
而作為‘司機’,我也有權……拒絕搭載讓我感到不舒服的乘客。”
程皓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程秀蘭心中最深的恐懼。
她看著程皓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終于意識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溫和恭順的侄子,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04
服務區的夜晚,被各種車輛的引擎聲和廣播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程秀蘭呆呆地坐在后座,車外吹進來的風帶著一絲涼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程皓,那個她一直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晚輩,此刻的眼神卻像淬了冰,堅定得不容置疑。
“程皓,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帶上了一絲哭腔。
這是她慣用的伎倆。
一旦道理說不過,就試圖用眼淚和示弱來博取同情,占據道德高地。
然而,今天的程皓,顯然不吃這一套。
“三姑,我不是要把您‘扔’在這里。”
他一字一句地糾正道,“我是為您提供一個更符合您‘明算賬’原則的選擇。
這里是正規的高速公路服務區,有餐廳,有便利店,有安保人員,非常安全。”
他指了指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大廳:“您可以在那里休息,喝杯熱水,然后從容地規劃您接下來的行程。是坐大巴,還是聯系別的車,都比在我這輛讓您覺得‘占了便宜’的車上要舒心得多。”
程皓的邏輯清晰得可怕,他將她之前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回旋鏢,悉數奉還。
“你……你不能這樣!我是你親姑姑!你爸媽要是知道了,會打死你的!”程秀蘭終于撕下了偽裝,開始口不擇言地威脅。
“他們會不會打死我,我不知道。”程皓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載著一個因為二百塊錢就跟我產生劇烈矛盾的長輩,在高速上繼續開兩百多公里,一旦路上您再有什么情緒波動,影響到我開車,那后果可能比我爸媽打我一頓要嚴重得多。”
“為了我們兩個人的安全著想,我覺得,我們分開走,是當下最理智、最負責任的決定。”
他說完,不再看程-秀蘭的反應,直接下車,走到后備箱,將那個花哨的行李箱拎了出來,穩穩地放在了車旁的空地上。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程秀蘭徹底慌了。
她透過車窗,看著站在外面的程皓,以及他腳邊的行李箱。
她知道,這次他是來真的。
她想象著自己一個人拖著沉重的行李,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狼狽地去詢問大巴車次。
她甚至能預見到,當她灰頭土臉地比程皓晚到好幾個小時出現在壽宴上時,將要面對親戚們怎樣的目光和詢問。
那種羞恥感和孤立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程皓!你給我回來!”她尖叫著,試圖拉開車門,卻發現車門已經被程皓鎖上了。
程皓沒有理會她的叫喊,而是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拿起了手機,在家庭群里發出了一段文字。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了事實:
“爸,媽,各位叔叔阿姨,跟各位說一下。我接三姑一起回家的路上,三姑堅持要給我二百元車費,我認為這傷害了家人之間的感情,也讓我覺得很不被尊重。在服務區,我們因此產生了一些分歧。為了避免情緒影響行車安全,我建議三姑在服務區換乘其他交通工具回家。她的行李和人都很安全,請大家放心。”
發完這段文字,他甚至還附上了服務區的定位。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最后看了一眼車外那個還在拍打車窗的女人。
他知道,一場家庭風暴即將來臨。
但他更知道,有些原則,一旦退讓,就再也立不起來了。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掛擋,松開手剎,踩下油門。
黑色的越野車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像一頭沉默的野獸,緩緩駛離了停車位,匯入車道,朝著服務區的出口開去。
后視鏡里,程秀蘭的身影越來越小,她追著車跑了幾步,最終停了下來,變成了夜色中一個模糊而孤單的剪影。
程皓沒有回頭。
他關掉了車內所有的音樂,整個世界只剩下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
他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媽媽”。
他知道,暴風雨的第一波,來了。
05
手機鈴聲在安靜的車廂里,像是一道催命符,尖銳而執著。
程皓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按下了方向盤上的接聽鍵。
他沒有用免提,而是戴上了藍牙耳機。
“程皓!你瘋了是不是!”電話一接通,母親焦急又憤怒的聲音就從耳機里炸開,“你把三姑一個人扔在服務區?你怎么干得出這種事!她一個女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辦!”
母親的語速極快,顯然是氣得不輕。
“媽,您先別激動。”程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沒有‘扔’她,服務區很安全。
我也在家庭群里說了情況,是她……”
“你還敢說!”母親直接打斷了他,“你三姑都給我打電話了!哭得話都說不清楚!她說你不就是嫌她沒給夠油錢嗎?她要把錢包里所有的現金都給你,你都不要,非要把她趕下車!程皓,我們家什么時候出了你這么個認錢不認親的白眼狼!”
程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預料到三姑會告狀,但沒想到她能顛倒黑白到這種地步。
把“主動要求給二百車費”說成“嫌她沒給夠油錢”,把“堅持原則拒絕金錢交易”說成“嫌錢少把她趕下車”。
簡單幾個字的調換,性質就完全變了。
他從一個受害者,瞬間變成了一個唯利是圖、冷酷無情的施暴者。
“媽,事情不是她說的那樣。”程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她一上高速就非要給我轉二百塊錢,把親情關系變成了交易。我跟她講道理,她不聽,我才……”
“你跟長輩講什么道理!”母親的聲音再次拔高,“她是你姑姑!就算她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你讓著她點又能怎么樣?你就當她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不行嗎?你一個大小伙子,跟她計較這些,你有沒有一點當晚輩的樣子!”
程...
皓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在母親的觀念里,長輩永遠是對的,晚輩的忍讓和退步是天經地義。
所謂的“道理”,在“輩分”這座大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媽,這不是計較。這關乎尊重。”程皓還在做最后的努力,“如果我今天收了這二百塊,或者默許了她這種行為,那以后所有親戚是不是都可以這樣對我?我們的家,是不是就變成了一個什么事都要用錢來衡量的地方?”
“你少給我上綱上線!”母親顯然聽不進這些,“我現在命令你,立刻、馬上掉頭回去,把你三姑給我接上!好好給她賠禮道歉!不然你就別回來了!你爺爺的壽宴,我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母親“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著耳機里傳來的忙音,程皓感覺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看了一眼導航,下一個高速出口在二十公里之外。
就算他現在掉頭,一來一回,至少要耽誤一個多小時。
而更讓他感到心寒的,是母親那不問青紅皂白的態度,和那句“丟不起這個人”。
原來,在母親心里,他的委屈和原則,都比不上所謂的“面子”重要。
緊接著,父親的電話、二叔的電話、小姨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了進來。
無一例外,全都是劈頭蓋臉的指責和命令。
“程皓,你太不懂事了!”
“趕緊回去把你三姑接上,別鬧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快聽話!”
家族群里也炸開了鍋。
那些平時潛水的親戚,此刻都冒了出來,紛紛扮演起“和事佬”和“教育家”的角色,對他進行輪番轟炸。
程皓沒有再接任何一個電話,也沒有再看群里的任何一條消息。
他默默地開著車,感覺自己像一個孤軍奮戰的士兵,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的炮火。
他真的做錯了嗎?
為了維護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為了守住親情不被物化的底線,他真的錯了嗎?
一種巨大的自我懷疑和動搖,開始在他心里蔓延。
就在他精神恍惚的時候,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條轉賬信息。
一個陌生的號碼,給他轉來了五百元。
緊接著,那個號碼發來一條短信,短信內容很短,卻讓程皓的瞳孔瞬間收縮。
短信上寫著:“程皓,我是你三姑。錢我轉給你了,比你算的還多。你快回來接我,我……我好像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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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被人盯上了?”
這五個字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程皓所有的煩躁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陡然升起的警惕和不安。
他立刻將車速放慢,靠向最右側的車道。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這條短信的真實性。
以三姑的性格,這會不會是她為了逼自己回去而使出的苦肉計?
可能性很大。
她剛剛在電話里對母親顛倒黑白,現在用這種方式撒謊,完全符合她的行為邏輯。
但是,萬一呢?
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
高速服務區雖然有安保,但人員混雜,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她一個穿著鮮艷、拖著行李箱、看起來有些慌張的中年婦女,確實容易成為不法分子的目標。
這個風險,程皓承擔不起。
無論他和三姑之間有多大的矛盾,歸根結底,她是他的親人。
如果她因為自己的決定而真的遇到了危險,他將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那一瞬間,所有的原則和底線,在“人身安全”這四個字面前,都變得不再那么重要。
他看了一眼導航,前方三公里處正好有一個出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打亮轉向燈,準備駛離高速,掉頭回去。
就在車子即將駛入匝道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一張圖片。
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
圖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慌亂中抓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服務區的便利店門口,一輛沒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車停在不遠處。
車旁站著兩個男人,穿著黑色的背心,手臂上露出大片的紋身,正朝著鏡頭的方向張望,眼神不善。
程皓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張照片,讓苦肉計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雖然依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那輛無牌面包車和兩個紋身男帶來的視覺沖擊力,足以壓倒一切理性的懷疑。
他立刻放棄了下高速的念頭,重新回到了主路上。
直接掉頭回去,如果對方真的有惡意,自己單槍匹馬沖過去,不僅救不了三姑,還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必須用更穩妥、更專業的方法!
程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中央處理器,開始處理眼前這個緊急的“程序錯誤”。
第一步,確認信息。
他立刻回撥了那個陌生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還伴隨著三姑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聲。
“喂?程皓嗎?你快回來啊!那兩個人……他們一直跟著我,問我是不是一個人,要去哪里……”三姑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三姑,你聽我說,現在不要慌!”程皓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現在在什么位置?周圍有什么標志性建筑?”
“我……我在便利店里面,我不敢出去!他們就在門口,那輛白色的車……還在!”
“很好,待在便利店里不要動,那里有監控,人也多,暫時是安全的。”程皓迅速做出判斷。
第二步,尋求外部支援。
他一邊保持著和三姑的通話,安撫她的情緒,一邊用另一只手,迅速地在車載屏幕上操作起來。
他沒有選擇報警。
因為目前的情況,僅僅是“被盯上”,并沒有發生實質性的侵害,警方即使出警,也需要時間,而且可能因為證據不足而無法采取強制措施。
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他打開了一個地圖軟件,找到了他剛剛離開的那個服務區的具體名稱和位置。
然后,他通過網絡搜索,找到了該服務區管理辦公室的電話,以及隸屬于該路段的高速公路路政救援電話。
“三姑,你聽好,我現在馬上聯系服務區和路政的人過去幫你。你千萬不要掛電話,隨時跟我說你的情況。”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同時向服務區管理辦公室和高速路政說明了情況:有女性親屬在服務區內疑似被不法分子騷擾,對方有無牌車輛,特征明顯,請求協助核實并保證人員安全。
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在核實了程皓的身份和事情的緊急性后,立刻表示會派巡邏人員前往查看。
做完這一切,程皓才稍微松了口氣。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他必須回去。
但不是毫無準備地回去。
他一邊開車,一邊在腦海里構建著接下來的行動方案。
他需要一個“武器”,一個能確保他和三姑都安全的“武器”。
而他最大的“武器”,就是他車上那臺時刻記錄著一切的——行車記錄儀。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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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將車停在下一個服務區的緊急停車帶,雙閃燈在夜色中規律地跳動,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沒有立刻掉頭,而是爭分奪秒地做著準備。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通過數據線連接了行車記錄儀。
很快,一段段視頻文件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他精準地找到了從三姑上車開始,到他離開服務區為止的所有視頻片段。
他快速地拖動進度條,畫面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他看到了三姑繞著新車挑剔的表情,聽到了她在車里那些含酸帶刺的話。
然后,他定位到了最關鍵的一段——三姑清了清嗓子,說出“我給你轉二百塊錢吧”的那個瞬間。
他將這段音頻單獨截取了出來。
緊接著,他又找到了自己在服務區和三姑算賬,以及最后建議她換乘交通工具的全部對話錄音。
他把這些音頻和視頻證據,分門別類地存在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命名為“事實”。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電腦收起,重新發動汽車,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服務區管理辦公室的回電。
“先生您好,我們已經派安保人員到便利店了。確實有一輛無牌面包車停在附近,但我們的人過去后,車上的人解釋說他們是跑長途的司機,在這里等人,并沒有騷擾您的親屬。”對方的語氣很官方。
“那我姑姑現在安全嗎?”程皓追問。
“她很安全,情緒比較激動。我們的工作人員正在安撫她。不過,先生,這種情況,我們只能進行口頭警告和驅離,沒有執法權。建議您盡快過來接她離開。”
程皓明白了。
對方不可能為了一個“疑似騷擾”就扣人扣車。
只要那兩個男人不承認,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危險并沒有真正解除。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他離開那個服務區,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還需要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里,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他再次撥通了三姑的電話。
“三-姑,服務區的人到了嗎?”
“到了到了,”三姑的聲音依然帶著哭腔,“有兩個穿制服的過來了,那兩個男的開車走了。程皓,你快回來接我吧,我害怕!”
“我已經在往回趕了,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你現在就待在便利店門口,等我,哪也別去!”程皓叮囑道。
掛了電話,他立刻將剛剛整理好的那個名為“事實”的文件夾,通過手機,發到了家庭微信群里。
這一次,他沒有配上任何文字。
他相信,這些未經剪輯的錄音和視頻,比任何蒼白的解釋都更有力量。
做完這一切,他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到副駕駛座上,專心開車。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的電話和信息干擾。
現在,他唯一的目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那個讓他糟心,卻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二十分鐘后,服務區熟悉的燈光再次出現在視野里。
程皓將車直接開到了便利店門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拖著行李箱、瑟瑟發抖的程秀蘭,她旁邊還站著兩位穿著保安制服的工作人員。
看到程皓的車,程秀蘭像是看到了救星,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程皓!你可算回來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程皓沒有說話,他只是拍了拍三姑的手臂,然后轉向那兩位保安,誠懇地道謝:“謝謝兩位師傅,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客氣,應該的。人沒事就好。”保安擺擺手,又提醒道,“你們還是盡快離開吧,這里畢竟人多手雜。”
程皓點點頭,幫三姑打開車門,將她和她的行李重新安置好。
就在他準備上車離開時,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停車場的一個角落。
那輛無牌的白色面包車,竟然又悄無聲息地開了回來,正靜靜地停在陰影里,像一頭伺機而動的野獸。
車燈沒有開,但程皓能感覺到,有兩道冰冷的目光,正從駕駛室里投射過來,牢牢地鎖定著他們。
08
一股寒意順著程皓的脊椎攀升。
他立刻意識到,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這兩個人不是偶遇,不是臨時起意,他們很可能是有預謀的。
服務區保安的出現只是暫時嚇退了他們,一旦自己接上三姑離開服務區,在茫茫夜色中的高速公路上,對方很可能會故技重施,甚至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他不能就這樣帶著三姑離開。
這無異于將兩人一起置于險境。
程皓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慌,而是轉過身,對剛剛坐進車里的三姑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
“三姑,您在車上等我一下,我去買兩瓶水。”
說完,不等程秀-蘭反應,他便關上了車門,并按下了鎖車鍵。
他沒有走向便利店,而是轉身,朝著那輛白色面包車停靠的陰暗角落,徑直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沉穩,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的畏懼。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親情綁架的晚輩,而是一個保護家人的男人。
那兩個坐在面包車里的男人,顯然沒想到程皓會主動找上門來。
他們愣了一下,隨即推開車門,一左一右地站了出來,擋在了車前。
“小子,你想干嘛?”左邊那個身材壯碩的紋身男惡狠狠地問道,試圖用氣勢壓倒程皓。
程皓在距離他們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個距離,既能保證溝通,又能隨時做出反應。
“兩位大哥,”程皓的語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貌,“我姑姑不懂事,剛才可能有什么地方誤會了你們,我代她向你們道個歉。”
他的開場白,讓兩個男人都有些意外。
他們原本以為程皓是來挑釁的,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不過,”程皓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我車上的行車記錄儀,是高清夜視、廣角鏡頭的。從你們的面包車第一次出現在我姑姑身邊,到剛才保安過來你們開走,再到你們現在又開回來,所有的畫面,包括你們的車,你們的臉,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舉起了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視頻,正是剛才面包車悄悄開回停車場的畫面,畫面清晰,兩個男人的相貌一覽無余。
“我已經把這段視頻,連同我姑姑之前拍下的你們的照片,都發給了我的一個朋友。他是市刑偵支隊的。”程皓面不改色地撒了一個謊,但他語氣中的篤定,卻讓人不得不信。
“我還告訴他,如果半小時后我沒有再聯系他,他就立刻根據我的車輛定位和這些視頻報警。我相信,對于一輛沒有牌照、并且在高速服務區疑似跟蹤騷擾單身女性的車輛,警方會非常感興趣的。”
兩個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們橫行霸道慣了,欺負的大多是忍氣吞聲的普通人。
他們沒想到,今天會踢到一塊鐵板。
程皓的話,句句都戳在他們的要害上。
無牌車、跟蹤騷擾、視頻證據、刑偵支隊的朋友……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敲在他們脆弱的心理防線上。
右邊那個相對瘦小一點的男人,眼神開始閃躲,悄悄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程皓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知道,他的“專業反擊”起作用了。
“我不想惹事,”程皓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了一些,給了對方一個臺階下,“我只是想帶我姑姑安全回家。兩位大哥如果只是在這里休息,那打擾了。如果你們有別的想法,我勸你們最好現在就打消。為了這點事,把自己折進去,不值得。”
他說完,不再看他們,轉身就走。
他的后背,完全暴露給了那兩個男人。
這是一場心理上的豪賭。
他在賭,對方已經被他的話震懾住,不敢輕舉妄動。
他聽到了身后傳來壓低聲音的咒罵和爭執。
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回自己的車旁。
拉開車門,坐進去,點火,掛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
黑色的越野車緩緩駛離便利店門口,朝著服務區出口開去。
程皓通過后視鏡,看到那輛白色的面包車依然停在原地,并沒有跟上來。
他知道,他賭贏了。
直到車輛重新匯入高速主路,程皓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這時,一直蜷縮在后座、大氣不敢出的三姑,才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程皓,顫抖著問:“程皓,你……你剛才跟他們說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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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皓沒有立刻回答。
他打開了一瓶水,猛灌了幾口,讓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平復著劫后余生的心跳。
車廂里,三姑程秀蘭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急促而混亂。
剛才發生的一切,顯然對她造成了巨大的沖擊。
“沒什么,”程皓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就是跟他們講了講道理。”
“講道理?”程秀蘭顯然不信,“講道理能把那兩個像惡狼一樣的人嚇住?”
她回想起剛才程皓下車時那決絕的背影,和現在這張帶著疲憊卻異常沉著的側臉,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這還是那個她印象里,可以隨意說教、可以隨便拿捏的侄子嗎?
程皓沒有再過多解釋,他只是淡淡地說:“有時候,讓別人知道你會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去解決問題,比單純的講道理更有效。”
三姑似懂非懂,但她不敢再追問了。
此刻的程皓,身上散發著一種讓她敬畏的氣場。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
之前那種尷尬、對立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詭異平靜。
三姑縮在后座,抱著自己的手提包,一言不發。
她偶爾會通過后視鏡,偷偷地看一眼程皓。
她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海嘯。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車上那些尖酸刻薄的話,想起了自己為了區區二百塊錢而做出的那些可笑的舉動。
她更想起了,在自己最恐懼、最無助的時候,是這個被她百般刁難的侄子,不計前嫌地回來救了她。
而且,是用一種她完全無法想象的、充滿智慧和勇氣的方式。
一種滾燙的羞愧感,從她的心底慢慢升起,灼燒著她的每一寸神經。
就在這時,程皓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提醒。
他沒有看。
但后座的三姑,卻鬼使神差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那個已經快要爆炸的微信群。
她看到了程皓發進去的那個名為“事實”的文件夾。
她顫抖著手,點開了其中的一段音頻。
那是她在車上,理直氣壯地要求程皓轉賬二百塊的錄音,聲音清晰得讓她無地自容。
“……我坐你這車回去,幫你分攤點油費……哦不對,是電費,也是應該的……你把你的收款碼給我,我給你轉二百塊錢吧……”
緊接著,她又點開了另一段。
那是程皓在服務區,條理分明地給她算那筆“專業賬”的錄音。
“……車輛折舊十二塊,電費一百一十二塊,保養三塊……您一個人承擔一半,也就是三百塊……”
群里,之前那些指責程皓的親戚們,此刻都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程皓的父親,也就是程秀蘭的親哥哥,才發了一句話:“秀蘭,這是真的嗎?”
三姑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
她知道,她之前對大哥大嫂撒的那些謊,此刻已經像被戳破的膿包,露出了最丑陋、最骯臟的內里。
所有的顛倒黑白,在鐵證如山的事實面前,都成了笑話。
她可以想象,家族里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在用怎樣的目光,在手機屏幕的另一端“審視”著她。
羞恥、悔恨、恐懼……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大網,將她牢牢困住。
她看著前排程皓的背影,那個背影依然挺直,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可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這個侄子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程皓……”她用微弱得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開口。
“嗯?”
“對……對不起。”
程秀-蘭低下了頭,兩行渾濁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滴落在了她那個名牌手提包上。
這句道歉,是真心的。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算計,而是源于一個長輩,在晚輩用行動和擔當為她上完一堂課后,最純粹的羞愧。
10
程皓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
他只是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低頭垂淚的三姑,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對他而言,讓三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遠比出一口惡氣更重要。
家不是法庭,親情不是辯論賽,分出輸贏,往往會輸掉更多東西。
車子下了高速,駛入熟悉的縣城。
當越野車穩穩地停在爺爺家的小院門口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院子里燈火通明,程皓的父母、叔叔等人早已等在門口,臉上寫滿了復雜的表情。
擔憂、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的愧疚。
看到程皓和程秀-蘭安然無恙地從車上下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程皓的母親快步走上前,想說些什么,但看到自己妹妹那紅腫的眼睛和狼狽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程皓的父親則走到兒子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滿是贊許和后怕:“好小子,有擔當!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沒有人再提服務區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人再提那二百塊錢。
程皓發到群里的那些證據,已經說明了一切。
此刻任何的指責和辯解,都只會讓場面更加難堪。
這種心照不宣的沉默,是成年人世界里,為親情保留的最后一絲體面。
一場足以引爆整個家族的巨大矛盾,在經歷了驚心動魄的轉折后,最終以一種近乎無聲的方式,悄然化解。
壽宴當天,氣氛異常和諧。
三姑程秀-蘭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到處挑剔指點,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幫著端茶倒水。
她看到程皓,眼神會下意識地躲閃,但偶爾也會遞過來一個帶著幾分討好和感激的笑容。
程皓則坦然處之,依然客氣地叫她“三姑”。
宴席結束后,程皓準備開車回城。
臨走前,三姑把他拉到一邊,不由分說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程皓,這個你必須收下!”她的態度很堅決,“這不是車費,也不是賠禮道歉。這是姑姑給你壓驚的!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姑姑這條老命可能就交代在那了。”
程皓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回到車上,他打開紅包,里面是十張嶄新的一百元鈔票。
他想了想,從中抽出了五張,然后用手機,將另外五百元轉回給了三-姑,并附上了一句話:“三姑,您的心意我領了。但家人之間,幫忙是情分,不是本分。互相尊重,比什么都重要。”
很快,三姑回復了一個字:“懂。”
程皓笑了笑,啟動汽車,踏上了歸途。
他知道,那五百塊錢,三姑可能永遠不會再轉回來。
但這五百塊,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充滿侮辱性的“車費”,也不是他威逼利誘下的“賠償”,它變成了一種全新的存在——一個長輩對晚輩的認可,和一段畸形關系得以修正的“契約金”。
第一層危機,那個關于金錢和尊嚴的沖突,徹底解決了。
而第二層困境,那個關于親情邊界和家庭關系的道德難題,也在這場風波中,得到了升華。
程皓用自己的行動,給整個家族都上了一課:親情需要維系,但更需要邊界。
沒有尊重的忍讓,只會滋生出更多的理所當然。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越來越近。
程皓打開了音樂,輕快的旋律在車廂里流淌。
他知道,這輛新車的第一趟旅程雖然一波三折,卻讓他收獲了比掙回面子更寶貴的東西——一個家庭應有的清明和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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