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初春,京城的積雪尚未消融,總參謀部大禮堂卻因為一紙“精簡命令”而人聲鼎沸。大大小小的軍官端坐其間,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分流安排。會議間隙,時任55軍政治文化干校副校長的王道金悄悄記下一句話:“去最缺人的地方。”這一行鉛筆字,后來改變了他半生的軌跡。
八大總部壓縮為三總部、五大軍種合并為三大軍種,全軍裁減三分之一兵力——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四次精簡。對許多校級軍官而言,離開心愛的軍裝是一道難題。可王道金想得反倒簡單:他在紅軍長征時就見識過黔東北的艱苦,比起沿海繁華,那里才真正需要人手。有人勸他:“老王,去南方城市條件多好,何苦往窮地方鉆?”他只回了六個字:“苦,就有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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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業培訓設在廣州軍區。那段時間,分流名單幾易其稿,愿去山地省份的寥寥無幾。政工干部出身的王道金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卻在自愿欄里寫下“貴州銅仁”。填表時,旁邊的同學搖頭:“銅仁到省城都得走三天山路,你確定?”王道金抬頭笑了笑,沒有解釋。事實上,他對銅仁的印象還停留在1935年:山高坡陡,百姓只有一條裂口褲輪流穿。
1958年春末,他抵達銅仁專員公署報到。那一年35歲,論資排輩只能算“副專員”,級別相當于今天的副廳。但在九縣的老百姓看來,這位穿舊軍裝、背干糧袋的干部跟他們沒什么兩樣。剛到任的第三天,他就騎馬下鄉,徒步翻越五司坪嶺,去最偏遠的沿河土家縣。基層干部回憶,“那一身塵土,看不出是從天安門走過的人。”
銅仁的十三年,賬本上寫滿了苦差事:修通大龍公路,兩次搶險烏江洪水,手把手教村民種紅薯新品種。王道金自嘲“活成了交通科長、水利站長、農技員”,可上級考核時,他的分數卻一直排在前列。1971年初夏,組織調令來到銅仁:去遵義地區革委會任副主任。簡單收拾行李,他在政府大院門口跟司機說了句,“車子別洗了,直接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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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義對王道金意義特殊。當年遵義會議召開時,他還是紅軍通信員;如今再回到這片土地,已成為分管文教衛生的地區副書記。那時“文革”余波未平,學校停課、醫院人手緊張,他白天進機關處理文件,夜里蹲點恢復師范教學,常常三點才合眼。有人看到他用煤油燈批示公文,悄悄問:“老王,身體吃得消嗎?”他擺手:“年輕時翻雪山都沒垮,現在算啥。”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熱衷“提級”。1978年機構恢復后,省里兩次想把他調進貴陽,他都以“遵義事務未清”為由推辭。朋友不解,他說:“地委副書記也能干出名堂,只要老百姓記得我們解決過啥事,就值。”這一句話,在后來地方志的采訪里被原樣引用。
1983年,組織批準他離休。那天,遵義地委小禮堂擠滿了各族干部,掌聲持續了足有三分鐘。王道金把發言稿折好放進口袋,只說一句:“25年,干得不算差,但欠你們的還多。”隨后向臺下深鞠一躬。會后,他獨自返回住處,把用了一輩子的挎包整理好,甚至連老式黃銅水壺都不舍得扔。院子里桂花正開,他抬頭嗅了嗅,笑容像春天一樣暖。
離休后,他沒回大城市安度晚年,而是在遵義郊區租下一塊坡地,種蔬菜、帶孫子。地方政府幾次安排他進省里療養,都被婉拒。他常說:“我從黎平走到延安,又從朝鮮戰場走回來,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是運氣。多活一天,就多看看貴州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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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金一生,兩段軍旅、兩省山河,頭銜似乎始終停在“副”字。但若沿著他走過的路細算,不難發現:他留下的一條公路、一方水庫、一所醫院、一串識字站,比任何晉升都更有分量。這也解釋了為何他去世時,銅仁與遵義的百姓自發送行——他們記得的不只是那位開國上校,更是一位在貧困山區蹲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老朋友。
回望紙上行程,從1957年大禮堂那行字出發,到1983年揮手作別,王道金在地方工作的歲月恰好25年。軍人底色、地方擔當,兩相疊映,造就了一段靜水深流的生涯。這段故事也許平凡,卻在悄無聲息間構成了共和國基層治理最樸素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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