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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馬年春節將至,各地城市街道陸續被成片黃色燈籠覆蓋,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集體性不適感在社交媒體上隱晦卻強烈地蔓延,不少網友直言“看著壓抑”“不符合春節氛圍”,這種情緒共鳴遠超普通審美分歧的范疇。
從心理學專業視角來看,顏色本身極少能單獨引發強烈、穩定的群體性不適,其背后必然有深層心理機制的支撐。真正讓大眾情緒產生強烈反應的,往往是顏色所牽連、激活、放大的一整套心理系統——包括文化記憶、感官體驗、環境感知與社會共鳴。部分朋友之所以會產生這種不適,絕非單純的“審美不一樣”,而是一場交織著文化符號、心理機制與社會情緒的復雜集體心理反應,值得我們從多學科維度深入拆解。
作為一名心理咨詢師,本文結合心理學、文化研究、環境心理學與社會學的交叉視角,深入剖析這一現象,揭示其背后的深層邏輯與作用機制,同時探討該現象在當代文化語境中的現實啟示與實踐意義,為公共空間節日裝飾、大眾情緒解讀提供參考。
二、文化符號的錯位與逆變
黃色在中國文化中的象征意義始終復雜且矛盾,自帶多元解讀的彈性空間,這種多元且矛盾的象征特質并非后天偶然形成,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歷史積淀與日常語境的潛移默化之中。
一方面,它傳統上代表皇權與尊貴,常與帝王權威、至高禮制相聯結,是古代社會等級秩序的視覺圖騰,從帝王黃袍到宮廷建筑的黃瓦,黃色始終是“至尊之色”的代名詞;另一方面,它又與祭祀文化、喪葬儀式深度綁定,頻繁出現在緬懷逝者、寄托哀思的場景中,承載著肅穆、莊重的負面情感聯想,成為儀式感中“悲戚”的隱性符號。
除此之外,黃色在日常語境中還承載著“失敗”的隱喻,當人們提及某件事“黃了”,通常指代事情泡湯、未能達成預期,這種隱喻已融入日常生活的語言習慣,形成潛移默化的負面認知;更值得注意的是,黃色還被賦予了色情、反動、腐朽的負面指向,最典型的便是“掃黃打非”這一官方表述,明確將黃色與不良、違規的負面內容綁定,進一步豐富了其消極聯想的內涵。
正是這種多元交織、正負對立的復雜特質,而非單純的二元對立性,在春節這一承載著強烈情感與文化期待的特殊語境下,被急劇放大、凸顯,進而引發大眾對黃色符號的解讀偏差,為心理不適埋下伏筆。
春節作為中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核心承載著驅邪避害、迎新納福、闔家團圓的文化寓意,其視覺表達本應指向溫暖、喜慶與生機,紅色、金色等暖調色彩早已成為春節視覺符號的“集體共識”。當大規模、形式單一、缺乏搭配的黃色燈籠,強行占據城市公共空間的核心視覺,打破了這種固有認知。
會在無意中激活了人們文化心理深處關于祭祀與哀悼、失敗、不良導向等多重負面聯想,讓春節應有的“喜慶場景”與黃色承載的各類消極符號形成強烈對沖,這種對沖進一步加劇了大眾的心理違和感,讓原本中性甚至曾有積極內涵的黃色,徹底偏向負面解讀。
這種符號錯位并非偶然,而是文化符號意義隨使用語境、呈現規模變化而發生的“意義逆變”,即原本的積極符號(如溫暖、尊貴),在不當場景、過度鋪陳的情況下,被其承載的多重消極隱喻覆蓋,發生解讀偏差,最終走向自身的反面,從“至尊溫暖”異化為“肅穆、不祥且帶有負面導向”的符號,這也是黃色燈籠引發群體性不適的核心文化誘因之一。
三、環境要素的催化作用
除了文化與心理層面的核心原因,環境因素的疊加也進一步加劇了黃色燈籠的消極聯想,成為不適感的“催化劑”,其影響程度遠超我們的直觀感知。
夜晚的深邃黑暗如同一塊巨大的空白畫布,沒有其他光影元素的中和,愈發凸顯出黃色燈光的孤立、單調與重復性,讓這種視覺沖擊更具壓迫感,仿佛整個空間都被一種單一光影“包裹”;而多數城市選用的缺乏其他色彩調和、質感冰冷的冷調黃光,并非溫暖柔和的暖黃,這就徹底剝離了黃色本可承載的溫暖特質,使其愈發顯得疏離、冷峻,甚至帶有一絲肅穆感,與春節應有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在感官心理學中,單一感官通道的過度刺激,會壓制其他感官體驗的正常發揮,形成“感官壟斷”。當視覺被大面積冷黃色強行壟斷,而春節應有的多元感官輸入,比如喜慶的爆竹聲、團圓的歡聲笑語、節日美食的香氣、親友間的觸覺互動等,未能有效補充、平衡時,大腦的聯想路徑就會被強行窄化,無法獲得完整的節日感官體驗。
在這種失衡的感官環境下,“黃色—祭祀—哀悼”這一潛藏于文化深層的神經聯結,幾乎成為唯一的解釋通道,進而將本應喜慶祥和的節日氛圍,扭曲為令人不安、甚至壓抑的儀式化場景,最終導致公共環境從激發人們的積極情緒,轉向誘發負面心理反應,這也是不適感能夠廣泛蔓延的重要環境誘因。
四、顏色過于單調:單調刺激引發的心理失衡
從實驗心理學與審美心理學的雙重視角來看,顏色本身極少能單獨引發人類強烈且穩定的心理不適,真正觸發負面情緒的,往往是顏色的“過度單調”與“缺乏層次”,這一結論已被多項感官心理實驗證實。
當單一顏色脫離搭配、占據絕對主導地位,形成無差別的視覺覆蓋時,便會打破人體對視覺刺激的平衡感知,進而引發心理違和與不適。這種現象的本質,是單調刺激對大腦審美認知與情緒調節機制的干擾,違背了人類大腦對“多元刺激”的本能需求。
最典型的案例便是前些年引發熱議的“全白婚禮”。婚禮本是承載浪漫與圣潔的場景,白色作為婚禮中的經典配色,若作為點綴與其他鮮艷色彩(如粉色、香檳色、紅色)搭配,既能凸顯圣潔感,又能營造溫馨氛圍,完全不會引發不適,反而能傳遞簡約高級的美感。
但是,當新人將婚禮現場所有物品、裝飾全部統一為白色,徹底摒棄其他任何色彩搭配時,場景的象征意義便發生了微妙卻劇烈的偏移:白色脫離“點綴”的常規角色,成為壓倒性的單一元素,極易激活人們文化認知中與哀悼、肅穆相關的聯想,最終引發強烈的違和感與心理不適,讓原本浪漫的場景變得詭異壓抑,這正是“過度單調”引發的心理失衡。
黃色的視覺體驗亦是如此。單純的黃色本身并無負面屬性,相反,它自帶溫暖、明亮的特質,這也是古代帝王選擇黃色作為皇權象征的重要原因,其本身具備“積極符號”的基礎。
古代帝王身著黃袍,之所以能彰顯至高無上的威嚴,核心并非黃色本身的魔力,而是其“少而精”的呈現邏輯——黃袍在深色龍袍底色的襯托下,在百官各色朝服的環繞中,成為獨一無二的視覺焦點,稀缺性與對比感讓黃色的尊貴感得以最大化,既突出了皇權的特殊性,又避免了單調帶來的乏味。
相反,如果文武百官的朝服、現場所有布置均統一為黃色,沒有任何色彩層次與對比,那么黃色所承載的威嚴感便會瞬間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單調帶來的乏味與壓迫,甚至會因過度飽和而引發視覺疲勞與心理抵觸,這與大規模黃色燈籠引發不適的邏輯完全一致。
大規模黃色燈籠引發不適,恰恰是這一邏輯的延伸與印證。黃色本身不會讓人產生不適,但當它以單一、重復的形式,大面積覆蓋城市街頭的公共空間,沒有紅色、金色等節日應有的色彩進行調和,也沒有形制、光影的層次變化時,便陷入了“過度單調”的困境。
加之高飽和度的黃色本身就是一種高喚醒度色彩,會持續、強烈地刺激人類視覺神經系統,迫使大腦長期維持較高水平的警覺狀態,久而久之便會導致認知資源被過度消耗,進而引發心理疲勞、煩躁不安等負面情緒。
這種“過度刺激與信息匱乏”的不平衡狀態,會直接引發人體的輕微應激反應,與“感官剝奪實驗”中觀察到的焦慮、煩躁、認知遲鈍等癥狀高度契合,進一步加劇了大眾的不適感。相反,如果把黃色、紅色和橙色等顏色的燈籠,有規律、有美感地組合搭配懸掛,給人的感覺就會完全不同。
五、公共空間的被動侵入感與心理抗拒
環境心理學指出,當個體被迫、持續地暴露于無法回避的環境刺激中時,容易產生本能的心理抗拒,這種抗拒并非刻意排斥,而是人體自我保護的心理本能。與商場、景區等“主動進入型空間”不同,城市街道與居住區屬于日常通勤與生活空間,是人們每日必經的場景,其環境變化往往不經個體選擇,具有“強制性呈現”的特點。
大規模、單一化的黃色燈籠布置覆蓋這些公共空間后,會形成一種“被動侵入”的體驗:人們并非主動選擇參與這種節日氛圍的營造,而是被動承受其視覺存在,無論是否喜歡,都無法輕易回避——上班通勤會看到、散步休閑會看到、開窗遠眺也會看到,這種缺乏退出機制的環境刺激,極易引發類似于強制背景音樂或持續廣告曝光的心理反感。
更值得關注的是,春節裝飾本應是“錦上添花”的存在,為人們的節日生活增添喜慶氛圍,但當它變成一種“無法回避的視覺負擔”時,其原本的積極意義便會大打折扣,甚至轉化為令人疲憊、排斥的心理壓力。這種被動侵入感,進一步放大了黃色燈籠本身帶來的不適,成為群體性情緒抵觸的重要推手。
六、社會心理的放大效應
社會心理學中的“預期違背理論”,在這一現象中起到了核心催化作用,成為個體不適轉化為群體爭議的關鍵紐帶。春節作為一個高情感負荷、高文化共識的特殊文化場域,公眾對其視覺呈現的預期早已形成固化認知,且情感指向極為明確:以喜慶紅色、華貴金色為主的暖調裝飾,搭配燈籠、福字、春聯等豐富的吉祥圖案與多元元素,整體氛圍應是熱烈、團圓、充滿煙火氣的,這種預期深深植根于每個人的文化記憶與節日體驗中。
當大規模、單一化的黃色燈籠強行打破這一固有預期時,不僅會產生審美層面的失望,還會產生深層次的“認知失調”。個體內心固有的春節文化圖式(喜慶、紅色、多元),與現實中看到的“大面積黃色燈籠+清冷氛圍”形成強烈沖突,這種現實體驗與內在認知的嚴重不符,直接催生了尖銳的心理不適感,讓人產生“這不是春節該有的樣子”的抵觸心理。
為了緩解這種心理沖突,個體必然會主動尋求解釋,進而將內心模糊的“不適”轉化為明確的“質疑”,形成對這種裝飾方式的否定態度,甚至主動表達自身感受,尋求他人的認同與理解。
在社交媒體高度普及的當下,這種個體層面的困惑與不適,會迅速通過網絡平臺匯聚、發酵、放大,形成群體性的情緒共鳴。當一個人表達“看到黃燈籠感到不舒服”時,會快速得到其他有相同感受者的回應與認同,個體的“感覺不對勁”被他人驗證、強化,原本孤立的私人感受,逐漸凝聚成群體共識,進而從私人感受上升為公共話題,最終演變為集體性的質疑與討論。
這一放大效應清晰體現了社交媒體在當代文化現象中的催化作用,其邏輯類似于“道德恐慌”機制的微觀版本。當個體負面情緒通過群體共鳴被不斷放大,最終形成影響廣泛的公共議題,讓原本單純的“視覺裝飾爭議”,升級為涉及文化、心理與社會的公共討論。
七、筆者結語:啟示與反思
綜上所述,大規模掛黃色燈籠之所以會引發群體性不適,并非源于某一種單一因素,而是多重心理機制在特定文化語境中的疊加、共振與放大。顏色只是最先進入感知系統的“表層變量”,真正推動情緒反應的,是其背后一整套復雜而精密的心理—社會結構,這一點往往被公共空間設計者所忽視。
在文化層面,黃色這一符號在春節語境中的意義發生了錯位與逆變,其二元象征意義被不當呈現方式激活,引發負面文化聯想;在感官層面,單一、高飽和度色彩造成了刺激失衡與認知疲勞,違背了大腦對多元刺激的本能需求;在環境層面,公共空間中不可回避的視覺覆蓋,引發了被動侵入感與心理抗拒,將節日裝飾轉化為心理負擔;在認知層面,現實體驗對春節既有期待的違背,觸發了明顯的認知失調,催生抵觸情緒;而在社會層面,社交媒體的共鳴與驗證機制,則進一步放大了個體的不適體驗,使其迅速演化為群體性的公共議題。
正是在這些機制的共同作用下,一種原本難以言說、模糊不清的心理感受,被不斷確認、強化,并最終呈現為看似“關于顏色”的爭議,本質上卻是大眾心理、文化記憶與公共空間設計之間的失衡與錯位。
這也提醒我們,在面對類似社會現象時,不能將問題過度簡化為“審美不同”或“個體敏感”,這種簡化解讀既不符合客觀事實,也忽視了大眾的真實心理需求。公共空間中的視覺設計,從來不只是美學問題,而是深度介入大眾情緒、文化記憶與心理安全感的系統工程,尤其是在春節這樣高度情感化、儀式化的時間節點,任何被放大的符號選擇,都可能超出設計者的初衷,觸發更為復雜的心理連鎖反應,甚至引發群體性情緒抵觸。
因此,這一現象帶來的真正啟示,并不在于“黃色能不能用”“燈籠該不該掛”,而在于:文化符號的使用必須服從語境,尊重其多元象征意義與大眾的文化記憶;視覺設計必須尊重人的心理節律,避免單一刺激引發的心理失衡;公共空間的營造應當以人的真實情緒體驗為核心,而非簡單追求形式上的統一與密集,更不能忽視大眾的被動感知體驗。當符號失去層次、環境缺乏人味、儀式脫離情感參與時,再熱鬧的裝飾也可能變得空洞,甚至引發反向的心理效果,違背其營造節日氛圍的初衷。
對城市管理者、文化從業者與公共空間設計者而言,這是一堂極具現實意義的心理學課——公共設計既要兼顧文化傳承與形式美感,更要尊重大眾的心理規律與情緒需求,多從多學科視角考量設計方案,避免因忽視心理機制而引發公共爭議。
而對普通個體來說,它同樣提醒我們:當我們感到“不舒服”卻一時說不清原因時,那往往并非情緒出了問題,而是環境、符號與心理之間的平衡,正在悄然失調。理解這一點,不僅有助于我們更理性地看待公共爭議,不被情緒裹挾,也有助于在紛繁復雜的社會環境中,更敏銳地覺察自身的心理邊界與情緒需求,更好地實現自我情緒調節。
【免責聲明】
免責聲明:本文旨在從心理學、文化研究等多學科視角,對某一特定社會現象進行學理分析和探討。所有觀點均為基于公開現象的學術性闡釋,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場,亦不構成任何形式的心理評估或專業建議。文中提及的案例僅為說明觀點而進行的假設性類比。如有任何個人心理困擾,請務必尋求合格心理咨詢師的面對面專業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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