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十月的第二天,北京城的西市口。
六十七歲的夏言跪在冰冷的刑場上,靜靜等候著鬼頭刀落下的那一刻。
這哪是死個老頭那么簡單,簡直是大明官場上破天荒的一幕。
打從明朝開張以來,在這個位置上被炒魷魚的不少,被發配邊疆的也有,可被五花大綁拖到菜市口當眾咔嚓的,夏言算是開了先河,也是獨一份。
大伙兒都覺得這是嚴嵩那個奸賊害的。
沒錯,姓嚴的確實不是個東西。
可要是把目光放長遠點,你會發現,真正把夏言推上絕路的,不光是嚴嵩的陰毒,更是夏言自己在一場關鍵賭局里,算錯了一筆賬。
這筆賬里,有銀子,有人情,更藏著他性格里那個改不掉的死穴。
惹出這樁禍事的引信,是一份叫《請復河套疏》的折子。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在此之前一直被壓著打的陜西三邊總督曾銑,狠狠揍了蒙古人一頓。
他覺得時機成熟了,就給朝廷遞了話。
他的意思很直白:蒙古人老是把河套當跳板,南下搶東西,這威脅太大;趁著現在他們被打得還沒緩過勁來,咱們得主動出擊,把河套(大概是現在的內蒙古鄂爾多斯那一帶)給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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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本就是個純粹的打仗計劃。
可在那個圈子里,動刀動槍的事兒,歸根結底都是政治博弈,更是生意經。
當時擺在首輔夏言面前的路,其實就兩條。
第一條路:挺曾銑。
要是真打贏了,那就是寫進史書的蓋世奇功,搞不好能徹底扭轉大明挨揍的窩囊氣。
第二條路:反對,或者干脆拖著。
借口現成得很——國庫空了。
夏言連磕絆都沒打,直接選了第一條。
他太渴望這場勝利了,巴不得在自己仕途的黃昏期再搞個大動靜。
他對這個計劃熱心得很,拼了命地跟嘉靖皇帝推銷。
偏偏他漏算了一個最要命的問題:東家兜里還有沒有銀子買單?
曾銑的算盤打得很細,收復失地得三年,搞好防御得十年,前前后后加起來,得砸進去白銀2240萬兩。
這2240萬兩是個啥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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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嘉靖十五年那會兒起,大明的賬本年年都是紅字,一年虧個上百萬兩那是家常便飯。
嘉靖皇帝雖說天天忙著修道煉丹,但他腦子清醒得很。
要是換個圓滑點的管家,瞅見主子臉色不對,肯定順勢就找臺階下了。
可夏言這頭犟驢偏不。
他是軍戶出身,屬于那個社會的最底層。
從這種泥潭里爬出來的人,骨子里往往憋著一股勁,非要證明自己不可,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傲氣。
他認準的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于是,場面這就僵住了:首輔一門心思要打,皇帝心疼錢又不好意思直說“朕沒錢”,只能打太極說“師出無名”,讓內閣再議議。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直在旁邊瞇著眼看戲的嚴嵩,把這盤棋看透了。
嚴嵩心里門兒清:皇上不想掏錢,夏言非要硬干。
只要我悄沒聲地站到皇上這邊,順手給夏言使個絆子,這事兒準成。
嚴嵩開始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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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傻到直接去噴那個作戰計劃,而是玩了一套陰損的“連環扣”。
第一招,裝神弄鬼。
陜西渭南那邊剛巧山崩了,嚴嵩立馬湊到嘉靖耳邊吹風,說這是老天爺在示警,是因為曾銑想挑起戰亂。
嘉靖是個迷信的主兒,這話正好戳中他的軟肋。
第二招,捏造罪名。
嚴嵩利用邊將仇鸞跟曾銑不對付,指使人告曾銑貪污軍餉、克扣糧草。
一旦帶兵的人品行有了污點,他提出來的戰略自然也就沒人信了。
第三招,也是最毒辣的一招,直接把火引到了夏言身上。
嚴嵩勾結關在牢里的仇鸞,偽造口供,說曾銑為了讓那個收復河套的計劃過審,私底下給夏言塞了不少好處。
這一步走得其實挺險。
因為嘉靖雖然疑心病重,但對底下人貪點錢這事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身邊的錦衣衛頭領陸炳就是個大貪官,嘉靖也沒把他怎么著。
光靠“受賄”這頂帽子,未必能壓死兩朝元老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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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夏言送上絕路的,是嚴嵩遞上去的另一份“猛料”。
這料里寫著,夏言被勒令退休回家的時候,滿肚子怨氣,在背后指著鼻子罵皇帝。
這一刀,算是扎到大動脈了。
要知道,嘉靖這家伙,敏感得要命,自尊心強得嚇人。
當年為了認親爹的事兒,誰敢攔著他就弄死誰。
他能容忍手下貪財,也能容忍手下笨,唯獨忍不了手下“不忠心”和“發牢騷”。
一聽說夏言在背后嚼舌根,嘉靖心里那點僅存的情分,瞬間就散了個干凈。
如今回過頭再看,夏言怎么會輸得這么慘?
除了在“打仗花錢”這筆賬上算糊涂了,他在“做人”這筆賬上的虧空,那才叫嚇人。
尤其是他對嚴嵩的那副嘴臉。
夏言和嚴嵩都是江西老表。
想當年夏言風光無限的時候,嚴嵩那是跟在屁股后頭的小弟。
嚴嵩為了往上爬,那是把臉都貼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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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夏言家里擺酒,嚴嵩親自登門,好話說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夏言是咋對人家的?
他非但不提攜這個老鄉,反而打心眼里瞧不上嚴嵩那副奴才相,動不動就當眾損他,甚至把他當猴耍。
夏言覺得,老子的地位是靠硬碰硬的本事掙來的;像嚴嵩這種靠寫青詞、拍馬屁上位的貨色,連給自己提鞋都不配。
這就是典型的“精英式的傲慢”。
夏言忘了,在皇權至上的棋局里,“硬本事”有時候還真干不過“軟身段”。
嚴嵩這種人,就像條躲在草叢里的毒蛇,你踩他一腳,他當時可能縮頭縮腦,但他會死死記住你的氣味,等到你最虛弱的時候,撲上來就是一口致命的。
當夏言因為死撐曾銑而陷入孤家寡人的境地時,嚴嵩露出了毒牙。
其實,嘉靖對夏言原本是有感情的。
夏言雖然傲氣,但確實是個能干活的人。
唯獨夏言站出來挺嘉靖。
他說,朱元璋剛當皇帝那會兒就是分開祭的,所以這不算違背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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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借古喻今”,幫嘉靖解了套,也讓夏言坐上了升官的直升機。
甚至在這回掉腦袋之前,嘉靖也給過夏言活路。
讓他退休的時候,還特意加恩,給了他禮部尚書的待遇,讓他風風光光回家養老。
要是夏言這會兒老老實實卷鋪蓋走人,沒準還能得個善終。
可惜啊,他在回老家的半道上還不死心,還想著翻盤。
當錦衣衛追上來抓人的時候,他以為只是要把他帶回去問話,還在路上連寫兩道折子喊冤。
他哪知道,這會兒的嘉靖,早就看見了嚴嵩呈上來的那些“怨言”。
他喊出的每一聲冤枉,傳到皇帝耳朵里,都成了對皇權的挑釁。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夏言的腦袋搬了家。
那個曾讓他熱血沸騰的“收復河套計劃”,也隨著他和曾銑的死,徹底化成了泡影。
但這事兒還沒完。
報應這東西,在大明官場上轉得飛快。
那個害死夏言的仇鸞,沒過幾年背上就長了毒瘡,暴斃而亡,死后還被刨出來鞭尸,因為嘉靖發現這貨竟然也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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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策劃了夏言之死的嚴嵩,把持朝政二十年,最后也沒落個好下場。
兒子被砍了頭,八十多歲的老嚴嵩被抄了家,最后在守墓的破屋子里活活餓死。
而把嚴嵩扳倒的人,叫徐階。
諷刺的是,徐階年輕的時候,是極少數被夏言看好的人。
夏言死的時候,徐階咬著牙忍了,在嚴嵩手底下裝孫子,那模樣就像當年嚴嵩在夏言手底下裝孫子一樣。
從夏言到嚴嵩,再到徐階,在這個權力的角斗場里,根本就沒有贏家。
他們算盡了機關,猜透了人心,唯獨算不過那高高在上的皇權。
在嘉靖眼里,不管是孤傲的夏言,還是聽話的嚴嵩,都不過是手里的一枚棋子。
順手就用,不順手就扔。
至于棋子的死活,棋子之間的恩恩怨怨,甚至是邊境上千萬老百姓的命,在那把龍椅面前,都不值一提。
夏言到死可能都沒想通,殺他的不是嚴嵩,也不是那2240萬兩銀子的窟窿。
殺他的,是他試圖用臣子的理想,去綁架皇帝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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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大明朝,就是死罪。
信息來源:
阮明道:《關于夏言從政與棄市的考察》,《西華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5期
寧俠:《嚴嵩何時上疏反對復套——與馬楚堅先生商榷》,《內蒙古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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