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趁熱喝,這個下奶最管用!”
我剛給女兒喂完奶,婆婆就端著碗湊到跟前。
那湯濃得發黃,上面結著厚厚一層油花,油膩的氣味熏得我胃里一陣翻騰。
我下意識往后靠了靠。
“媽,今天真喝不下,太油了……”
我抱著孩子,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婆婆的臉瞬間拉了下來:“不喝怎么行?我孫女吃什么?奶粉能比這個有營養?那可都是化學東西!”
她的嗓門又高又亮,在客廳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周偉從廚房探出身,笑著打圓場:
“媽,她剛喂完奶,可能沒胃口。要不先放會兒?”
“放什么放?我天不亮就去市場搶的排骨,守著砂鍋燉了三個多鐘頭!”
婆婆“咚”地把碗摁在桌上,湯汁濺出幾滴,油膩膩地粘在桌面上,“我這番辛苦是為了誰?到頭來倒討人嫌了!”
她轉身重重坐進沙發,抬手抹了抹眼睛。
我看著那碗浮著厚油的湯,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為難的老公,胸口像堵了團濕棉花。
女兒在懷里輕輕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我低下頭,把臉貼了貼她柔軟的小腦袋,沒再吭聲。
01.
我叫蘇悅,今年31歲,在一家公司做會計。
我老公周偉在通信公司做技術,結婚三年,我們的女兒剛滿月,日子本來還算平靜。
為了方便照顧,出院后周偉就把老家的媽媽接了過來。
婆婆是典型的農村婦女,手腳勤快,嗓門洪亮,但觀念老舊,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從她踏進家門那天起,我所謂的“月子”就成了漫長的拉鋸戰。
廚房徹底成了她的陣地,連帶著我的胃,也一并被她接管了。
“悅悅,來吃飯了!”
我剛撐著坐起身,婆婆已經端著一個大海碗走了進來,熱氣蒸騰。
“媽,怎么又是排骨湯?”
我看著碗面上凝結的那層黃油,胃里不受控制地翻攪起來。
“月子就得喝這個!補身子,奶水才好。”
她把碗往我手里一遞,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你太瘦了,就得吃些厚實的油水。”
我沒辦法,舀起一勺,小心地吹開浮油,抿了一口。
那股厚重的油膩混著肉腥味直沖喉嚨,我趕緊閉上嘴,強忍著才沒嘔出來。
“怎么,味道不對?”婆婆的目光緊盯著我。
“沒……就是燙著了。”我慌忙搪塞。
“燙就慢點喝,但必須喝完,一點不許剩。”
她就那么杵在我床邊,看著我,像個嚴格的監工。
我只能屏住呼吸,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一碗湯下去,整個人從喉嚨到胃里都糊著一層油,惡心得直反酸。
晚上周偉下班,我忍不住跟他訴苦:
“你能不能跟媽說說,別再燉這么油的湯了?我實在喝不下。”
周偉搓著手,一臉為難:“我媽那也是為你好。我們那兒的風俗,女人生完孩子都得這么補,老傳統了。”
“可老傳統不一定科學啊!現在都講究營養均衡,不是光靠油大就行。”
“我懂,我懂。”他拍拍我的背安撫,“可我媽那脾氣你也知道,擰得很。你跟她硬頂,誰都不痛快。要不……就這一個月,忍忍就過去了。”
又是忍忍。
從那天起,我學會了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婆婆每天雷打不動地端湯進來,我就當著她的面,勉強喝上幾口。
等她一轉身出門,我立馬端起碗閃進衛生間,把剩下的湯全部倒進馬桶,然后連著按下好幾次沖水按鈕。
看著那些渾濁的油湯打著旋被沖走,我才能長長地舒一口氣,感覺胸口沒那么堵了。
02.
湯的事勉強應付過去,新的麻煩又接踵而至。
那天下午,我正給女兒換紙尿褲,婆婆推門進來了。
她一眼瞥見我手里的東西,眉頭立刻鎖緊。
“怎么又用這個?我給你備好的尿布呢?”
“媽,紙尿褲方便,也干爽,不容易紅屁股。”我盡量平和地解釋。
“凈瞎說!”她不由分說,一把奪過我手里的紙尿褲,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我們那會兒,哪個孩子不是用尿布長大的?腿型長得才叫直!你們現在就是錢多燒的,買這種塑料玩意兒,悶著孩子能舒服?”
她邊說邊從床尾拽過一塊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發硬的舊布,就要往孩子身下墊。
那布料一看就是舊衣服改的,摸著粗糙,還隱約有股沒散盡的陳味兒。
“媽,這個不行!”我趕忙擋住她的手,“寶寶皮膚太嫩了,這個布料磨人。”
“我還能害自己孫女不成?!”她眼睛一橫,“你們城里規矩我不認,在這個家里,就得聽我的!尿布又省錢,對孩子也好!”
她力氣比我大,硬是把那塊布塞好裹上了。
女兒顯然不舒服,扭動著小身子,沒一會兒就“哇”地哭出了聲。
我心疼得厲害,伸手想去解開。
婆婆“啪”地拍開我的手:“別動!哭兩聲怕什么?這是在活動筋骨!就是你太慣著了!”
看著哭得滿臉通紅的孩子,再看著眼前油鹽不進的婆婆,一股火猛地竄了上來。
“你先出去!”我指著房門,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婆婆像被定住了,瞪著我:“你說啥?你讓我出去?”
“對!出去!”我提高了聲音,“這是我房間,我女兒的事,我自己管!請你現在出去!”
婆婆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指哆嗦著指向我:“好……好你個蘇悅!長本事了,敢攆我了!我累死累活來伺候你們娘倆,你就這么對我?你等著,我讓周偉來評評這個理!”
她“嘭”地一聲甩門出去。
緊接著,客廳就傳來她扯著嗓子的哭訴和拍打聲。
我急忙解開那粗糙的尿布,女兒大腿根嬌嫩的皮膚上,已經磨出了一道明顯的紅痕。
我緊緊抱著她,眼淚終于憋不住,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
03.
周偉剛進門,就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抹淚,嗓門帶著哭腔: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到頭來,兒媳婦都敢指著鼻子讓我滾了!我這老骨頭跑來當牛做馬,還落得一身不是……”
周偉一看這情形,眉頭就鎖緊了。
他走進臥室,壓低聲音問我:“怎么又跟媽鬧上了?她年紀大了,你就不能稍微讓一步?”
“我讓?”我把孩子大腿上的紅痕指給他看,“你看看,你媽用那發硬的舊布給孩子裹腿,還說哭是活動筋骨!這是帶孩子還是折騰孩子?”
周偉看到那紅印,眼神軟了一下:“媽是老觀念,不懂現在這些……”
“她不懂,我可以教,可她聽嗎?”我越說越激動,“我一講道理,她就說我嬌貴,嫌她土!這個家到底是誰在做主?”
“好了好了,月子里別動氣。”周偉抱住我,“我去跟媽說說,以后孩子的事讓她少插手,行了吧?”
他去了客廳。
起初是低聲的交談,沒過多久,婆婆的哭聲猛地拔高:
“好啊!你們夫妻一條心,合起伙來擠兌我一個老太婆!嫌我多余是吧?我明天就買票回去,不在這兒礙你們的事!”
那晚上,家里就沒消停過。
最后,還是周偉兩頭說好話,我咬著牙不再吭聲,才算勉強平息。
婆婆依然留了下來,繼續“幫忙”。
第二天,我媽提著一箱進口奶粉和一大袋嬰兒用品來看我。
她進門瞧見我憔悴的臉色,又瞥見婆婆沉著的臉,心里大概就明白了。
趁婆婆在廚房忙活,我媽把我拉進里屋,小聲問:“她是不是給你氣受了?”
我點了點頭,鼻子一酸。
我媽嘆口氣,拿出那罐奶粉:“要是奶水不夠,或者她非逼你喝那些膩湯,你就悄悄給孩子沖點這個。別苦了自己,也別虧了孩子。”
正說著,婆婆端著湯碗進來了。
她一眼就盯住了桌上的奶粉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親家母,你這是什么意思?”她把碗往桌上一頓,“是覺得我燉的湯不行,還是怕你外孫女吃我兒媳婦的奶水長不大?”
我媽也是個直腸子,沒忍住:“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心疼我閨女。坐月子不是填鴨,不能光灌油水。備著點奶粉,科學喂養,有啥不對?”
“科學?你們城里人就信這個!”婆婆聲音冷了下來,“我把話放這兒,只要我還在,我孫女就得吃母乳!這些外國牌子,誰知道里頭是啥?想給我孫女吃,沒門!”
她伸手就去抓那罐奶粉,要往門外扔。
“你干嘛!”我媽也急了,上前攔住她。
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為了那罐奶粉,在家里里拉扯起來,誰也不肯松手。
04.
“行了!”
我猛地喊了一聲,撐著從床上站起來。
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周偉聽到動靜沖進來,看見兩個老人扭在一起,臉都嚇白了。
“媽!快松手!這是干什么!”
他使了好大勁才把她們分開。
婆婆頭發散了幾縷,喘著氣指著我媽:
“瞧瞧!瞧瞧你養的好女兒!合著外人來對付我!”
我媽也氣得不輕:“我女兒哪句說錯了?是你自己老腦筋,聽不進人話!”
“這是我家,我說了算!輪不到你插嘴!”
“這是我閨女的家,她也是女主人!”
眼看又要吵起來,周偉焦頭爛額,只好先把我媽勸到客廳,再轉回來安撫他媽。
我渾身發冷,抱著哭個不停的孩子,只覺得這屋子憋得人喘不過氣。
那之后,家里徹底沒了聲響,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婆婆不再跟我說話,可每天三頓排骨湯依然準時端進來。
她放下碗時,眼神總帶著一股執拗的怨氣,像在說:我看你還能怎樣。
我木然地接過來,在她面前抿一小口,等她一轉身離開,便立刻端起碗,把那些油膩的湯汁倒進馬桶,按下沖水鍵。
看著渦流卷走那些渾濁的液體,仿佛也沖走了一絲胸口的憋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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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周偉單位發了一筆獎金,他挺高興,提議全家出去吃頓飯,也算緩和下氣氛。
我悶了一個月,也想出去透口氣,就答應了。
餐廳環境不錯。
席間,周偉忙著給婆婆和我媽夾菜,講些工作里的趣事,試圖活躍氣氛。
氣氛剛松弛一點,婆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我碗里。
“這個油少,你多吃點,補補身子。”
我看著那塊肥瘦相間、油光發亮的五花肉,胃里一陣本能的反胃,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婆婆捕捉到了。
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怎么,我夾的菜,你咽不下去?”
“不是的,媽,我只是……”
“我知道!”她聲音陡然拔高,引得旁邊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你就是嫌棄我!嫌我這個鄉下老太婆臟!我在家伺候你吃喝,你不領情,現在連我夾的肉你都嫌!蘇悅,你到底想怎樣?是不是就巴不得我趕緊滾蛋?”
我完全沒料到她會當眾發難,臉上火辣辣的,整個人僵在原地。
“媽,小聲點,別人都看著呢。”
周偉急得額頭冒汗,低聲勸道。
“看!讓他們看!”婆婆索性站了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我面前,“讓大伙都評評理!現在的兒媳婦是怎么對婆婆的!我辛苦一輩子養大兒子,不是讓他娶個祖宗回來供著的!”
她的話越說越難聽,我媽氣得要站起來理論,被我死死拉住。
我看著眼前面目有些猙獰的婆婆,又看看旁邊只會干著急的老公,心里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我抄起面前的水杯,把半杯涼水,直接潑在了她臉上。
“夠了!你鬧夠了沒有!”
05.
整個餐廳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這一桌。
婆婆被潑得一臉水,愣了好幾秒,才猛地爆發出哭天搶地的嚎啕:
“打人了!兒媳婦打婆婆啊!這還有王法嗎!”
周偉徹底亂了手腳,一邊慌忙找紙巾給婆婆擦臉,一邊對著四周連連欠身,嘴里不住地道歉。
我媽緊緊攥著我的手,胸脯劇烈起伏,卻說不出話。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場狼藉,心里頭一次沒了怒火,只剩下冰涼的平靜。
那頓飯自然沒法吃了。
回到家,婆婆拉著周偉就進了她住的客房,門關得死死的。
里面隱約傳出她斷斷續續的哭訴和周偉低沉的、帶著疲憊的安撫聲。
我媽坐在我旁邊,幾次想開口,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媽,沒事,我不后悔。”我先開了口。
“你這脾氣……太急了。”我媽搖搖頭,“往后的日子還長,鬧成這樣,怎么處?”
“處不了,就分開過。”我說。
那天晚上,周偉沒回主臥。
這是我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分房睡。
我知道,我潑出去的那杯水,不僅澆在婆婆臉上,也徹底沖垮了他的自尊。
第二天,婆婆沒露面。
中午,周偉從她房間出來,手里提著那個眼熟的保溫桶,放在桌上。
“媽有點頭疼,躺下了。這是她早上起來燉好的,讓我給你。”
我看著那個桶,沒動。
“周偉,我們得談談。”
“談什么?”他聲音有點干。
“等你媽走了再談。”我直視他,“讓她回去吧。這個家,現在容不下兩個人做主。”
周偉的臉色沉了下去:“蘇悅,你別太過分。她是我親媽!”
“她是你親媽,就能隨便作踐我,作踐我媽,拿那些不靠譜的法子折騰你女兒嗎?”
我的聲音也抬高了。
那是一次極其激烈的爭吵,最后周偉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板撞在框上的巨響,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維持著一種古怪而緊繃的平靜。
婆婆依舊每日燉湯,由周偉轉交。
我依舊每日接手,然后倒掉。
這重復的動作里,甚至滋生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快意,仿佛倒進馬桶的不只是油膩的湯水,還有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憋屈。
直到那個早上。
我像往常一樣,把保溫桶里濃稠的湯倒進馬桶,按下沖水按鈕。
水流旋轉著向下,卻在半途遲滯了,甚至反涌上來一些混濁的油花。
我心里一緊,又按了一次。
水位更高了,帶著油腥味,幾乎要漫出來。
馬桶,堵了。
06.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一個月來天天倒進去的油湯,那些骨渣和厚厚的油脂,到底還是把下水道給徹底堵死了。
我不敢聲張,自己找來皮搋子,折騰了十幾分鐘,馬桶里的污水紋絲不動,反而溢出一股難聞的餿味。
這事終究瞞不住了。
周偉回來,聞著味道,臉就沉了下來。
他打電話叫來物業,物業的人拿著普通工具試了試,搖搖頭,說堵得太死,油脂都結塊了,得找專業疏通公司。
下午,師傅帶著設備上門了。
他在衛生間里敲敲打打,又用一根長長的金屬彈簧管往馬桶深處探。
婆婆和周偉都站在門口看著。
婆婆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嘴里一直小聲嘟囔:
“造孽……好好的東西,全糟蹋了……”
我站在他們身后,手心冰涼,全是冷汗。
師傅忙活了快一個鐘頭,額頭上汗津津的。
“堵得真結實!”他喘了口氣,用力轉動著手里的機器,“下面好像卡住個硬東西。”
他換了個姿勢,加力往外拽。
“噗通”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股刺鼻的惡臭,一團黑乎乎、濕淋淋的玩意兒被拖了出來,掉在鋪好的塑料布上。
不是我以為的骨頭,也不是凝結的油脂塊。
那東西在衛生間慘白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糾纏不清的形態,表面糊滿了黑黃的油污。
我頭皮瞬間炸開,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直竄上來。
控制不住的尖叫聲脫口而出:
“這……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07.
維修工也愣住了,用工具鉗撥弄了一下那團東西,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大團黑發,黏糊糊地絞在一起,糊滿了結成塊的黃黑色油脂。
頭發里還混著些細碎的、像是骨頭渣滓的東西。
而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的,是那團污穢里露出一角刺眼的紅色布料。
那塊紅布,我認得。
那是我女兒滿月時,我媽特意去寺里求來的平安符。
紅布包著,我親手縫在了孩子一件貼身穿的小肚兜上。
那件衣服,前幾天我還見過。
婆婆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眼神慌亂地垂下去,不敢看地上。
“這……這誰頭發這么多?”
周偉皺著眉,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我沒吭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婆婆。
維修工也覺得蹊蹺,小聲嘀咕:“怪事,這頭發不像是自然掉下去的,倒像是……故意團了塞在管道最下面的,上面才是堵的油。你們家……怎么回事?故意塞的?”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我耳朵。
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想猛地攫住了我,我全身的骨頭縫都開始往外冒寒氣。
我扭頭沖進臥室,發瘋似的打開衣柜,翻出那件縫著平安符的小肚兜。
紅布包還在。
我松了口氣,可心卻跳得更快。
我抖著手找來剪刀,剪開了縫線。
里面是空的。
只有幾根黑色的長頭發。
和衛生間那團東西里的,一模一樣。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我抓著那件衣服沖出去,把空癟的紅布包狠狠摔在婆婆面前,聲音尖利得自己都認不出:
“這怎么回事?!里面的東西呢?!我女兒的胎發去哪兒了?!”
女兒出生時剪下的第一縷柔軟胎發,被我仔細收好,封在這個符袋里,求個平安念想。
現在,胎發不見了,換成了這把來歷不明的黑發。
婆婆被我嚇得一個趔趄,嘴唇哆嗦,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周偉也明白過來了,他抓住他媽的胳膊,聲音發急:
“媽!你到底干了什么?馬桶里那些頭發……果果的胎發呢?”
“我……我……”婆婆的防線徹底垮了,她“嗷”一嗓子哭了出來,“我沒想害孩子啊……我就是想讓她奶水足點……都是為了我孫女好哇……”
她顛三倒四的哭嚎,一點點拼湊出一個讓我如墜冰窟的事實。
08.
他們老家一直流傳著一個土方子:如果產婦奶水不夠,就去找一個剛生過孩子、奶水特別足的年輕女人的頭發,燒成灰,偷偷和在湯飯里給產婦吃下去,說是能“借”來奶水。
婆婆看我天天倒掉湯水,認定我奶水不足,又覺得我不肯配合,情急之下,就想到了這個法子。
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別人的頭發,悄悄燒成灰,每天摻在那碗排骨湯里。
她以為我全喝下去了。
她怎么也沒想到,那些“加料”的湯,全被我倒進了馬桶。
日積月累,燒不干凈的頭發渣和凝固的油脂,終于在管道最深處結成死疙瘩。
至于我女兒的胎發,是她前幾天趁我上廁所時,偷偷換掉的。
因為那偏方里說,得用孩子自己的胎發做“藥引”,才能把別人的奶水“引”過來。
她塞進去那幾根黑頭發,是怕我過早發現福袋空了。
“你……你竟然……”
我聽完整個人都在抖,一股寒氣從腳底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不穩。
“悅悅!”
周偉和我媽同時扶住我。
周偉看著他媽,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憤怒,他猛地一拳砸在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媽!你瘋了嗎?!這是搞迷信!是害人!”
“我哪想害人……”婆婆縮著肩膀,還在抽噎,“我們村趙二嬸就這么給她兒媳婦吃的,孩子不也養得挺好……”
“那是別人家!現在是講科學的時候!你往湯里摻這種東西,跟下毒有什么區別?!”
周偉的聲音氣得變了調。
我媽渾身哆嗦,指著婆婆:“你這個老糊涂!心腸怎么這么毒!我女兒要是真喝下去了,有個三長兩短,我……我跟你沒完!”
家里徹底炸了鍋。
維修工師傅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工具,臨走前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搖著頭嘆了口氣,帶上了門。
我被我媽攙回床上躺下,望著這個因為一個愚昧偏方而徹底撕裂的家,望著那個還在哭訴自己“一片苦心”的婆婆,只覺得心里最后一點溫度也散盡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愚昧了。
這是一種包裹著“為你好”外衣的、實實在在的惡。
它不顧他人意愿,肆意侵犯身體,還自詡為付出和愛。
我慢慢坐直身體,在一片混亂的哭嚷和斥責聲中,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
是我一個做律師的朋友。
“喂,曉曉,是我。我想咨詢一下,”我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如果有人以迷信手段,試圖在產婦食物中添加不明來源的人體物質,并對嬰兒物品進行惡意替換,從法律角度看,可能涉及哪些問題?”
09.
我話音落下,婆婆的哭聲像被掐斷一樣止住了。
周偉也呆住了,愣愣地看著我:“蘇悅,你……你要告我媽?她是我親媽!”
“你媽?”我扯了扯嘴角,眼淚卻滾了下來,“當她往我湯里摻那些臟東西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孩子的媽嗎?當她偷偷摸摸換我女兒胎發、搞這些烏糟事的時候,想過果果是她親孫女嗎?”
我撐著床沿坐直,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聽清楚,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第一,讓她走,立刻,馬上走。我一分鐘都不想再看見她。”
“第二,周偉,我們離婚。”
“不行!”周偉猛地撲到床邊抓住我的胳膊,“你別說氣話!媽她知道錯了,我讓她跟你認錯!別離,孩子還這么小……”
“太遲了。”我抽回手,“從你每次都說‘忍忍’開始,從我為了孩子跟她爭、你只會和稀泥開始,從她在餐廳鬧成那樣、你只會對別人道歉開始,我們就已經完了。”
“我媽心疼我,拿罐奶粉過來,她像防賊一樣。她自己呢?背地里搞這種陰毒把戲!周偉,你敢說你一點沒聽說過你們老家這些‘偏方’?”
周偉的臉“唰”地失了血色,眼神慌亂地避開。
我全懂了。
他可能不知道具體細節,但一定有所耳聞。
他的沉默和縱容,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我……我沒想到她會真這么做……”
他喉結滾動,聲音發干。
“我不想聽了。”我打斷他。
我轉向我媽:“媽,幫我收拾東西,我們走。”
婆婆這才真正慌了神,她“撲通”一聲跪下來,死死抱住我的腿:
“悅悅!媽錯了!媽糊涂!你別走,別離婚!我走!我這就回鄉下去,再也不來了!求求你,看在小樂的份上,孩子不能沒爸啊……”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她,只覺得荒謬又疲憊。
現在想起孩子了?
我沒理會她,只是催我媽快一些。
周偉也急了,他第一次對我吼出來:“蘇悅!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嗎?!鬧成這樣還不夠?!”
“我想怎么樣?”我看著他,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想讓我女兒,在一個干凈、正常、沒有這些烏煙瘴氣東西的環境里長大。這個要求,過分嗎?”
10.
僵持不下時,我媽開了口。
“婚先別急著離。”她對周偉說,“但你媽必須馬上送走。蘇悅和孩子,先跟我回家住一陣子。你們都冷靜冷靜。以后怎么辦,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這話給了周偉一線轉機。
他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好,好!我明天一早就送媽走!悅悅,你別走,行嗎?就留在家里……”
我看著他那副急切又卑微的樣子,心里空落落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對我媽說:“媽,我要走。這個房子,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跟你回去。”
最后周偉還是讓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婆婆送去了火車站。
走之前,婆婆還想湊過來跟我說什么,被我媽擋在了門外。
我坐在里屋,聽著她在樓道里哭喊,罵我沒良心,容不下長輩。
我只覺得那聲音很遠。
等他們離開,我媽開始幫我收拾孩子和我的必需品。
周偉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想幫忙又不敢動。
“悅悅,家里的東西我都不會動。你先跟媽回去住著,等你……等你心情好些了,我再去接你。”他聲音很低。
我沒接話。
回到我媽家,聞到熟悉的、清爽的空氣,我繃了太久的身體才一點點松懈下來。
我媽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凈凈,鋪上了新曬過的被褥。
“就當換個地方,重新坐個月子。”她說。
在娘家的日子,平靜而踏實。
我媽照著營養書給我做飯,清淡又可口。
我的身體慢慢恢復了,奶水也順暢起來。
果果在這個安穩的環境里,一天天長大,臉蛋圓潤,見人就笑。
這段時間,周偉幾乎天天來。
他拎著水果、奶粉,來了就搶著拖地洗碗,笨手笨腳地給孩子換尿布。
他總想找機會跟我說話,我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反應很淡。
我知道他在盡力彌補,可我心頭那道裂痕,一時半會兒填不平。
一個月很快過去,我身體基本恢復了。
周偉又來接我,說家里徹底打掃過,舊東西都處理了,也保證以后絕不會再讓他媽來干擾我們的生活。
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終于松了口。
“回去可以,但我有條件。”
11.
我跟周偉回到了那個家。
房子確實煥然一新,地板光潔,墻壁也重新粉刷過,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涂料味。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這是那場風波后,我們第一次心平氣和地挨著坐在一起。
“周偉,我的條件很簡單。”我從包里拿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紙,放在茶幾上。
“第一,你媽,從今往后不能再進這個家門。逢年過節,你可以自己回老家看她,也可以寄錢,但不能以任何理由接她過來,也不能讓她踏進我們房子。”
周偉點頭:“我答應。”
“第二,家里所有事,特別是關于孩子怎么養、日子怎么過,必須我們倆商量著定。任何一方的父母,都不能插手。”
“好。”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條,“這套房子,把你的名字加上去。”
周偉明顯愣住了。
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首付是我爸媽湊的,房產證上一直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悅悅,你……你這是為什么?”
“我不是在可憐你,周偉。”我語氣很平靜,“我是想讓你真正明白,這個家是我們倆的,你也是這里的男主人。你有權,更有責任,護著這個家,護著我和孩子,不讓任何人,哪怕是你媽再來攪和。”
“把你的名字加上去,是給你一份實實在在的歸屬,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我希望你永遠記得今天,記得你差點把這個家弄丟了。以后,如果我和你媽之間再有什么矛盾,我要你站出來,不是當個兩頭討好的‘孝子’,而是當個能扛事、有立場的老公和爸爸。”
周偉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看著我,嘴唇翕動著,半天沒發出聲音。
他突然站起身,用力把我摟進懷里,抱得很緊。
“對不起,悅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的聲音哽在喉嚨里,肩膀止不住地發抖,溫熱的濕意透過衣領,落在我的皮膚上。
這一次,我沒有掙開。
12.
日子慢慢回到正軌。
我們去了不動產登記中心,在房產證上加上了周偉的名字。
那之后,我能感覺到他的不同。
他開始更主動地扛起事,遇到問題,不再習慣性地回避或和稀泥。
有一次,婆婆又打電話來,話里話外抱怨鄉下冷清,想來城里“享幾天福”。
沒等我反應,周偉就對著手機直接開了口:“媽,城里你住不習慣,來了也是憋著。這樣,我每個月多給你轉五百塊錢,你在家想吃啥買點啥,別虧著自己。”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哭腔和數落。
周偉聽著,語氣很穩:“媽,你要再這么說,下個月生活費我可能就得重新考慮了。”
那邊一下子沒了聲音。
掛了電話,周偉轉向我,眼神認真:“悅悅,以前的事不會再有了。我說到做到。”
我點了點頭,心里那塊淤積了很久的硬疙瘩,終于松動了些。
周末,我們三個常常去公園走走,或者逛逛超市,平淡又踏實。
我媽也常過來,她現在不再需要緊繃著神經當個“守衛”,而是能真正放松下來,逗逗外孫女,享受天倫之樂。
有次我媽跟我閑聊,感嘆道:“你這步走得不穩當,但也算是走對了。男人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得把他推到那一步,他才能明白哪里是底線,哪里不能退。”
婚姻不是一個人單方面的忍耐,也不該是兩個家庭永無止境的拉鋸戰。
它應該是兩個成年人,認準了同一個方向,并肩守住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那場由堵塞的馬桶引發的風暴,幾乎把我們的小船打翻。
但風雨過后,也沖走了積壓的污濁和軟弱,讓前路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我低下頭,看著懷里睡得正香的女兒,小臉蛋紅撲撲的。
我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
寶貝,安心睡吧。
媽媽會好好護著你,護著我們這個家。
以后的日子里,再不會有那些油膩的湯,和那些讓人心頭發冷的所謂“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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