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4日的夜色,一場瘋狂而血腥的屠殺讓安徽含山縣的大夏村陷入噩夢。兇手凌祖青提著木匠用的斧頭,砍死了前妻席麗年與其父母后揚長而去。從那天起,他的人生被迫進入潛伏模式——三十年里,他像一條陰魂不散的漏網之魚,一次次躲過排查、改頭換面、輾轉各省;而被害者家屬以及辦案民警,卻始終無法從血與火的記憶里抽身。誰也想不到,三十年后,這條“魚”會以一堆白骨的身份,被警燈重新“捕獲”。
案件的轉折點并不在義烏。時間撥到2020年4月,公安部啟動“云劍2020行動”。命案積案攻堅被置于醒目標尺,含山縣公安局重新翻開塵封已久的卷宗。卷宗紙張發黃,依舊能聞到當年血跡干涸后那股鐵銹味。專案組里,年近五旬的老刑警輕輕敲了敲桌面說:“這回,別讓他再跑。”
資料并不豐盛。唯一能用的只有一張一寸黑白照片和當年捕前通報上的體貌特征:身高約一米七二,體型偏瘦,習木工,疑似持一把帶缺口的斧頭作案。30年過去,世事變遷,人臉歲月無情,指望沿街“認臉”已是奢望。專案組決定鉚在一個最樸素的推理——逃犯得活命,就得打工,九十年代初最熱門的打工地是長三角。他們把搜索半徑鎖定在江蘇、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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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開始不久,一個名叫“熊萬毛”的暫住證信息映入眼簾。上饒籍,1965年生,身高、體型與當年檔案并不矛盾,但照片里的人黑胖粗糙,外形與凌祖青清瘦陰戾的舊照差距明顯。如果不是算法拼圖做比對,很難覺得他們有重合之處。然而機器給出的相似度數據高得驚人。經驗告訴人辦案,越是“不像”,越可能“有戲”。
干警當即聯系江西上饒警方核實戶口信息。反饋讓所有人吃驚——真正的熊萬毛2015年就因癌癥去世,且生前一直待在老家務農,幾乎沒離開過上饒。簡單翻譯一句話:暫住證里那個“熊萬毛”是冒牌貨。冒牌貨是誰?答案呼之欲出:凌祖青。
身份疑云剛揭開,義烏當地卻傳來一條讓專案組心頭一緊的意外消息——“熊萬毛”失蹤了。失蹤時間大致在2014年底,恰好與暫住證系統中斷更新的節點吻合。兩條線索并行,最怕來看熱鬧的:“人沒了,會不會早跑了?”但專案組沒輕言放棄。因為失蹤人群中有一個細節極不尋常:辦證時,“熊萬毛”是與三位親屬一同錄入系統的——妻子吳曉花、兒子熊千飛、兒媳龍芳菲。四個人串成一條線,逃犯為何要把“全家”帶在身邊?還是說,這根本不是他的家?
帶著疑問,警方兵分兩路。一路趕往上饒老家找吳曉花,一路前往江西進賢工地查熊千飛。進賢這邊動作更快。熊千飛在工棚里被帶走,本以為要談工地糾紛,見到父親照片,他脫口而出一句話:“這是李叔。”短短三個字,讓審訊室空氣陡然沉重。警員緩緩把照片攤在桌上,問:“李叔是你父親?”熊千飛搖頭,用極低的聲線說:“不是,我爸早走了,他只是住在我家二十多年的外人。”
幾乎同一時間,上饒方向傳來另一條炸裂信息。吳曉花淚流滿面地說出一句讓民警起雞皮疙瘩的話:“我兒子是不是要判死刑?”警員一怔,問其緣由。她哆嗦半晌,終吐出一句:“李大軍死了,是我兒子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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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里,故事的第二幕浮出水面。原來,凌祖青在大夏村行兇后,轉戰贛鄂邊界,以“李大軍”化名流浪。1992年前后,他來到上饒一處偏僻山村,因饑餓上門乞討,被吳曉花丈夫收留。吳家正缺勞力,他便留了下來,白吃白住干點輕雜活。誰料不久后,吳家男主人身染重病臥床,家里頂梁柱轟然倒下。李大軍趁虛而入,既當短工又將自己包裝成“救命恩人”,漸漸掌握了家庭經濟大權,甚至染指女主人。久而久之,他索性以“后爸”的身份自居。
身份問題束手無策?沒關系。李大軍趁幫忙“辦事”的機會盜走了已經病重無力外出的熊萬毛身份證,搭上了政府當年加速二代證換發的順風車,搖身一變,成了合法身份的“熊萬毛”。此后,在鄉鄰眼里,吳曉花改嫁了,新丈夫木工手藝不錯,只是脾氣古怪。至于這個“丈夫”是否真能給她依靠,外人并不上心。
日子一晃又十多年,除了偶爾的打罵與偷竊傳聞,這個特殊組合維持了脆弱平衡。直到熊千飛結婚。兒媳龍芳菲進門不久,就頻頻受到“后公公”李大軍的騷擾。鄉里小鎮的年輕媳婦,羞恥與憤恨積壓胸口,終于在2014年春節前夕回到貴州娘家,再沒回來。家庭再次崩裂,矛盾漩渦將熊千飛一步步推向深淵。
那天晚上,熊家小院燈火微弱,年幼的孩子把一勺菜灑在桌上。李大軍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小孩嚎啕大哭。熊千飛頭腦“嗡”地炸響。回憶、怒火、怨恨匯成一道洪流。夜深人靜,李大軍醉倒炕頭,錘子落下,冰冷、決絕,沒有回頭路。事后,為掩人耳目,熊千飛把尸體肢解,用麻袋裝好,跨上那輛老舊摩托車,一路駛向外地——最終選定義烏城郊一座廢棄橋洞,將尸體深埋。這一步棋他自認天衣無縫:身份早已偽造,只要沒人掘土,生也是“熊萬毛”,死也“無名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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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網恢恢。熊千飛忽略了“云劍2020”帶來的數據聯通與DNA技術進步。警方在義烏橋洞下三晝夜尋挖,連泥帶骨打包送檢。指紋早已無法提取,但來自凌祖青親屬的血樣提供了關鍵對照。實驗室報告把謎底鎖死——此骨骸正是1990年安徽大夏村命案兇手:凌祖青,時年54歲。
真兇已成枯骨,法律仍要給每一條生命一個交代。2022年1月20日,浙江省金華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了公開審理。庭上,熊千飛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公訴人認定其存在自首情節,但考慮其被凌祖青長期虐待、行兇起因系受害人嚴重侵害,以及案發后自愿賠償被害人親屬且獲得諒解,未提出死刑量刑建議。法槌落下時,圍觀者心情復雜——一場跨越三十年的連環悲劇,總算劃下句點,卻沒有贏家。
回到問題本身,凌祖青是如何躲過30年的?答案似乎很簡單:他寄生在社會縫隙,靠信息不對稱和基層管理的松散存活。九十年代,身份信息全國聯網尚在雛形,一張來路不明的身份證足以讓人“重生”。可一旦大數據與DNA技術成熟,陰影終究無處可藏。
值得一提的是,這起案件給警方也敲響警鐘:命案不結,何談公正?如果不是持續跟進,如果不是“云劍2020”把積案翻出,也許凌祖青就這樣永久“失蹤”,帶著三條人命無聲隱匿。技術進步提供了破案利器,更關鍵的是“不認輸”的理念。正是那群當年在血泊中彎著腰勘查的刑警,始終把這份賬記在心底,才點亮后來者的探照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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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社會層面,這樁悲劇更像極一出連鎖反應。一場家暴引爆了家庭解體,隨后演變成滅門慘案;逃亡途中,兇手再次侵蝕另一戶貧困人家,強權與暴力在逼仄空間里發酵,最終催生第二場命案。惡行像滾雪球,帶來的是多代人的恐懼、創傷和付出慘烈代價的復仇。法律終結血債,但對當事人來說,無辜的童年、破碎的婚姻、失控的憤怒都已無法逆轉。
如今回到案卷,不難發現:第一階段的殺戮原本可能避免。凌祖青家暴次數眾多,卻未受到足夠干預; 村里和親屬起初將“他敢殺人?”當作玩笑,給了他喘息的空檔。第二階段的悲劇同樣如此:非法冒用身份長期未被察覺,鄉村殘破的治安網絡讓逃犯“合法化”,受害者無處可訴。等到國家層面補上制度短板,悲劇已結成結。
有人或許感慨熊千飛“以暴制暴”,是否該當可恨?法律會給出最終的尺子。就情理而論,他是一介農民、兒時受虐者、兒媳被侵犯的丈夫、孩子被毆的父親,忍耐與怨憤交織,最終在深夜爆發。假如社會救濟、司法援助、社區聯防的網格更密,不讓凌祖青有可鉆之隙,也許那個血腥錘擊永遠不會落下。可惜世事沒有如果。
案件塵埃落定,“案子辦了那么多年,也算告慰當年受害的一家三口。”當年參與勘驗的老刑警蹲在義烏橋洞前,看著取出的骨骸,喃喃說了句。夜風吹過,他仿佛又聞見了1990年夏夜里的那股腥味,只是此刻,心底那根三十年未松的弦,終于悄然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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