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 | 李彥：雛鳳聲清

清晨睜眼，好消息傳來：加拿大總理訪華圓滿結束，兩國將繼續支持交流合作，便利人員往來，傳承深化兩國民間的友好感情。

組織“赴華班”，頗為麻煩，從申請中國簽證時的各種煩瑣問題，到選擇不同航班而造成的接機困難，無一不考驗著我的耐心與毅力。雖然辛苦，我卻樂此不疲。只因在交流過程中，外來者的視角，常會在不經意間觸發靈感。

一 心靈的共顫

一般人到了京城，總愛把頤和園的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呈現給客人，在一片贊嘆聲中獲得滿足。我卻偏愛圓明園，在無言的驚怵中，觸摸人類心靈的共顫。

忘不了二十年前的一天，當我帶領暑期班的青年學子步入圓明園，面前突然閃出一片斷壁殘垣時，學生們的笑聲戛然而止，淚光閃閃。

幾年前帶領教育家訪華團時，也踏入了那片廢墟。不愧是教育局局長或中小學校長，見多識廣，個個不動聲色，默默掏出小本子，記下了石碑上的雨果名言：“兩個強盜走進了圓明園，一個搶劫，一個放火……”

然而，看到旁邊的施工現場擺了一摞摞新磚，農民工忙于搬運，校長們面露憂慮，憋不住了。“是否要重建被毀壞的遺址？千萬不能啊！一定要保留現狀！彥，你能不能轉告當局？”真誠的關懷，令我感動。

來自滑鐵盧大學的賀瑞音舉起手機展示合影

在黃浦江畔停留時，其繁華迷人，自不待言。蘿卜白菜，各有所愛。進入酒吧區“新天地”，眾人皆被爵士樂咖啡座吸引住了，唯有一個教育局局長自告奮勇，默默地跟隨我，鉆入了中共一大會址的小巷。一個老外，本不期望他能理解什么，沒想到，吃驚的卻是我。

“想當年，古巴共產黨成立之初，也是中途轉移到船上完成的，和中共的經歷巧合呢！那時的毛澤東才僅僅28歲啊！這十幾個年輕人，都是有志于改造社會的理想主義者。” 聽到他的輕聲慨嘆，我驚訝地轉過頭來，仔細打量著這位金發碧眼的中年人。他在我眼里，已不再是“老外”。

去年秋季，再次帶領滑鐵盧大學的學生，來到北京師范大學，完成為期兩周的中華文化體驗課程。除了每天的漢語課之外，故宮、長城、天壇、國子監，精挑細選，不虛此行。

返回加拿大后，陸續收到學生們遞交的匯報。燈下細讀，看到漢服試穿、冰糖葫蘆、驢打滾、羊肉串，津津有味，皆在意料之中。令我驚喜的是，幾乎所有學生都提到了一種感受：親眼見到的中國，竟與海外媒體刻畫的中國大相徑庭！

二 親身的體驗

何紹倫（Daniel William Ho）是個土生土長于香港的華裔，此前從未去過祖先生活的地方。他寫道，“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西方媒體報道與中國實際情況的巨大差異。公共交通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人們樂于傾聽你的故事，也非常樂意提供幫助。我買的所有東西質量都很好，價格也很實惠。這座城市安全、整潔，是我見過的最干凈的城市。我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不用擔心別人的看法。諷刺的是，盡管人們對中國存在一些誤解，但這卻是我大學生涯中最自由、最有變革意義的兩周！這次經歷真的改變了我，也改變了我對中國的看法。”

在北京時，何紹倫曾提起，他的理想是當一名飛行員。我真心祝愿他夢想成真，畢業后能在藍天上展翅飛翔。

在赴華班里，太康（Conner Sherman Tye）是個敦厚樸實的白人男生。上漢語課時，他的刻苦認真給我留下過很深的印象。但直到讀了他的匯報，我才恍然悟到，這位在美國出生長大的青年，遠非看上去的那么簡單。

“作為一名政治學專業的學生，我對中國的政治非常感興趣。西方媒體幾乎總是以負面的視角描繪中國。然而，在自己去過北京之后，我發現中國人不僅不像西方媒體所說的那樣，而且實際上比普通美國人或加拿大人更了解政治。”太康寫道。

為了參加這次赴華班，湊齊兩千加元的機票，學生們免不了要打工或借貸。幸好是在中秋十月。假如我把赴華班安排在暑期，機票飆升至三四千加元，負擔會更為沉重。

這十六名學生中，有三人為了省錢，刻意挑選繞道飛行，提前一天在深夜就抵達了首都機場。太康是其中之一，在候機廳的座椅上蜷縮了一夜。我悄悄猜想，也許，他曾閱讀過《紅星照耀中國》這部巨著，早已把他的美國同胞埃德加·斯諾奉為人生楷模，勇于冒險，探索世界，也說不定。

除了學習漢語，太康還做了與他專業領域相關的考察。他寫道，“出于對毛澤東思想的興趣，我詢問了幾位遇到的中國人對他的看法。得到的反饋細致入微，既承認毛主席的功績，也指出了他的錯誤。西方媒體經常聲稱，中國人盲目地把他奉為神明，但這與我交談過的人的說法截然不同。目睹中國的現狀，讓我徹底看清了西方媒體對中國報道的諸多謬誤之處。這次旅行讓我對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包括文化、語言和政治方面。”

滑鐵盧大學瑞納森學院校長馬克·杰瑞為學生們拍照

黎家珊（Gia-Thanh Yvonne Ly）在加拿大出生，是個溫柔可愛的越南裔女生。她的坦蕩也令我驚訝。“此前我聽過很多關于中國生活的說法，褒貶不一。然而，親身經歷讓我對這個國家有了更細致、更積極的認識，這與西方媒體通常的描述截然不同。這次訪問讓我看到，日常生活、文化和人民，遠比我們通常所了解的簡單化形象要復雜得多。我認為西方對中國的論述中存在著很多危言聳聽的成分，而我看到的是一個充滿溫暖、創新、歷史底蘊和日常之美的地方。我鼓勵雙方人民以更加開放和好奇的態度彼此接觸。這次旅行讓我意識到，基于親身經歷而形成的觀點遠比依賴新聞標題或刻板印象更有價值。”

北京的古老建筑也深深吸引了這位人類學專業的女生。“這些建筑的規模、創意和美感都與我以往所見過的截然不同。從古老的寺廟和保存完好的文化遺址，到創新的摩天大樓和精心設計的城市布局，建筑景觀既展現了悠久而豐富的歷史，也體現了強烈的現代化雄心。置身于這些歷經數百年風雨的古跡之中，讓我對中國文化的傳承以及在快速發展的同時對傳統的尊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三 美妙的時光

身高一米九，非洲裔男生王來（Modupeola Aladetokunbo Caxton-Martins），五官端正帥氣，體格矯健勻稱，形象賽過明星運動員。他第一次選修我的漢語課時，看到他名字中那長長一串字母，不便點名，于是我根據他的解釋，大意是“王者歸來”，為他取了個簡明易懂的中文名字。

面對祖國日新月異的發展，我慨嘆自己老了，無法適應許多東西。然而，漢字識不了幾十個的王來融入現代化的速度，卻遠比我快捷，且如魚得水。

他寫道，“這里的生活節奏非常快，從步行到乘坐公共交通，一切都顯得如此順暢。北京這座城市美麗而又充滿活力，一天到晚都熙熙攘攘，即使凌晨三時出門，我也能看到當地人，這讓我感到很安心，因為知道自己并不孤單。我注意到一個主要的文化差異，就是日常生活非常注重社區氛圍。例如，每天早上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飯，晚上也經常進行體育鍛煉。我騎著共享單車穿梭在城市里，看到公園里擠滿了各個年齡段的人，就連空曠的足球場也座無虛席。我也對這里的公共交通印象深刻，出行既方便又快捷，而且價格也很便宜。這在加拿大是很少見的。”

尤其令我欣慰的是，王來徹底消除了他對“種族主義”傳說的擔憂。“我最喜歡中國的最后一點是當地人的熱情友好，他們非常歡迎外國人。來之前，我聽說中國對有色人種存在種族歧視，這讓我有點擔心。但到了之后，我感到完全不同。當地人會主動和我聊天，請求合影，有些店主甚至還給我免費的食物，這讓我感覺非常棒，也讓我的中國之旅更加難忘。總的來說，我在中國的經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品嘗了新的美食，體驗了不同的活動，探索了一些世界上最具歷史意義的景點，并且和當地人度過了美好的時光。我對中國的看法與以前截然不同了，我將永遠熱愛這個國家。”

想起在天壇公園擁擠的游客中間，我挽著王來的臂膀時，陽光下他臉上的奕奕神采，我相信，他真的愛上了中國。

四 自我的成長

除了王來，隊伍里的女生艾蘭（Aliyah Novia Georgia Alexander-Tinker）也是非洲裔。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雙美麗的杏眼讓我感到親切熟悉，于是大膽詢問，“你是否有中國人基因？”果然猜對了。她點頭承認，血管里流淌著八分之一的中國人血液。她性格靦腆內向，但十分聰明，學習成績優異。然而，直到看了她寫的赴華匯報，我才知道，這個女生曾險些變卦。

“在臨行前的晚上，我差點就取消了航班，但我很慶幸自己最終沒有取消。旅途中，我的所有擔憂很快就煙消云散了。最初，我對中國的印象是一個封閉、保守的國家。我真的不知道會遇到什么。作為一名非洲裔，我被警告可能會遭遇歧視。幸運的是，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在整個中國之行中，我都感受到了熱情友好的氛圍，沒有絲毫的疏離感。”

赴華班年輕學子在北京胡同體驗中華文化

看了艾蘭筆下的北京，連我這個老北京都生出幾分驕傲。“中國真是太美了！綠樹成蔭，城市風光旖旎，校園景色迷人。我們所到之處，處處皆是令人嘆為觀止的美景。整個旅程中，我學到了很多關于中國語言和歷史的知識。但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那里的風景。植被茂盛，美不勝收；建筑宏偉壯麗。我們參觀的建筑色彩鮮艷奪目，令人過目難忘！這與安大略省的歷史古跡截然不同。加拿大國家電視塔（CN Tower）與長城相比，簡直黯然失色了。在加拿大餐館里吃到的中餐種類也非常有限，跟北京的相比簡直天壤之別。我嘗到了很多以前從未見過的菜肴。”

賀瑞音（Raine Mimoza Hutton）是個白人女生，她詳細描寫了與同學們一起逛什剎海胡同時打扮成清朝俊男美女時的興奮心情。“我帶著對中國全新的視角回到了家。這次經歷非常棒，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期盼著再去中國旅行了！通過中國之行，我不僅增長了對中國方方面面的了解，也收獲了自我成長。”

這次赴華，也有幾位學生提到了中國的安全感令人稱道。高娜麗（Natalie Hermila Garcia Munoz ）是個西班牙裔的高年級女生，看問題顯得更成熟：“我去過24個國家和許多大城市，但沒有一個能與北京相提并論。在課余時間，我和其他同學一起探索了北京的各個角落。最讓我驚訝的是這座城市的高科技程度。地鐵系統極其先進高效，而且這座城市非常安全，即便到了深夜也是如此。無論走到哪里，人們都熱情友好。”

毋庸置疑，學生們也坦率地點到了，在哪些地方，中國還需要改進。除了吐痰的陋習令人難以接受外，也有在街道上車輛缺乏禮讓的問題。

掩卷慨嘆，今天的年輕人，敢于直面謬誤與真理，足令師者欣慰。與他們的收獲相比，我那點辛苦勞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原標題：《紀實 | 李彥：雛鳳聲清》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劉芳 史佳林

本文作者：（加拿大）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