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懷仁堂里,授銜典禮剛一結束,人群中已悄悄傳起一樁趣事:“王平的長子不姓王,你知道嗎?”在那張張簇新的將星肩章的光芒外,關于“范姓長子”的話題像小火苗一樣迅速蔓延,給莊重的軍禮儀式添了幾分人情味。對許多老戰士來說,王平戎馬半生的事跡耳熟能詳,可他那支脈絡頗有傳奇色彩的家庭,卻并非人人清楚。
王平,1907年生于四川省安仁鎮。放下書本參軍時,他只有十四歲。從川軍到紅軍、再到八路軍、再到人民解放軍,槍林彈雨里一路爬升。延安時期他已是冉冉升起的政工骨干,解放戰爭打到東北時,他被譽為“出謀劃策的王參謀”。建國后先后擔任志愿軍政治部主任、軍事學院政委等要職,1970年恢復上將軍銜。官至軍委副秘書長兼總后勤部政委時,他不足六十歲,精力仍然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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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把目光從戰場移向家宅,另有一番熱鬧景象。王平與夫人范景新在1937年初冬于山西洪洞相識。彼時,范景新是晉察冀邊區抗日晉綏游擊隊的醫護骨干,細心勇敢。兩人一見投緣,共同的信仰讓他們迅速走到一起。1940年春,長子誕生。孩子落地那天,范家老太太從河北老家寄來一封信:“咱范家無子單傳,求留個種子。”王平放下軍務,壓低聲音對妻子說:“孩子跟你姓,也算盡孝。”一句話定音,男嬰遂取名范曉光。一個簡單的決定,折射出那個年代對“香火”的復雜執念。
有意思的是,王平夫婦后來又育有六個孩子,全部歸宗“王氏”。七名子女中,成就最高者恰恰是隨母姓的范曉光。1958年,十八歲的范曉光穿上綠軍裝,考入南京炮兵工程學院。1965年畢業,被分到野戰炮兵部隊。1973年,天降新的命令,調回母校任教員。有人問他:“你爹是上將,為何不去大軍區?”范曉光笑答:“教學也得靠本事。”三年后,他進入總參炮兵科研處,深鉆火控技術。2003年底,已是少將的他奉調成都軍區任副司令員,兩年后肩章換成了中將。
2008年汶川大地震暴發,唐家山堰塞湖險情萬分。年近七十的范曉光帶隊進入現場,沉著調度爆破分洪。有人勸他后撤,他把鋼盔往頭上一扣:“別磨蹭,浪頭不等人!”連續奮戰28天,他和戰友成功排除了那顆“懸在綿陽上空的炸彈”。事后官兵議論:“老范還是那股子炮兵脾氣——準、狠、穩。”
若只談一門香火,故事還算簡單;可范家并非“獨生”。范景新有胞妹范景明,堂妹范景陽。抗戰歲月里,這三位姑娘活躍在晉察冀敵后,醫護、情報、聯絡,無所不包。1943年夏,王平看著身邊的政治部主任王宗槐,忽然生出“撮合”心思,半玩笑半認真地說了一句:“老王,你打仗行,找媳婦怎么不著急?”王宗槐憨笑:“忙得沒工夫。”王平指指一旁來送傷員藥品的范景明,“那姑娘不錯。”緣分就此種下。
凄風苦雨里,兩人通信靠偵察員夾帶。1945年春,延安黨校門口,范景明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軍裝,遠遠看見王宗槐,高聲喊道:“我來找你啦!”這句略帶戲劇的告白,成為后來老戰友茶余飯后的談資。1949年授銜時,王宗槐因華北戰場屢立戰功被定為中將,范景明在臺下,看著他胸前的勛表,眼眶泛紅——這是兩人共同寫下的榮光。
至于堂妹范景陽,她的故事同樣可圈可點。青年時代,她日夜奔波在敵后交通線上,背著電臺穿梭太行山。1947年,她在石家莊前線護理傷員,偶遇來自晉綏軍區的青年指揮員易耀彩。易耀彩從來不善言辭,只在臨別時遞上一枚子彈殼做紀念。后來兩人再見,就是婚禮那天。1955年授勛,易耀彩被授予少將軍銜,成為范家“將婿”名單中的又一員。
王平對此常開玩笑:“我一個人保送了兩位好連襟。”但熟悉他的同僚都明白,這位川軍出身的上將最看重的并非顯赫,而是戰友情誼與革命伴侶間的扶持。上世紀七十年代,他在武漢軍區擔任政委,身著舊呢子大衣,經常步行去家屬區探望弟妹,遇到年輕軍官還會拍拍肩:“別小看誰家出身,當年都是九死一生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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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代,戰場與家庭交織,生死與婚禮往往只隔一條壕溝。范家三姐妹把青春交給了戰火,也把終身托付給了槍林彈雨中并肩作戰的軍人。她們的丈夫則在共和國的第一批授銜中分列上、中、少將序列,各有光華。而那“隨母姓”的長子,以后又成了戍邊大軍的副統帥,為這段家族傳奇加注新篇。
翻開檔案可見,王平1988年逝世,終年81歲。治喪委員會名單長達兩頁,除了葉劍英、楊得志、張震等老同志,還有特意趕來的范曉光。他對父親遺像默立,低聲說:“孩兒不姓王,父親卻從未怪罪。”一句輕語,聽者鼻酸。廣袤的軍事史中,王家與范家這一串名字似乎只是浪潮中的水花,卻足夠照見那一代人的赤誠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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