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聲討的“狼皮”，可能從一開始就罵錯了？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博物（ID:bowuzazhi）

最近，隨著《重返狼群》的爆火，一些有關“網絡平臺非法售賣狼皮”的帖子引起了大家的關注。

在各種電商平臺搜索“狼皮”二字，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棕褐色的皮草，這些皮草價格不算很高，標價往往小幾百塊錢。除了整張皮草外，平臺上由這種“狼皮”制成的皮衣或標本也不在少數(shù)。

但當網友們義憤填膺地“聲討”出售“狼皮”的商家時，這些商家卻聲稱自己賣的“狼皮”是完全合法的，甚至還能拿出官方批具的經營資質和銷售證明。而在他們的宣傳中，這些狼皮100%來自野生動物，假一賠十——確實，從形態(tài)上來講，這些“狼皮”也并非用狗皮所冒充的。

不對啊，狼不是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嗎？這能隨便賣？

郊狼是狼嗎？

事實上，這些“狼皮”既不產自中國境內，也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狼。一些實誠的商家也會在產品信息中標注其真實身份——郊狼/Canis latrans。從分類學角度來講，狼與郊狼的差異，甚至要比狼與泰迪狗的還要大。

郊狼也被稱為叢林狼、荒原狼，乍聽上去，我們似乎很難將其與真正的狼區(qū)分開來。但如果我們將郊狼與狼放在一起，便很容易發(fā)現(xiàn)它們之間的區(qū)別：郊狼的體重通常在7-20kg之間，全長1-1.35m，體型比狼要小上一大圈，加上更為狹窄的吻部和三角形的耳朵，它們看上去反倒更像狐貍。

似狼非狼的郊狼丨Cornell Wildlife Health Lab

相較于幾乎占領整個北半球的狼，郊狼的分布區(qū)域僅局限于北美洲，當?shù)谝慌鷼W洲殖民者進入北美時，他們曾因這種體型明顯較小的狼而感到困惑過。1750年，一位身處卡斯卡斯基亞的牧師記載道，這里的狼似乎比他們在歐洲見到的狼體型更小，膽子也遠沒有那么大。直到18世紀，人們才意識到，這些“小個子狼”并非真正的狼，而是一個他們所未曾了解過的物種。而由于郊狼的聲音十分多樣化，因此被生物學家賜名為“Canis latrans”，直譯過來便是“吠叫的狗”。

郊狼（上）與狼（下）的體型及形態(tài)對比丨International Wolf Center

約38萬年前，郊狼正式與狼分道揚鑣，開始獨立演化。這一分化時間已遠遠晚于同一演化支的埃塞俄比亞狼、亞洲胡狼及非洲金狼。如今，郊狼仍可以與狼和家犬雜交，所產生的后代無論是在體型還是行為上都介于親本之間，部分觀點甚至認為，如今棲息于北美洲東南部的極危物種——紅狼，很可能就是由郊狼和狼雜交所產生的，但此觀點尚存爭議，目前的保育工作中通常將紅狼視為獨立物種看待。

長期以來，紅狼的分類地位都存在爭議，如今野生紅狼的種群僅有30余頭，受到當?shù)胤傻膰栏癖Ｗo丨Defenders of Wildlife

在北美大陸，郊狼的分布非常廣泛，其亞種即多達19個。它們或許沒有狼那么強壯，但依舊是十分成功的掠食者。郊狼的食性很廣，它們既有能力獵殺馬鹿或美洲野牛幼犢，也可以僅憑借嚙齒類、鳥類等小型獵物來喂飽自己，甚至連草葉、漿果也在郊狼的食譜之中。

郊狼還會去翻人類聚居區(qū)附近的垃圾桶，撿拾其中的殘羹冷炙，并將這些垃圾投放點視為自己的“補給站”。聰明而狡猾的郊狼會通過觀察獵物并總結其弱點，以此制定獨特的戰(zhàn)術策略。例如，在面對渾身是刺的北美豪豬時，郊狼會采取“聲東擊西”的策略，其中一只郊狼負責吸引豪豬的注意力，另一只則趁其不備對其柔軟的腹部進行偷襲，以此來完成整個獵殺過程。

對美洲野牛幼犢發(fā)動偷襲的郊狼，盡管體型小，郊狼卻有能力捕食大型獵物丨Earth Touch News

相較于體型更大的狼，郊狼對人類改造過的次生生境有著更強的適應能力，在農村及市郊也能發(fā)現(xiàn)它們的身影，在美國和加拿大，在部分地區(qū)的城區(qū)公園散步時遇到郊狼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它們不僅會翻垃圾，還會捕食當?shù)剞r場主飼養(yǎng)的牲畜或郊區(qū)散養(yǎng)的寵物。在與人類的接觸過程中，這些聰明的家伙開始逐漸變得不再膽小，與此同時，它們所帶來的問題，也逐漸凸顯起來……

出現(xiàn)在城市街道上的郊狼丨Nature Picture Library

狼子野心，妄圖統(tǒng)治北美？

在全球范圍內，多數(shù)中大型野生犬科動物如今的處境并不算好。狼曾一度在西歐、北美等地面臨滅絕的風險；曾廣泛分布于東亞和東南亞的豺種群數(shù)量仍在快速下降；棲息于東非地區(qū)的埃塞俄比亞狼如今正在滅絕的邊緣線上掙扎……

但如果你將郊狼不同時期的分布圖加以對比，便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它們的分布區(qū)如今正在向四面八方不斷擴展，自1950年至今，郊狼的分布區(qū)在歷史基礎上約擴大了40%。在北美大多數(shù)其它哺乳動物面臨著棲息地破碎化和種群數(shù)量減少的困境時，郊狼的數(shù)量卻不減反增，甚至在部分地區(qū)出現(xiàn)了“泛濫”的情況。

1900-2016期間郊狼分布區(qū)的變化趨勢圖丨James W. Hody

伴隨著郊狼“大軍”的擴張，多種多樣的麻煩也隨之而來。郊狼會頻繁侵襲農場及居民區(qū)，獵殺成群的牲畜及家中飼養(yǎng)的寵物，有時甚至會對人類發(fā)動攻擊。郊狼還會傳播狂犬病、犬瘟熱等病毒，還是心絲蟲、絳蟲及蜱的天然宿主。而數(shù)量過多的郊狼則會導致小型哺乳動物的減少，并對同域分布的北美赤狐、灰狐等犬科動物形成排擠，進而引發(fā)一系列的生態(tài)問題。在美國東南部，郊狼的擴散還使得當?shù)貥O度瀕危的紅狼面臨著基因污染的風險。

郊狼太多了，怎么辦？要不進行撲殺吧。在北美地區(qū)，一些農場會專門雇傭持證獵人對郊狼進行撲殺，地方政府也會組織官方的撲殺活動，僅在美國，當?shù)爻肿C獵人就要完成每年40萬只郊狼的獵殺配額。其皮毛雖質量一般，但勝在量大，是當?shù)刂T多獵人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但即便維持著如此大的捕殺量，人類仍未遏制住郊狼不斷擴張的腳步。

當?shù)孬C人獵殺的大量郊狼，由于郊狼實在過多，一些農場主甚至會專門雇傭獵人以控制郊狼數(shù)量丨The Hunting Report

或許聽上去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但從某種程度上講，獵殺郊狼反倒會促進郊狼種群的壯大。郊狼通常生活于由6只左右個體組成的小群中，其核心是由頭狼夫妻組成的繁殖對。在整個族群中，只有雌性頭狼擁有生育權，族群中的其它郊狼為它們所產生的后代，而其它的年輕雌狼則會維持在一種“假孕”狀態(tài)中，其體內雌性激素等激素會與正常進行繁殖的雌狼保持一致，這種模式使得它們能夠更好地照顧頭狼生下的后代。

但一旦頭狼遭到獵殺，這種繁殖上形成的壓制關系便會隨之解除。族群中的其它雌狼會四散而逃，與其它個體形成數(shù)個新的繁殖對，進而形成更多的族群。也就是說，當一個郊狼族群支離破碎后，接下來所形成的將會是更多的郊狼族群。用簡單通俗的話來講，就是郊狼越少，郊狼越多。看似悖論，但事實卻就是如此。

和常常組成大群的狼不同，郊狼通常只會組成小群活動 丨Cowboy State Daily

郊狼每胎可生4-7只幼崽。相較于狼，幼年郊狼之間的打鬧可不僅僅是兒戲，而是實打實的撕咬與攻擊，到4-5周大時，同窩的幼崽便可以通過這種打斗確立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出生8個月后，這些小家伙便可以長到與父母相仿的體型，并逐漸脫離族群，開始四下開疆擴土。郊狼的妊娠期僅有約63天，強大的繁殖力加上較短的繁殖周期，使得它們的種群可以在短時間內實現(xiàn)快速增長。

幼年期的郊狼會通過“動真格”的打斗來確立森嚴的等級制度。 ?Mina Kerr-Lazenby

如今郊狼的“泛濫”并非完全因為“天災”，也有部分“人禍”。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大規(guī)模的人為獵殺曾導致北美地區(qū)的狼種群數(shù)量大幅下跌，在部分地區(qū)甚至完全區(qū)域性滅絕。狼的數(shù)量減少后，其對體型更小的掠食者所形成的壓制效應隨之削弱，騰出的生態(tài)位被體型更小、適應性更強的郊狼迅速占領。盡管自20世紀70年代以后，美國多地實施了狼的保育及重引入工作，但重新回歸的狼并不足以很好地壓制這些早已扎根的郊狼。

對郊狼（右）進行示威的狼（左），在狼存在的地區(qū)，郊狼的種群會得到一定的壓制丨Max Waugh

人類在控制郊狼數(shù)量方面可謂是絞盡腦汁，美國政府甚至曾專門成立過“郊狼清除辦法實驗室”，并撥款1千萬美元，試圖研制出毒殺郊狼用的毒餌，這項研究最終誕生了針對哺乳動物的強效毒藥——“1080農藥（氟乙酸鈉）”，但卻未能遏制郊狼擴張的步伐，毒藥甚至可能造成更嚴重的生態(tài)災難。時至今日，當?shù)卣呀泧L試了雇傭獵人獵殺、陷阱捕捉、毒餌、絕育等多種方式，但對于郊狼種群而言卻是不痛不癢，這一物種完美詮釋了那句勵志名言——“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變得更強大”。

如何識別郊狼皮？

既然無法徹底將郊狼消滅，那索性就讓它們創(chuàng)造點實際價值，來彌補它們所造成的損失吧。在美國，只要有狩獵許可證并拿到捕殺許可，獵人便可以在特定區(qū)域內獵殺郊狼，由于郊狼數(shù)量實在過多，部分州甚至對郊狼的狩獵季節(jié)及數(shù)量沒有限制，只要你是持證獵人，便可以進行獵殺。

當?shù)孬C人會采用步槍或復合弓獵殺郊狼，憑借著音響誘狼及熱成像瞄準鏡，即使是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夜晚，獵人也能找到郊狼并將其一擊斃命。被打死的郊狼會被獵人簡單剝皮處理，隨后送往皮草加工廠進行加工處理。除了供應本國市場，這些郊狼皮還會用于出口創(chuàng)匯，由于量大價廉，郊狼皮草廣受國際市場喜愛。

一張非常典型的郊狼皮草丨easyfur.com

國內廠家生產的這種“仿真狼標本”，背部用的同樣是郊狼皮，但由于進口至國內的郊狼皮大多為經過修邊處理的筒皮，因此這種標本四肢、下頜處會用人造毛填補。

事實上，郊狼的毛色十分多樣化，從銀黑色到純白色，再到金黃色至草灰色，不同的郊狼個體，其毛色很可能存在著明顯的差異。但考慮到異色型郊狼在皮草市場上的售價相對也會更高，且由于產量較少，通常僅流通于北美市場，因此在國內見到的郊狼皮大多還是棕灰色為主的“基礎色型”（接近于下圖第一行從左數(shù)5-6圖這樣的色型）。

不同毛色的郊狼皮草丨Primitive Outdoor Patriots

由于郊狼并未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附錄中，因此其出口并不受到相關法律的限制。在中國境內，商家只需要出具進口報關證明、檢疫證明及經營資質，便可以合法出售自北美進口的郊狼皮。而身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且位列《CITES》附錄中的狼，在國內的管理則更為嚴格，除了出具上述資質外，還需要出示林草局頒發(fā)的標識，確認來源合法合規(guī)才能進行出售。

那么，如何區(qū)分郊狼和狼的皮草呢？以下是幾點鑒別特征：

• 狼的體型相較于郊狼更大，皮張的尺寸也要更大，吻部相對而言更為粗短。

• 狼的皮毛相對厚實，底絨更加致密；相比之下，郊狼的毛被沒有這么豐厚。

• 狼的皮草多呈灰色或灰黃色；郊狼的皮草則更多呈現(xiàn)出棕褐色或棕紅色。

• 狼背部具扇形鬃毛區(qū)，毛發(fā)硬實、濃密、修長，針毛具典型“三節(jié)色”；郊狼的背部毛發(fā)則更為細軟，針毛色調單一或雙色，很少呈現(xiàn)“三節(jié)色”。

• 郊狼的四肢相對狼更加修長，在帶腿皮的皮張上，可以憑借這一點進行確認。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產量較大且毛被相對稀薄，郊狼皮的價格通常更低，因此用狼皮冒充郊狼皮的情況比較罕見。即使是遠渡重洋被銷往中國后，單張郊狼皮的零售價通常也只有200-300元左右，而即使是黑市上出售的狼皮，也遠沒有這樣的低價。

真正的狼皮，盡管與郊狼皮十分相似，但我們仍可以通過相關特征對其進行鑒別丨artefactumgallery.com

國內合法出售的狼皮并不算多見，大多由正規(guī)的標本公司進口，出售時會出示相應的合法標識。如果遇到涉嫌非法出售狼皮的情況，應舉報給森林警察進行處理。但若是一味“指郊狼為狼”，頻繁將合法合規(guī)的郊狼皮草指責為“非法行徑”，這種行為不僅會對正規(guī)經營的商家造成困擾，更會造成保護資源的浪費。

不少皮草產業(yè)確實存在動物福利問題，我們當然希望生產者能改善動物的福利狀況，我們并不鼓勵消費皮草，但過度簡單化的對立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

由美國某毛皮加工廠加工出的郊狼皮草丨ebay.com

事實上，當輿論將過多的注意力引向合法的郊狼皮草上時，對于本土的野生狼反而是不利的——畢竟，社會資源是有限的，當我們過多地關注合法合規(guī)的郊狼皮貿易時，本應屬于本土狼的關注和保護資源必將被擠占。

據2009年的統(tǒng)計數(shù)據，中國境內的狼種群總數(shù)約為3.5萬只，看似數(shù)量龐大，但在華北、華東、華南等地區(qū)，當?shù)氐脑欠N群已經幾近消失，即便是西北、青藏地區(qū)的狼種群，也正面臨著棲息地破壞、盜獵、牧民的報復性捕殺、滅鼠導致的二次中毒、基因污染等諸多威脅的重重影響。從物種保護的角度考慮，相較于在北美地區(qū)種群狀況一片向好的郊狼，我們所更應關注的，還得是自家門口岌岌可危的狼種群。

如今，分布于中國境內的狼相對而言處境更為危急。考慮到調查方法和數(shù)據的時效性，2009年國內狼種群3.5萬只的數(shù)據與目前的實際情況很有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偏差丨BBC Earth

公眾對野生動物種群的關注增加當然是好事。但有時不了解事件全貌的關注反而可能會成為部分物種保護工作的阻力。唯有正確、理性地認識野生動物保護工作，普通民眾才能真正為相關事業(yè)盡一份力量。

撰文：洛瀾

部分圖片：圖蟲創(chuàng)意

微信編輯：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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